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15:28:42

深夜十一点,暴雨如注。

京市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道理,像极了某些人阴晴不定的脾气。

沈清梨刚洗完澡,裹着一条米色的针织毯子,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

公寓不大,五十平米的一居室,和御景湾那个几百平的别墅比起来,简直像是豪宅里的一个衣帽间。

但这里很安静。

没有空荡荡的回响,没有刺鼻的香水味,只有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

“嗡——”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被告】。

这是沈清梨给谢随改的新备注。精准,客观,符合两人目前的法律关系。

她伸手按了挂断。

三秒后,再次震动。

再挂断。

第三次震动时,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条短信:【我在你楼下。胃疼,快死了。】

沈清梨皱眉,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胃疼?

谢随确实有胃病,那是早年为了争夺谢氏掌权人的位置,在酒桌上拿命拼出来的。

以前每次发作,都是她整夜整夜地守着,熬粥、热敷、喂药。

但现在,关她什么事?

她回了三个字:【打120。】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又打了进来。沈清梨叹了口气,接通。

“沈清梨……”

男人的声音夹杂着巨大的雨声和风声,听起来断断续续,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咳咳……你真狠心啊,把老公拉黑,电话也不接……”

“有事说事。”沈清梨声音清冷,“如果是立遗嘱,我可以给你推荐擅长继承法的律师。”

“我好疼……”谢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装的,“胃痉挛,药在御景湾,我开不动车了。清梨,救命……”

“附近有药店,外卖平台二十四小时配送。”沈清梨不为所动。

“我没下载那些乱七八糟的APP。”谢随理直气壮,随即语调一转,带着几分无赖的威胁,“行,你不开门是吧?那我就死在你这破公寓楼下。明天头条我都想好了——《谢氏总裁暴雨夜惨死前妻楼下,金牌律师涉嫌遗弃罪》。”

“你……”

沈清梨被他这套强盗逻辑气笑了。

虽然“遗弃罪”在法律上不一定成立,因为他们正在协议离婚期间,且她不具有唯一抚养义务,但舆论足以毁了金杜律师事务所的招牌。

更何况,如果谢随真死在这儿,这房子就成了凶宅,房东会找她索赔。

“等着。”

沈清梨挂断电话,抄起一把透明雨伞,披了件外套出了门。

……

楼下,单元门口。

路灯昏黄,雨线被风扯得歪歪斜斜。

谢随倚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浑身湿透。

身上的西装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一手捂着胃部,脸色苍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锁骨上。

看到沈清梨下来,他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一下,嘴角费力地勾起一抹弧度。

“我就知道……”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你舍不得我死。”

沈清梨撑着伞,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神色冷淡。

“谢总误会了。”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五条,自然人的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受法律保护。虽然我们感情破裂,但我有义务协助急救,以免惹上不必要的民事纠纷。”

谢随嘴角的笑僵住。

他咬了咬牙,身子晃了晃,直接往沈清梨身上倒去。

“我不管什么典……”他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个单薄的肩膀上,“我冷,让我上去。”

沈清梨身形一歪,差点被他压趴下。

她嫌弃地伸手推了推他湿漉漉的胸口:“站好。别弄脏我的衣服。”

“站不住。”谢随耍赖,脑袋甚至在她颈窝里蹭了蹭,“腿软。”

沈清梨深吸一口气,忍住把他扔进积水坑里的冲动。

“上去可以。”她冷声道,“但如果你敢乱来,或者试图破坏我的私人财产,我会保留追诉的权利。”

“行行行,都听沈律师的。”谢随闭着眼,在她耳边低笑,“只要你别让我睡大街,把我当被告审都行。”

……

公寓门开。

暖黄色的灯光洒出来,带着一丝干燥的温馨。

谢随刚要迈步进去,就被一只纤白的手拦住了。

“停。”

沈清梨指了指门口的一块吸水地垫:“就在这里,脱掉。”

谢随一愣:“在这儿?全脱?”

“如果你想穿着湿衣服进屋,那请回。”沈清梨转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扔在他脚边,“外套、衬衫、裤子,全部脱掉。我不希望我的木地板起翘。”

谢随看着那个冷酷的背影,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还能管他,说明还有戏。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扣子,修长的手指因为寒冷有些僵硬。脱掉外套,接着是领带,然后是那件湿透了贴在身上的白衬衫。

精壮的上半身露了出来,宽肩窄腰,腹肌线条分明,只是皮肤被冻得有些发白。

沈清梨从浴室里拿了一条大浴巾,走出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视线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任何羞涩。

“擦干。”她把浴巾扔在他头上,盖住了那张总是让她心烦意乱的脸,“浴室在左手边,只有淋浴,没有浴缸。不要用我的牙刷,不要动我的护肤品。”

谢随扯下浴巾,胡乱擦了擦头发,眼神幽深地看着她:“没有男士睡衣?”

“没有。”沈清梨转身去厨房,“我这里不留宿异性。”

谢随心里莫名一爽。

看来宋致远没来过。

“那你让我穿什么?浴巾?”谢随挑眉,语气暧昧,“沈律师想看我裸奔?”

沈清梨停下脚步。

她走进卧室,片刻后,拿出一套衣服扔给他。

是一套宽松的纯棉运动服,灰色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你以前落在我家的。”沈清梨声音淡淡,“本来打算当抹布用的,既然你来了,刚好废物利用。”

谢随:“……”

废物利用?

他在她心里现在的地位,也就是块抹布了?

谢随咬牙切齿地拿着那套“抹布”进了浴室。

……

十五分钟后。

谢随带着一身水汽出来,头发半干,那套运动服穿在他现在的身上,竟然有些紧绷,显得腿长得过分。

厨房里传来淡淡的姜味。

沈清梨端着一个马克杯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姜汤。”她指了指杯子,“家里没有胃药,喝了暖暖胃。”

谢随走过去,坐在那张小沙发上。

沙发太软,他一坐下去就陷进去半截,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委屈地蜷缩着。

但他觉得无比踏实。

这三天在御景湾那个几百平的大别墅里,他总是失眠。

这里虽然挤,却让他觉得……像个家。

他伸手去拿杯子。

“等等。”

沈清梨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A4纸,连同一直签字笔,拍在他面前。

“先把这个签了。”

谢随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纸上打印着一行加粗黑体字——《留宿期间免责及行为规范协议》。

条款密密麻麻:

1. 甲方(谢随)因不可抗力(暴雨及突发疾病)借宿乙方(沈清梨)处一晚。

2. 甲方承诺此时段内,若病情加重,与乙方无关,后果自负。

3. 甲方不得进入乙方卧室,不得触碰乙方私人物品。

4. 借宿费用按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标准收取:3000元/晚(含姜汤费)。

谢随气笑了。

他拿起纸,抖了抖:“沈清梨,你职业病是绝症吧?我就喝口汤,还要签免责协议?还要收钱?”

“这是风险控制。”沈清梨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抱臂,姿态防御,“谢总身价千亿,如果在寒舍出了意外,你的法务团队能把我告到破产。至于费用……”

她目光扫过他身上的衣服:“干洗费、姜汤的人工费、以及精神损失费,三千已经是友情价了。”

谢随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心里那点感动瞬间变成了想要狠狠咬她一口的冲动。

“行。”

谢随拔开笔盖,龙飞凤舞地在右下角签上名字。

“钱我转你双倍。”他把协议推回去,端起姜汤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管,胃里的绞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

他放下杯子,身子后仰,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清梨。

“能不能加个补充条款?”

“驳回。”沈清梨收好协议,起身,“协议不接受口头变更。”

“我还没说是什么。”

“无论是什么,都不行。”沈清梨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今晚你睡沙发。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这沙发还没我腿长。”谢随控诉,“会落枕的。”

“你可以选择睡地板,或者现在出门右转打车。”

沈清梨拉开房门,又停下,侧过头。

“另外,谢总。”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边的空杯子上。

“喝完记得洗杯子。”

“咔哒。”

卧室门关上,紧接着是反锁的声音。

谢随坐在狭窄的客厅里,听着那声落锁的脆响,就像三天前她离开时那样决绝。

但这一次,他在门内。

他看着那个空杯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因为缩水而勒着肩膀的旧运动服,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行啊,沈律师。”

他拿起杯子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作响。

谢随一边笨拙地洗着杯子,一边看着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夜。

只要进了这扇门,哪怕是睡沙发,哪怕是被当成“废物利用”,他也算是重新插旗占地了。

只要不离婚,这沙发,他能睡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