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深的车驶离市区,窗外的景致逐渐被连绵的山峦和浓密的绿荫取代。苏家老宅并不在繁华地段,而是坐落在城郊一处依山傍水、风水极佳之地,世代居住于此,高墙深院,透着一种远离尘嚣的肃穆和隐秘。
越是靠近,我心头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重。副驾驶座上那个红布包的存在感也愈发强烈,像一块不断散发着寒气的冰,无声地侵蚀着车内的空间。爷爷电话里那句“平衡已经被打破”和“其他‘东西’的躁动”,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盘旋。
顾怀深开车很稳,几乎没什么声音。他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眼神深邃难辨,却不再开口说话。这种沉默反而加剧了我的不安。
车子最终在一扇巨大的、饱经风霜却依旧坚固的黑漆木门前停下。门楣上高悬着一块匾额,写着“苏庐”两个古朴的大字。这里就是苏家老宅,我长大的地方,此刻却感觉陌生而压抑。
门房显然早已接到通知,沉重的木门无声地打开。车子缓缓驶入,穿过一条长长的、两侧栽满古柏的石板路,最终停在一栋灰瓦白墙、飞檐翘角的主宅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老宅特有的、混合着木头、灰尘和某种淡淡草药香的味道。安静得可怕,连鸟鸣声都听不到。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红布包,推门下车。顾怀深也下了车,站在我身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这座深宅大院,眼神里带着一种评估和探究。
管家福伯已经候在廊下,他穿着灰色的中式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惯常的恭敬,但眼神深处却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又飞快地扫过我手中的红布包,最后落在顾怀深身上,微微躬身:“小姐,顾先生。老先生在书房等候。”
他引着我们穿过几重院落,越往里走,光线似乎越暗,那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也越明显。偶尔有穿着同样灰色褂子的下人无声地走过,都是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爷爷的书房在最里面一进院子。推开沉重的花梨木门,一股更浓的陈旧书卷气和墨香扑面而来。爷爷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正拿着一支放大镜在看一本泛黄的古籍。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然后移向我手中的红布包,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凝重。最后,他才看向我身后的顾怀深,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情绪:“怀深也来了。”
“苏爷爷。”顾怀深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却又不显卑微,“恰巧遇上苏小姐,听闻有些麻烦事,便跟着过来看看,或许能帮上点忙。”
爷爷放下放大镜,深深看了顾怀深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红木椅:“坐吧。”
我和顾怀深依言坐下。福伯无声地退了出去,关上了书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人,还有那个被放在书案一角、不断散发着阴寒气的红布包。
爷爷的目光重新回到红布包上,眉头紧锁:“就是这东西?”
“是。”我低声应道。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红布时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感受什么,脸色越发难看:“怨气凝实,凶煞内蕴……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你们昨晚……”
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责问显而易见。
“用了点小手段,暂时转移了它的注意力。”顾怀深接口道,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免得它一直缠着苏小姐。”
爷爷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不满:“血引嫁接?顾家小子,你倒是胆大,也不怕引火烧身。”
“不得已而为之。”顾怀深微笑,“况且,有苏爷爷在,总能想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爷爷没接他的话,只是盯着那红布包,半晌,重重叹了口气:“解决?谈何容易。这种东西,沾了血,醒了灵,就像跗骨之蛆。镇压已是下策,化解更是难如登天。”
他抬起眼,目光沉重地看向我:“晚晚,你这次,惹了个天大的麻烦。”
我心里一沉。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送回它该去的地方。”爷爷站起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把样式古老的黄铜钥匙,钥匙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跟我去三号库。”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终于要去了吗?那个苏家最神秘、最禁忌的地方。
顾怀深也站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抹极亮的光,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他那瞬间的兴奋和期待。
爷爷拿着钥匙,走在前面。我和顾怀深跟上。穿过书房侧面一道隐蔽的屏风,后面竟然还有一条狭窄的、向下延伸的石阶通道!通道墙壁上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的白炽灯,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味和霉味。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那是一种穿透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我手中的红布包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竟然又开始微微颤动起来,那股阴寒的气息更加活跃。
顾怀深走在我身边,呼吸似乎也微微急促了一些,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通道墙壁。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墙壁上似乎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壁画和符文,年代久远,风格诡异。
走了大概两三分钟,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是青铜铸造的大门出现在通道尽头。门上没有锁孔,而是刻着一个巨大的、结构复杂的八卦阵图,阵图中心是两个狰狞的兽首衔环。
爷爷停在门前,神情肃穆。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血珠滴在八卦阵图的中心。然后,他将那把黄铜钥匙**插入兽首口中——并非锁孔,那钥匙竟像是融入了青铜之中!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响起。青铜门上的八卦阵图猛地亮起一瞬间暗金色的光芒,沿着复杂的纹路飞速流转!
咔嚓嚓……
沉重的机括声响起,那扇看起来至少有千斤重的青铜门,缓缓地、无声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古老、冰冷、混杂着无数难以形容的复杂气息的寒风,从门缝里猛地吹了出来,瞬间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门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爷爷率先迈步而入。我和顾怀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警惕,然后紧随其后。
踏入门口的瞬间,仿佛穿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眼前的景象让我和顾怀深都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石窟,穹顶高耸,看不到顶,四周墙壁上嵌着无数发出幽幽绿光、白光、甚至蓝光的奇异矿石,提供了微弱的光源。空气冰冷刺骨,却奇异般地非常干燥。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石窟内景象。
无数巨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青铜柱矗立其间,每一根铜柱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的古老符文和禁制。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链从穹顶垂下,锁着一具具奇形怪状、早已风干或是只剩下白骨的遗骸,有的明显非人形态!
更多的,是一个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容器——陶瓮、玉棺、铜匣、木函……有些完好无损,贴着层层叠叠的符箓,有些则已经有了破损的痕迹,从中隐隐散发出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它们被随意地、却又似乎遵循着某种特定规律地放置在整个石窟之中。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库房!
这简直是一个镇压着无数妖魔鬼怪、诡异存在的……地下牢狱!
爷爷似乎对这里的景象早已习以为常,他脚步不停,朝着石窟深处某个方向走去。我和顾怀深艰难地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紧跟上去,脚步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越往里走,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窥视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低语。
终于,爷爷在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停下。这里的地面上刻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巨大法阵,法阵的八个方位各摆放着一盏青铜灯奴,灯盏里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纹丝不动。
法阵中央,并排放着三个格外巨大的玄黑色铁箱,每一个箱体上都贴满了厚厚一层、颜色暗沉、字迹血红的符箓,并且用缠绕着符纸的粗大铁链层层捆锁,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远比那枚咸丰钱更恐怖的气息。
爷爷指着法阵边缘一处空着的、同样刻画着小型禁制的位置,对我沉声道:“放在那里。”
我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不断颤动的红布包,放在了那个指定的位置上。
就在红布包接触地面的瞬间——
嗡!!!
整个石窟猛地一震!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被惊动!
地面上的巨大法阵猛地亮起刺目的光芒!八个方位的灯奴火焰疯狂摇曳!
几乎同时,那三个玄黑色铁箱中,最左边的一个,猛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撞击了一下箱壁!
贴在上面的厚厚符箓无风自动,哗啦啦作响,最外面一层的几张符纸边缘,竟然瞬间变得焦黑,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
爷爷脸色剧变,猛地后退一步,失声惊呼:“不好!它惊扰了‘镇狱’!”
顾怀深的脸色也第一次变得无比难看,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臂,疾速后退,眼神惊骇地看向那个不断震动的玄黑铁箱。
“镇狱?”我茫然又恐惧。
“是苏家祖上镇压的最凶之物!”爷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死死盯着那个铁箱,“它怎么会……这铜钱的怨气,竟然能引动它?!”
咚!咚!咚!
那铁箱里的撞击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狂暴!捆锁它的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绷紧声!更多的符箓开始卷曲、焦黑!
整个石窟开始剧烈摇晃,头顶有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
无数的容器里都传出了异响——摩擦声、抓挠声、低笑声、哭泣声……此起彼伏,仿佛整个石窟里的东西,都要被彻底惊醒了!
“走!快走!”爷爷猛地推了我和顾怀深一把,脸色煞白,声音嘶哑,“立刻离开这里!封印要压不住了!”
顾怀深毫不犹豫,拉着我就往外疾冲!
就在我们转身狂奔的刹那,我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个放在法阵边缘的红布包,自己猛地炸开!那枚咸丰元宝弹射而起,发出一声尖锐无比的、充满怨毒的嗡鸣,竟然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射向那个不断震动的玄黑铁箱!
“不——!”爷爷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某种东西破碎的刺耳声音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到极致的气息猛地爆发开来!
强大的冲击波将我和顾怀深直接掀飞出去!
我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喉咙一甜,眼前发黑,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玄黑铁箱上缠绕的、贴满了符箓的铁链,寸寸断裂!箱盖,被猛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如同活物般,从那条缝隙中汹涌而出!
黑暗中,仿佛有一双冰冷、疯狂、蕴含着无尽毁灭意味的眼睛,缓缓睁开。
顾怀深一把将我拉起,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而变调:“走!!!”
我们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青铜大门。
身后,是爷爷绝望的嘶吼,是无数封印破碎的声音,是万千邪魔即将出笼的狂欢前奏!
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我带来的那枚铜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炸弹,引爆了苏家世代镇压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