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3:00:25

收拾妥当,她推开房门。

晨光正好,院子里静悄悄的。

西厢房的门开着,谢衔已站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下。

他换上了一身略合身的靛青色布袍,依旧是谢衡的旧衣,却比昨日那件月白长衫更衬他清瘦挺拔的身形。

他微微仰头,看着枝头盛开的花朵,额角的擦伤混着细碎光斑,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破碎感。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阿绵心头又是一跳,昨夜梦里那双枯井般的眼睛与眼前这双平静的黑眸重叠,让她几乎想要立刻转身回屋。

她强自镇定,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二弟,准备好了?我们这便出发吧。”

“有劳嫂嫂。”

少年嗓音清冽,像碎冰撞着玉盏,带着点未脱的青涩,却又偏偏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意。

两人前一后出了谢家小院,沿着青石板路往码头方向走去。

沈阿绵走在前头,刻意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脊背微微绷紧。

谢衔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步履平稳,只有左腿的伤带来的一点不协调,让他走的越来越慢。

街市逐渐嘈杂,码头的喧嚣和水腥气越来越浓。

沈阿绵望着前方那片人头攒动、声音鼎沸的码头,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那里比她预想的还要杂乱。

光着膀子的力夫扛着麻袋喊着号子穿梭,鱼贩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汗味和潮湿的木头气味。

一些粗野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过往女子身上,让她感到一阵不适。

她并非没来过码头,但往日多是谢衡陪同,亦或者她带着帷帽。

像今日这般独自……哦,不,带着小叔,步行而来,还要穿行其中,却是头一遭。

沈阿绵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谢衔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已停下,正平静地看着前方那片混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样的环境习以为常。

“小叔。”

沈阿绵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前面便是码头了。你原先做活的地方,还有寄存的东西,想必都在里头。我……我今日未戴帷帽,进去不太方便,不如,你自己进去取?我在这边的茶棚等你。”

她指了指码头外围一个相对干净的简陋茶棚,那里搭着草棚,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坐着几个歇脚的力夫和路人。

谢衔的目光从码头移到她脸上。

晨光斜照,将她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那张脸清丽绝伦,肌肤莹润如初雪,眉眼精致似画,此刻因着对码头环境的些许不适和疏离,眉头微微蹙着,唇瓣也轻抿着,反倒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娇怯之美。

鬓边那朵淡粉的海棠花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与她颊边自然的红晕相映生辉。

她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身后是喧嚣混乱、尘土飞扬的码头,身前是安静简陋的茶棚。

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却都成了她的背景板,愈发衬得她干净、柔软,像误入凡尘的仙子,与这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嫂嫂…甚美!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沈阿绵以为他会坚持或至少问些什么的时候,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好。”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沈阿绵心里松了口气,可看着他那受伤的左脚,却又莫名地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那……我就在茶棚那边等你。”她指了指方向,又补充道。

“你……当心些,腿上有伤,别走太快。取完东西就回来。”

“嗯。”谢衔应了一声,没再看她,径直转身,步履略显滞涩却目标明确地,汇入了前方嘈杂汹涌的人流中。

他那身靛青布袍很快就被各色粗布衣衫和光裸的脊背淹没,只剩下一个清瘦挺直的背影,在混乱的码头背景中,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的孤清。

沈阿绵站在原地看着,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走向那个简陋的茶棚。

茶棚老板是个满面风霜的老汉,见她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妇人独自过来,多看了两眼,倒也没说什么,给她倒了碗粗茶。

沈阿绵选了个靠外、相对干净的位置坐下,小口抿着那碗味道寡淡、甚至有些涩口的粗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码头入口的方向。

码头上人来人往,喧闹不休。

力夫们的号子声、监工的斥骂声、鱼贩的吆喝声、船只靠岸离岸的动静……混杂成一片令人意外心安的背景音。

她看着那些在烈日下赤膊劳作、汗流浃背的男人们,看着他们扛着沉重的货物,步履蹒跚,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麻木。

谢衔……之前也是在这样的地方,做这样的活计吗?

沈阿绵的思绪飘远。

她记得谢衡提起过,他这个弟弟若是还在, 今年该是十六了。

比她还要小上五岁。

十七岁。

她十七岁时在做什么?

还在闺中,学着女红,读着诗书,偶尔为一场春日宴该穿什么衣裙而烦恼。

最大的忧患,也不过是担心绣坏了一方心爱的帕子。

而谢衔呢?

他是什么时候流落在外的?

谢衡找了这么多年,那他独自在外的时间,岂不是更长?

五岁?还是更小?

一个五岁出头,甚至可能更小的孩子,是怎样在外头一人活下来的?

他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又是怎样扛起那些沉重的麻袋?

会不会也像这些力夫一样,在烈日下汗流浃背,脸上写满疲惫和麻木?

梦里那双枯井般死寂的眼睛,与现实里谢衔那双沉静无波的黑眸,在这一刻,似乎有了一丝模糊的重叠。

沈阿绵握着粗糙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碗中的粗茶早已凉透,她一口也未再喝。

目光始终胶着在码头入口处,一瞬不瞬。

时间一点点流逝。

茶棚外的日头越爬越高,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都仿佛扭曲起来。

码头的喧嚣似乎也带上了午时的燥热,变得更加刺耳。

谢衔进去已经很久了。

久到沈阿绵开始感到不安。

取些零碎东西,需要这么久吗?

他的腿伤着,会不会在里面遇到什么麻烦?

会不会是东西太多,他一个人拿不动?

或者……码头里的人见他年纪小,又受伤,故意刁难他?

她想起谢衔那张过分漂亮却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双沉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那样的性子,在码头这种地方,怕是很容易吃亏。

心里那点因为不喜而产生的疏离,被越来越浓的担忧取代。

她站起身,走到茶棚边沿,踮起脚,努力朝码头里张望。

入目皆是混乱的人影和货物,哪里找得到谢衔的身影?

又等了一刻钟,依旧不见人。

沈阿绵再也坐不住了。

她将几枚铜钱放在茶桌上,对老板点了点头,便提起裙摆,快步朝码头入口走去。

既然答应了要带他出来,就要把他平安带回去。

若是他真在里面出了什么事,她如何向谢衡交代?

码头里的气味更加混杂浓烈,人声鼎沸,几乎要震破耳膜。

沈阿绵强忍着不适,小心避开那些扛着货物行色匆匆的力夫,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

“这位小娘子,找人啊?”

一个光着膀子、满身汗味的汉子凑过来,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

沈阿绵心中一紧,后退一步,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冷声道:“我找我弟弟,不劳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