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给我提吧。”
沈阿绵伸手去接他手里的鱼虾和青菜,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些。
“你腿上有伤,走路本就费力。”
谢衔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不用。”
他声音平淡,提着东西的手稳稳当当,丝毫没有因为腿伤而颤抖或显出吃力的模样。
沈阿绵的手僵在半空,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谢衔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因为伸手而露出的、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上停了停,随即移开,淡淡道:“走吧。”
说完,他率先转身,迈开了步子。
依旧是那种因腿伤而略显滞涩,却异常平稳的步伐,提着东西的手臂微微绷紧,显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和淡青色微凸起的血管。
沈阿绵怔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这一次,她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没有再刻意拉开距离。
两人之间的气氛虽然缓和不少,但沈阿绵还是没怎么跟他搭话。
或者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
似乎太过刻意,也容易勾起他不好的回忆。问他腿伤还疼不疼?
又显得过于亲近。
她只能沉默地跟着。
倒是谢衔,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时,脚步略微放缓,忽然开了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无波的清冽,却打破了两人之间维持了一路的沉默:
“昨日在前院。”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前方,并未看她。
“我并非有意唐突,只是见嫂嫂……似乎有些不适,才多看了两眼。”
沈阿绵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昨日在前院……他指的是什么?
是她衣衫不整、鬓发散乱地从房里出来的时候?
还是他目光落在她胸前、发现她未穿小衣的时候?
又或者……是他扶住她时,那过久的停留和审视?
无论哪一样,此刻被他以这样平静的语气提起,都足以让沈阿绵瞬间脸颊滚烫,羞耻感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都在发烫。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解释自己为何那般模样?
那岂不是更要提及她和郎君的闺房之乐?
沈阿绵心里乱糟糟的,既有被提及尴尬事的羞恼,又有一丝………愧疚……
是啊,昨日是她自己慌乱之下失了仪态,忘了穿戴整齐便跑出去见人。
谢衔初来乍到,撞见那样的场面,多看两眼,似乎……也并非全然不可理解?
若他真是个心思龌龊的,大可在昨日谢衡面前或今日码头上,拿此事做文章,或是以此要挟。
可他并没有。
他只是在此时,在这只有他们两人的僻静街角,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解释了一句。
这反而显得她昨日的惊慌失措和今日因噩梦而生的迁怒与疏离,有些……小题大做了。
“我……”
沈阿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旧有些发紧。
“昨日……是我失仪了 ,不怪小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他。
谢衔也没再多言,只应了一声。
“嗯。”
此事就算揭过。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回了谢家小院。
沈阿绵回到小院便将自己关在屋内。
脸上那滚烫的热度稍稍退去。
她定了定神,走到窗边的绣架前坐下。
绣架上绷着一块素白的细绢,上面已用淡墨勾出了疏朗的兰草图样。
这是前几日接的活计,城西绸缎庄的老板娘定的,要绣一方帕子,工钱能给到三十文。
对于如今家境寻常的谢家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沈阿绵深吸一口气,拿起细如发丝的绣花针,穿上线,强迫自己将方才街角那令人心慌意乱的对话和码头上的惊险一幕都暂时抛开。
针尖起落,丝线穿梭。
细密的针脚在绢面上渐渐绽开,勾勒出兰草柔韧的叶脉和清雅的花瓣。
她的绣工是出了名的好,线条流畅,配色雅致,自打嫁到这青阳县便颇有些名气,也是她如今能为这个家添补的一点微薄之力。
日光在窗棂上缓缓移动,从明亮到柔和,再到染上黄昏的暖金。
沈阿绵一直埋头绣着,直到眼睛有些发酸,脖颈也有些僵硬,她才抬起头,揉了揉手腕。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她想起郎君要回来了,晚膳还未准备。
犹豫了一下,她放下针线,起身推开房门。
小院里静悄悄的,西厢房的门窗依旧紧闭。谢衔自从回来进去后,就再没出来过。
也不知道他在里头做什么。
沈阿绵轻手轻脚地走到灶间,开始淘米洗菜,准备晚膳。
河虾好处理,白灼便行。
青菜也简单。
只是那条鲈鱼……
她正对着鱼发愁,犹豫着是否要硬着头皮尝试一下清蒸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西厢房的门开了。
谢衔走了出来。
他已换下了白日那身外出的靛青布袍,穿着一件更旧的、洗得发白的深灰色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线条紧实流畅的小臂。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盆,里面似乎装着些衣物。
而后走到院子角落那口井边,放下木盆,开始打水。
沈阿绵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
少年蹲在辘轳井边,指尖勾住麻绳轻轻一拽,木桶便带着哗啦的水声被稳稳提上来,清亮的井水倾入盆中,漾起细碎的涟漪。
他俯身拾起盆里的衣裳,不过是几件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的粗布中衣和布袜,随手浸入水中,又拿起台沿那块裂了道缝的皂角,手掌覆上去边用力搓揉起来。
夕阳的金辉漫过青石板,淌在他利落的肩背上,将那清瘦却紧实的线条描得愈发分明。
他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鼻梁高挺,唇线清冽,侧脸的弧度漂亮得近乎惹眼,偏偏搓洗衣物的动作熟练又劲道,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起落微微贲张,带着一股与这副好皮囊截然不同的利落劲儿。。
水声哗哗,在寂静的黄昏小院里格外清晰。
沈阿绵怔怔地看着。
他……在洗自己的衣服?
是了,他刚回来,除了那身破烂的短打,就只有谢衡给的几件旧衣。
贴身的衣物,自然是要自己清洗的。
可看着他那样熟练地搓洗、拧干,将洗好的衣物一件件晾到天井角落那根简陋的竹竿上,沈阿绵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本该是她这个嫂嫂该做的。
谢衡的衣物向来是她浆洗,如今家里多了个人,她理应一并照料。
可她却因为心里那点莫名的隔阂和别扭,忘了这事。
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他是否有换洗衣物。
而他,也一声不吭,自己默默做了。
就像白日里,他沉默地护着她,沉默地去买鱼,沉默地提着东西走回来,现在,又沉默地洗着自己的衣服。
他好像……从来不指望别人为他做什么。
想到这,沈阿绵心头那点因白日他解释而起的纷乱心绪,忽然就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清晰、也更沉甸甸的……愧疚。
她咬了咬唇,走出灶间。
谢衔正将最后一件拧干的布袜晾上竹竿,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阿绵看到他的手上还沾着水珠,指节因为用力搓洗而微微泛红。
他额前的碎发也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