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3:11:34

九十年代初的供销社,还保留着浓厚的计划经济时代的烙印。

高大的柜台,将顾客和商品隔开。

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大多板着一张脸,态度算不上热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肥皂、香料、布料和各种干货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庄遥清站在柜台前,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一时间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里的常客。

她是棉纺厂的厂花,是干部家庭的女儿,每次来买东西,售货员都会对她笑脸相迎,热情地给她推荐最新到的雪花膏和的确良布料。

而现在,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枯黄,脸色苍白,站在人群里,像个不起眼的乡下丫头。

她捏了捏手里的钱,走到卖粮油的柜台前。

“同志,买米。”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嗑着瓜子,闻言撩起眼皮,懒懒地看了她一眼。

“买多少?要粮票。”

“……我没有粮票,”庄遥清的声音有些小,“买议价的。”

“议价米,四毛一斤。”售货员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在这个年代,还需要买议价粮的,大多是些没门路的“黑户”,或是从乡下来的盲流。

“……买十斤。”庄遥清从兜里掏出钱,递了过去。

售货员接过钱,找了零,然后用一个大铁勺,从麻袋里舀出米,倒在磅秤上。

动作大开大合,米撒了不少在外面,她也毫不在意。

庄遥清看着那白花花的米粒,心里一阵刺痛,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默默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米袋子,又转身走向卖日用品的柜台。

她要买一袋盐,一块肥皂,还有针线。

就在她等着售货员拿东西的时候,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惊讶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哎?你不是……庄遥清吗?”

庄遥清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这个声音,她认得。

是以前在棉纺厂,跟她一个车间的女工,叫刘红。

平时关系算不上好,但见面也会点头打招呼。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到了三四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

她们都曾是她的同事。

此刻,她们正用一种见了鬼似的表情,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天哪!还真是你!遥清!”为首的刘红夸张地叫了起来,“我们都以为……以为你跟那个知青回城里享福去了!怎么……怎么穿成这样了?”

她的话,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庄遥清的心里。

另一个圆脸的女孩也跟着搭腔,语气里带着虚伪的惋惜。

“是啊,遥清,你这是怎么了?瘦成这样,脸色也这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

“我听说……”另一个瘦高的女孩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凑到刘红耳边,但那音量,却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听说,她根本没跟人家走。好像是……在外面跟野男人鬼混,搞大了肚子,被庄家给赶出来了!”

“什么?真的假的?”刘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哎呀,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她以前可是咱们厂的一枝花啊!多少人追啊!”

“谁说不是呢!眼光也太差了,放着那么多好好的小伙子不要,偏偏去跟个……”

她们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将庄遥清包裹。

周围顾客的目光,也都被吸引了过来,指指点点,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

“破鞋”这个词,虽然她们没有直接说出口,但那轻蔑的眼神,那惋惜又带着嘲弄的语气,比直接骂出来,还要伤人。

屈辱,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庄遥清的喉咙。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大庭广众之下,任人评头论足。

她想逃,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前的她,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会当场崩溃,哭着跑开。

可今天,她没有。

她的手,死死地抓着那个沉甸甸的米袋子。

袋子里,是她和许铮鸣未来几天的口粮。

她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许铮鸣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和那句不讲道理的蛮横话语。

“就当是狗叫。”

是啊,不过是几声狗叫而已。

庄遥清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没有去看那些幸灾乐祸的脸,也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她的视线,平静地落在柜台后面,那个同样在看热闹的售货员身上。

“同志,我的东西,还没拿。”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

但在这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却显得异常清晰,异常镇定。

那几个棉纺厂的女工,都愣住了。

她们没想到,庄遥清竟然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连一丝愤怒和难堪的表情都没有。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平静地,索要着自己该得的东西。

那种平静,让她们精心准备的羞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售货员也有些意外,她撇了撇嘴,把盐、肥皂和针线扔在柜台上。

庄遥清默默地付了钱,拿起东西,看都没看那几个前同事一眼,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平稳。

她瘦削的背影,在供销社昏暗的光线下,挺得笔直。

就像一株在寒风中,被摧残得只剩下枝干,却依旧不肯弯折的小树。

刘红几个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切,装什么清高!”刘红悻悻地啐了一口,“都成破鞋了,还端着架子给谁看呢!”

“就是,你看她那穷酸样,也不知道是跟了哪个要饭的。”

她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小,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庄遥清已经走远了。

她没有听见。

就算听见了,她也不会再在乎了。

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回家。

她要买的米,买的面,都在她的手上。

这个认知,让她空荡荡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坚硬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