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23:30:08

苏民晃悠着回了自己那间兼做储藏室的小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几声轻微的、像是挪动什么东西的响动,随即安静下来。

客厅里只剩下苏蓝,和还在小心舔着糖、对大人间微妙气氛浑然不觉的妞妞。王梅已经拿着针线筐进了她和大哥的房间,隐约能听到她低声呵斥石头别乱动、以及穿针引线的窣窣声。

时间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氛围中,缓慢流逝。

窗外的光线逐渐西斜,家属院里开始变得热闹嘈杂起来。下班的时间快到了。

先是远处工厂区传来沉闷的汽笛声,悠长而洪亮,穿透薄暮的空气。紧接着,楼下院子里响起了自行车铃铛“叮铃铃”的脆响,由疏到密,夹杂着工人们互相打招呼的粗嗓门、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尖叫、以及家家户户开门关门的“哐当”声。空气中弥漫开更浓郁的煤烟味和各家各户开始生火做饭的烟火气。

就在这片喧闹达到一个小高潮时,王梅五岁的儿子石头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脑门上都是汗,手里攥着半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粉笔,裤腿上沾着土。“妈!饿!”他嚷嚷着,就要往厨房钻。

“小祖宗!跑哪儿野去了?看看这一身土!”王梅赶紧从屋里出来,一把揪住他,顺手拍打着他裤子上的灰,嘴里埋怨着,“洗脸洗手去!不洗干净不准上桌!” 石头被她撵着,嗷嗷叫着跑去水池边。

属于七十年代工厂家属院特有的、充满了疲惫、生机与琐碎计较的下工图景,鲜活地展现在苏蓝眼前。她站在窗边,静静看着。

王梅已经手脚利落地把鱼收拾干净,用家里仅存的一点宝贵酱油和小心翼翼切下的葱姜腌上了,嘴里还嘀咕着“这酱可得省着点用”。此刻她正蹲在走廊尽头那个砖砌的简易炉子前,费力地扇着风,鼻尖沁出汗珠,试图把煤火弄旺些,好省点煤球。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就在这时,一股异常鲜明、勾人馋虫的香味,率先从苏家半开的窗户和门缝里钻了出去,混合着酱油的醇厚咸香、葱姜经过热油爆炒后的焦香、以及鱼肉本身特有的鲜甜气息,霸道地弥漫在楼道里。

这味道在清汤寡水、常年飘着白菜萝卜和咸菜味的筒子楼里,简直像投下了一颗炸弹。

“哟!谁家炖鱼了?这么香!” 对门李婶刚下班,提着菜篮子走到门口,鼻翼翕动,忍不住高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惊讶和羡慕。她干脆不急着进屋,蹬蹬蹬走到苏家窗户根下,勾着头往里瞧,正好看见王梅在厨房门口转悠。

“梅子!是你们家炖鱼呢?这味儿可真地道!啥好日子啊这是?” 李婶嗓门敞亮,带着一股子邻里间特有的熟稔和探听意味。

王梅心里正因这鱼是苏民弄来的而有点虚,又怕婆婆回来骂,闻言立刻摆手,脸上堆起夸张的苦笑,声音也拔高了些,像是专门说给外面人听的:“哎哟我的李婶,您可别打趣我了!啥好日子呀!是年前攒下的两个干巴鱼头,一直没舍得吃,都硬成石头了!今儿想着拿出来用热水泡泡,熬点汤给孩子们尝尝腥味儿。哪有什么肉?全是刺!这不,正犯愁怎么挑刺呢!”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窗户边,动作麻利地“啪”一声把窗户关严实了,隔着玻璃对李婶挤出个无奈的表情:“您闻着香,那是酱油和葱花的味儿!这日子哪敢真吃鱼啊?不过了?” 说完,赶紧拉上了半旧的窗帘,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更多的询问。

李婶在窗外碰了个软钉子,咂咂嘴,嘀咕了一句“小气样儿”,倒也悻悻地回自家去了。这年头,谁家有点好吃的都藏着掖着,生怕别人惦记,也正常。

很快,大哥苏山回来了。他个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沾着油渍的深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个掉了漆的铝饭盒,脸上带着体力劳动后的麻木和疲惫。刚走到门口,那扑鼻的鱼香就让他脚步顿了顿,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憨厚的笑意。他推门进来,看见苏蓝站在窗边,咧了咧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忍不住往厨房方向瞟,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闷声问了一句:“今儿……改善伙食?” 得到王梅一个隐含得意的白眼后,他才闷头进屋洗脸。

接着,母亲邓桂香也回来了。她脚步比早上出门时更显虚浮,脸色疲惫,眼下的青黑在暮色中格外明显,手里同样拿着饭盒。刚走到楼道口,那熟悉的、属于自家锅灶的鱼香味就让她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她几乎是冲进家门的,连工装都顾不上换,直奔厨房。掀开锅盖,看着锅里酱色浓郁、汤汁咕嘟冒着泡、已经炖入味的鲫鱼,脸色非但没有喜悦,反而更难看了。她转头看向正在烧火的王梅,声音又急又冲,带着当家主妇对计划外开支的心疼和恼怒:

“这鱼哪来的?啊?王梅!我不是说了这个月钱紧,要省着点吗?这又是鱼又是酱油的,得花多少钱多少票?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你就由着他们胡闹!” 她气得手指都在抖,“还有这葱姜,切这么多!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一顿就把几天的调料造没了!”

王梅被婆婆劈头盖脸一顿训,刚才那点得意顿时没了,讪讪地低下头,小声辩解:“妈……鱼是民子弄回来的,没花钱……酱油就放了一小勺……”

“没花钱?天上掉的?” 邓桂香更气了,但听到是苏民弄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怒气稍微缓了缓,但依旧板着脸,“民子弄的?他哪来的本事?是不是又……”

她不再理会王梅,几步冲过去,“哐当”一声推开苏民的房门。

“苏民!你个混账东西!给老娘滚出来!” 邓桂香的怒吼声瞬间充满了小小的房间,紧接着传来一阵拉扯和少年压低声音的告饶。

“妈!妈!轻点!耳朵要掉了!” 是苏民夸张的痛呼声。

“你说!这鱼是不是你弄来的?啊?你是不是又去‘那个地方’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准去!不准去!你是要把我和你爸气死是不是?那是什么地方?啊?抓到了是要游街挨批斗的!你爸要是知道了,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邓桂香的声音又急又厉,带但声音却低低地说道。

“我没有!妈,真没有!是……是河边钓的!” 苏民的声音带着狡辩。

“放屁!这季节哪能钓到这么大的鲫鱼?你骗鬼呢!你再去!你再敢去一次试试看!我……我先把你的腿打折,也省得你出去给我惹祸!” 邓桂香显然是气急了,不过也没有放在心上,现在谁不去黑市转上一圈,只不过不能拿在面上说还是得提点提点老三。

外面的苏蓝听得清清楚楚,心也跟着沉了沉。看来苏民涉足黑市的事情,母亲并非全然不知,只是管不住,或者说,在生活的重压下,有时候也只能无奈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心底的恐惧和担忧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