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溪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厚棉衣、走路略微跛脚的男人,一脸焦急地张开手臂护着:
“听溪,慢点,小心再摔着。”
男人斯文白净,气质温和,想必就是那个比他姐大了十四岁的新姐夫,苏宏章。
陆听松悬着的心落了地,随即又被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取代。
他降下车窗,喊了一声:
“姐!”
陆听溪眼看就要扑到鸡,闻声回头,手一松,那公鸡扑棱着翅膀又窜远了。
“哎呀!松松。”她惊喜地挥手,“你不是说过几天才回来吗?怎么今天就到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快,快下车,正好,来帮我抓鸡,这鸡太能跑了。麦麦快到了,我这鸡还没炖上呢,抓一下午了。”
说着,风风火火又追着那大公鸡进了院子。
陆听松将车停在院门口,推门下车。
他只穿了件黑色背心,下身是灰色运动长裤,结实的臂膀和胸腹肌肉暴露在冷空气中,皮肤上迅速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目光落在那个有些局促地停下脚步、正尴尬地搓着手怯怯地望着他的男人身上。
打量,挑剔,审视。
这就是苏宏章。
比他想象中要年轻很多。
个头不高,偏瘦。
长相斯文秀气,气质干净却怯弱,看向他时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与讨好。
陆听松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将苏宏章从头到脚,来来回回扫视了几遍。
最后得出结论:
太懦弱胆小,实在不像个男人。
倒和楼上那个胆小的女人有点像。
男人就该像他这样高大挺拔、男子气概十足。
这般畏缩怯懦,还不如他姐爽利。
姐姐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前姐夫就是个不靠谱的,这次八成又是个不靠谱的。
“松松,”苏宏章被他看得越发紧张,双手下意识在棉衣两侧蹭了蹭,然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向前一步,伸出手,“你、你好,我是苏宏章,你……你姐夫。”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底气不足。
伸手不打笑脸人。
陆听松心里再看不上他,面上还是勾了勾嘴角,伸出大手,礼节性地跟他握了握。
触手温热,甚至有些汗湿。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淡,松开了手。
没叫“姐夫”。
苏宏章的手僵在半空,然后讪讪地收回,又开始无意识地搓着。
他眼神飘忽,不敢与陆听松锐利的目光对视。
瞥见他裸露的胳膊时,眼神一亮,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
“松松,这……这天儿挺冷的,你穿这么少,当心着凉。要不……加件衣服?”
语气满是关心,却也透着几分不自在的客气。
陆听松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看不清。
他抬了抬线条硬朗的下巴,语气平淡:
“不冷。”
这当然是在撒谎。
天知道他其实正冷得想打哆嗦。
车里暖气足,他脱了外套,下车时光顾着看姐姐和审视姐夫,忘了穿外套。
现在冷风一吹,肌肉都绷紧了。
可在这个初次见面、让他非常瞧不上的姐夫面前,他莫名其妙地不想示弱。
只是暗暗希望苏宏章能再坚持劝一句,哪怕只是客套,他就能顺势去拿外套了。
他希望苏宏章能像个体贴的长辈或者急于讨好小舅子的姐夫那样,再坚持劝他一句,甚至主动去他车里帮他拿外套。
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不那么丢面子地把衣服穿上了。
然而,苏宏章听了他的回答,仔细看了看他结实的身板,竟然露出了恍然大悟和由衷佩服的表情,点点头:
“哦哦,你们年轻人,就是身体好,火力旺。不像我们,上了年纪,不抗冻,里三层外三层还觉得冷。”
他还特意又瞄了一眼陆听松的手臂肌肉,补充道,
“你这么壮实,体格好,不冷也正常,正常。”
正常?!
陆听松眼皮跳了跳,一时竟有些无语。
这苏宏章是傻的吗?
还是真的如此不通人情世故?
零下将近二十度光膀子站在风口上,就算是一身腱子肉也冷啊!
没看到他满身都是鸡皮疙瘩吗?
不是在对他表达关心、努力搞好关系吗?
怎么就不知道再多劝一句?
哪怕虚伪地坚持一下也好啊。
现在好了,话说到这份上,他自己还怎么好意思去拿衣服穿?
只能继续硬扛着。
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过皮肤,他感觉自己的肌肉都快要冻僵硬了,面上却还得维持着那副“老子一点都不冷”的淡定模样。
他不说话,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苏宏章更加不知所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局促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院子里,陆听溪已经把那只倒霉的公鸡逼到了角落,又扬声喊道:
“松松!你俩杵门口干嘛呢?快进来帮我,这鸡今晚非吃不可!”
陆听松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
“来了。”
抓鸡跑起来,就不那么冷了。
而且,姐姐肯定会催他穿衣服,那时便能顺理成章穿上。
他瞥了一眼畏畏缩缩的苏宏章,转身大步走进院子,心里对这个姐夫的“不懂事”又记了一笔。
苏宏章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小舅子,气场太强,太难相处了。
他站在院门口,犹豫着,实在不想进去面对他。
可第一次见面,总躲着也不是办法。
他踌躇了半晌,硬着头皮,抬脚准备跨进院门。
就在他前脚刚踏过门槛,后脚还悬在外面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爸。”
苏宏章整个人一喜,霍然回头。
只见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像只笨重小熊的身影,正拖着个大箱子,艰难地一步步走过来。
围巾和帽子间,露出那双他熟悉的眼睛。
正是他的女儿,苏清麦。
陆听松闻声也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院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臃肿,笨拙,身边立着沾满尘土的行李箱,浑身透着长途跋涉后的狼狈。
暮色晦暗,再加上她戴着口罩,裹着围巾,根本看不清模样。
可那声音,却莫名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