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00:06:36

夜色褪去,晨光初现。

林雨熙在窗边站了一夜。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庭院里湿漉漉的青石板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竟这样站到了天亮。

腿脚有些发麻,她扶着窗棂缓缓活动。庭院里已经有仆人在洒扫,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桂花香经过一夜的沉淀,变得清冽了些,混着晨露的湿润气息,从敞开的窗缝里钻进来。

她转身看向摇篮。

世子还在熟睡,小胸脯随着呼吸均匀起伏。那张粉嫩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详,全然不知这世间的复杂。

“林姑娘,您醒了?”

春桃端着铜盆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她将温水放在架子上,拧干布巾递给林雨熙:“奴婢看您昨晚灯熄得晚,今早特意晚些来,让您多歇会儿。”

林雨熙接过布巾,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她擦了擦脸,冰凉的手指渐渐回暖。

“多谢你。”

“姑娘客气了。”春桃走到摇篮边看了看世子,脸上露出笑容,“世子睡得真香。这几日气色越来越好,老夫人那边也常派人来问呢。”

林雨熙点点头,将布巾放回盆里。铜盆里的水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春桃,”她忽然开口,“你在侯府多久了?”

春桃愣了一下:“奴婢十岁进府,如今已经六年了。”

“六年……”林雨熙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木梳慢慢梳理长发,“那应该对府里很熟悉了。”

铜镜里映出春桃有些迟疑的脸。

“姑娘想问什么?”

木梳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林雨熙从镜子里看着春桃:“昨日我去正厅见侯爷,回来时经过西边的回廊,有几个洒扫的婆子看见我,远远地就避开了。前日去厨房取世子的米汤,管事的张妈妈对我格外客气,还多给了半碟糕点。”

她顿了顿,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几日,府里人对我的态度,似乎不太一样了。”

春桃沉默了片刻。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世子偶尔发出的梦呓声。窗外的鸟鸣清脆,却衬得这安静更加沉重。

“姑娘,”春桃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您现在是世子的专职奶娘,又得了老夫人的认可,还……还引起了侯爷的注意。”

她走到林雨熙身后,接过木梳,动作轻柔地帮她梳理长发。

“侯府这么大,下人上百,各有各的主子,各有各的心思。您刚来时,只是个普通的奶娘,没人会在意。可现在不一样了。”

木梳一下一下地划过发丝。

“有些人想巴结您,因为您照顾世子,又得了主子青眼。有些人躲着您,因为不知道您会站到哪一边,怕惹麻烦。还有些人……”

春桃的手停了停。

“还有些人,可能已经把您看作眼中钉了。”

林雨熙从镜子里看着春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十六岁少女不该有的谨慎和忧虑。

“比如呢?”

春桃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姑娘,侯府里分好几派。老夫人是一派,管着内院的大小事务。侯爷身边有几位得力的管事和侍卫,那是侯爷的人。还有几位姨娘……”

她凑近了些,声音几乎成了耳语。

“李姨娘最得宠,住在东边的芙蓉苑。她进府三年,一直想有个孩子,可肚子始终没动静。如今世子是侯爷唯一的子嗣,她……她对世子的事格外上心。”

木梳继续滑动,但动作明显僵硬了些。

“前些日子世子生病,李姨娘天天往静心斋跑,说是关心世子,可每次来都要问东问西。张奶娘和王奶娘调走前,李姨娘还单独找她们说过话。”

林雨熙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铜镜边缘冰凉,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还有,”春桃的声音更低了,“府里有些老仆人,是跟着老侯爷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他们只听侯爷的,对老夫人也只是表面恭敬。这些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真要有什么事,他们……”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春桃立刻闭嘴,快速将林雨熙的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姑娘,”春桃退后两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早膳已经备好了,奴婢去端来。”

林雨熙点点头。

春桃转身离开,房门轻轻合上。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雨熙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眉眼还是自己的眉眼,但眼神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警惕,坚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无论如何,饭总是要吃的。

***

早膳过后,林雨熙抱着世子在庭院里散步。

晨光正好,庭院里的花草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特意选了条僻静的小路,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甬道慢慢走着。

世子在她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小手在空中挥舞,偶尔抓住一缕阳光,便发出咯咯的笑声。

孩子的笑声清脆纯粹,像山涧清泉。

林雨熙的心稍稍松了些。

转过一座假山,前面是个小池塘。池水清澈,几尾红鲤在水底悠闲游动。池边有座凉亭,亭子里坐着个人。

是个老仆。

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他手里拿着个鱼食罐子,正一点一点往池里撒食。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林雨熙本想绕开,那老仆却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但眼神里没有寻常老仆的卑微或麻木,反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是世子的奶娘吧。”

老仆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雨熙停下脚步:“老人家认得我?”

“府里新来的专职奶娘,治好了世子的病,得了老夫人认可,还引起了侯爷的注意。”老仆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想不认得都难。”

他走到亭子边,目光落在世子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慈爱,有欣慰,还有一丝……忧虑?

“世子气色真好。”老仆轻声说,“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林雨熙微微颔首:“多谢老人家关心。”

老仆笑了笑,笑容牵动满脸皱纹:“老奴姓陈,在侯府四十年了。从老侯爷还是个小将军时,就跟着他南征北战。”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雨熙。

“姑娘是聪明人,应该已经察觉到府里的暗流了。”

池塘里的红鲤聚拢过来,争抢着水面的食物。水花溅起的声音细细碎碎,像雨打荷叶。

林雨熙没有接话。

陈老仆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侯府看着光鲜,内里早就分了派系。老夫人掌内院,但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下面的人便开始各自为政。几位姨娘各有心思,尤其是李姨娘——”

他忽然停住,侧耳听了听。

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几个丫鬟经过。

等声音远去,陈老仆才继续,声音压得更低:“李姨娘得宠,心也大。她想要孩子,想要地位,想要……更多。”

“更多?”林雨熙轻声问。

陈老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姑娘觉得,一个没有子嗣的妾室,在侯府里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世子。

侯爷唯一的子嗣。

林雨熙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世子似乎感觉到她的紧张,不安地动了动,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她连忙轻轻摇晃,哼起模糊记忆里的童谣。

孩子的情绪渐渐平复。

陈老仆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了些:“姑娘是真心待世子好。”

“这是我的本分。”

“本分……”老仆重复着这个词,笑容里多了些苦涩,“这府里,还记得本分的人不多了。”

他转身走回亭子,拿起靠在柱子上的扫帚。

“姑娘,老奴多嘴说一句:在这侯府里,有时候站得太高,看得太清,未必是好事。但若是什么都看不清,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扫帚划过地面,扬起细细的灰尘。

“老夫人年纪大了,疑心重。几位姨娘各怀鬼胎。侯爷……侯爷有侯爷的难处。姑娘既然已经卷进来了,就要处处小心。”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林雨熙一眼。

“尤其是李姨娘。她若来找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要多留个心眼。”

说完,陈老仆不再多言,拿着扫帚慢慢走远。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假山后面。

林雨熙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怀里的世子发出咿呀的声音,小手抓住她的一缕头发,往嘴里塞。

她连忙轻轻拉开,孩子不满地哼唧起来。

“好了好了,我们回去。”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池塘里的红鲤还在争食,水花溅起的声音依旧细碎。但此刻听在耳中,却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

午后,世子睡了。

林雨熙轻轻将他放进摇篮,盖好锦被。孩子睡得香甜,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握着什么宝贝。

她在摇篮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孩子睡得安稳,才转身开始整理房间。

静心斋是世子的居所,虽然孩子还小,但该有的摆设一样不少。靠墙的多宝阁上放着些玉器摆件,窗边的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虽然世子还用不上,但侯府规矩如此,该备的都要备齐。

林雨熙拿起鸡毛掸子,轻轻拂去多宝阁上的灰尘。

玉器冰凉,触手生温。她一件件擦拭,动作仔细。这些摆件价值不菲,若是碰坏了,她赔不起。

擦到第三层时,她的手顿了顿。

多宝阁的角落里,塞着个东西。

是个信封。

灰扑扑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随手塞在这里,然后就忘了。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半张纸。

林雨熙犹豫了一下。

私自动别人的东西不好,尤其是侯府里的东西。但那个信封塞在这么隐蔽的角落,又这么随意……

她最终还是伸手取了出来。

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纸是上好的宣纸,但已经泛黄,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纸上写着字,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字迹有些潦草,但还能辨认。

林雨熙展开纸,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就停住了。

“京中传来消息,当年之事另有隐情。世子出生前夜,有人看见……”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模糊一片。再往下,是几行断断续续的话:

“老夫人知情……侯爷被蒙在鼓里……若此事泄露,侯府危矣……”

最后一行字写得极重,墨迹几乎透纸背:

“务必查明真相,否则……”

否则什么,没有写下去。

纸的右下角有个落款,但也被水渍晕染,只能勉强看出是个“赵”字。

赵。

侯爷姓赵。

林雨熙的手开始发抖。

纸张在指尖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纸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在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

世子出生前夜?

当年之事?

侯府危矣?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猛地将纸折起,塞回信封,然后像烫手一样将信封放回原处。不,不对,不能放回原处。如果被人发现她动过……

她环顾四周,心跳如擂鼓。

多宝阁,书案,衣柜,摇篮……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窗边的花盆上。那是一盆兰草,长势正好,翠绿的叶子舒展着。

她走过去,拨开表层的土,将信封埋了进去。泥土湿润冰凉,沾了满手。她用力压实,又将兰草的叶子整理好,确保看不出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靠在墙上。

腿有些软。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晃动,扭曲,像一张张诡异的脸。

世子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发出含糊的梦呓。

林雨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无论如何,不能慌。

她走到铜盆边,舀水洗手。冰凉的水冲过手指,带走泥土,也带走了一些慌乱。她一遍遍地洗,直到手指发白,皮肤发皱。

然后她擦干手,走到摇篮边。

世子还在熟睡,小脸安详,全然不知这世间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林雨熙看着他,眼神渐渐坚定。

无论这侯府里藏着什么,无论那封信暗示着什么,她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保护好这个孩子。

保护好自己。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而在这浓郁的香气之下,某种更加危险的东西,正在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