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00:08:57

林雨熙抱着世子站在静心斋的院子里,晚风带来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气。孩子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脑袋靠在她肩上。她轻轻拍着世子的背,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上。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在地上摇曳。三个月的时间很短,而她要教的内容很多。但最让她在意的,是侯爷提到“拜寿礼”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凝重。这场礼仪,恐怕不只是表面那么简单。她低头看着怀中渐渐睡去的孩子,轻声说:“不管多难,嬷嬷都会陪你走过去。”夜色渐深,侯府各院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静心斋书房的灯还亮着。桌上摊开着系统提供的礼仪图册,那些复杂的动作分解图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

晨光初露时,林雨熙已经坐在书桌前。

烛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烛泪在铜盘里凝固成白色的山峦。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面前摊开的《宫廷礼仪详解》已经翻到了第三十七页。书页泛黄,边缘微微卷曲,上面用细密的工笔绘制着各种礼仪动作的分解图。每一幅图旁都有蝇头小楷的注释,详细说明动作要领、行礼时机、眼神方向,甚至呼吸节奏。

“三跪九叩……”林雨熙低声念着这四个字。

这是皇帝寿宴上最重要的拜寿礼。一岁半的世子需要在皇帝面前完成三次跪拜、九次叩首的完整流程。动作必须标准,节奏必须精准,神态必须恭敬。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被解读为对皇权的不敬。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系统的提示音。

【生生不息系统】

【任务五:帮助世子完成皇帝寿宴拜寿礼】

【当前进度:0%】

【剩余时间:89天】

【特别提示:此礼仪涉及皇室尊严,需严格遵循《大明会典·礼部卷》规定】

林雨熙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蜡烛燃烧后的焦油味,混合着墨汁的淡淡腥气。她站起身,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湿润气息。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啁啾声。

“嬷嬷,您一夜没睡?”春桃端着热水走进来,看见桌上的烛台和摊开的书册,脸上露出担忧。

“睡不着。”林雨熙用温水洗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许多,“今天开始正式教世子礼仪。你去准备一下,把书房东侧那片空地收拾出来,铺上软垫。”

春桃应声退下。

林雨熙走到摇篮边。世子已经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看见她过来,孩子咧开嘴笑了,伸出小手要抱抱。

“世子,”林雨熙抱起他,感受着孩子柔软温暖的身体,“今天我们要开始学很重要的东西了。”

***

辰时三刻,静心斋书房东侧的空地已经布置妥当。

地上铺了厚厚的羊毛软垫,垫子上又铺了一层细棉布,防止孩子娇嫩的膝盖受伤。林雨熙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衫,头发用布巾包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抱着世子站在垫子前,春桃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用的纸笔。

“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林雨熙将世子放在垫子上,自己也跪坐下来,与孩子平视,“今天学站立姿势。”

她按照系统图册上的示范,挺直腰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这个姿势看似简单,实则要求全身肌肉协调发力,保持稳定而不僵硬。

“宝宝,看嬷嬷。”她轻声说。

世子好奇地看着她,小手在空中挥舞。林雨熙握住他的小手,引导他站直身体。孩子的腿还很软,站不稳,摇摇晃晃地靠在她身上。

“对,就这样,腰要直。”她一只手扶住孩子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下巴,“眼睛看前面,不要低头。”

世子学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经能独立站立十息时间,虽然小身体还会微微摇晃,但姿势已经初具雏形。林雨熙心中稍安——孩子的身体协调性和学习能力比她预想的要好。

“休息一会儿。”她抱起孩子,春桃递上温水。

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小脸上泛起红晕。林雨熙用帕子擦去他额头的细汗,能闻到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和汗水的咸味。窗外传来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在夏日的空气中织成绵密的网。

下午,林雨熙开始教行走。

“宫廷行走,步幅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她示范着,“每一步的距离大约是……”她在地上用粉笔画了一条线,“这么长。脚步要轻,落地要稳,不能发出声响。”

她牵着世子的手,一步一步地走。

孩子走得歪歪扭扭,时不时会踩到自己的脚,或者失去平衡往前扑。林雨熙总是及时扶住他,轻声鼓励:“没关系,再来一次。”

夕阳西斜时,世子已经能牵着她的手走完三丈的距离。

“今天先到这里。”林雨熙抱起累得直打哈欠的孩子,“春桃,准备热水,给世子沐浴。”

“是。”

***

接下来的七天,林雨熙按照系统制定的教学计划稳步推进。

早晨学站立,下午学行走,晚上她则自己研读礼仪典籍。静心斋的书房里堆满了从侯府藏书阁借来的礼书:《大明会典》《礼部仪制》《宫廷礼仪图谱》……每一本她都仔细翻阅,在重要的地方夹上纸条,做上标记。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对着烛光练习那些动作。

跪拜、叩首、起身、再跪拜……每一个动作她都要重复上百遍,直到肌肉形成记忆,直到每一个角度都分毫不差。膝盖在硬木地板上磕出青紫,额头抵在地板上时能闻到木头陈年的气味。有时练得太久,起身时眼前会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林雨熙没有停。

她知道,自己必须先精通,才能教好世子。

第八天,她开始教跪拜。

这是拜寿礼的核心,也是最难的部分。

“世子,看嬷嬷。”林雨熙跪在软垫上,双手平举至额前,然后缓缓俯身,额头触地,“这个动作叫‘叩首’。要慢,要稳,额头轻轻碰地就好,不能太重。”

她示范了三遍,然后扶住世子,引导他做同样的动作。

孩子学着她的样子,小手举到额前,笨拙地弯腰。第一次,他整个人往前栽倒,脸埋在垫子里。林雨熙赶紧把他抱起来,孩子没有哭,只是眨巴着眼睛,似乎觉得很有趣。

“再来一次。”林雨熙耐心地说。

第二次,第三次……到第十次时,世子已经能完成一个勉强合格的叩首动作。

林雨熙正要松口气,却发现了问题。

当她要教第二个动作——“跪立”时,世子突然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世子,我们学这个。”林雨熙示范着从跪坐姿势缓缓起身,变成双膝跪立,腰背挺直,“来,试试看。”

世子看着她,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恐惧。

他往后退,小手紧紧抓住林雨熙的衣襟,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怎么了?”林雨熙柔声问,“这个动作不难的,嬷嬷扶着你。”

她试着扶孩子起身,世子的身体却突然僵硬,然后爆发出尖锐的哭声。那不是寻常的哭闹,而是一种近乎惊恐的哭喊,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林雨熙愣住了。

她赶紧把孩子抱紧,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怕不怕,嬷嬷在这儿,不学了,我们不学了。”

哭声渐渐平息,世子抽噎着趴在她肩上,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衣服,仿佛一松手就会掉进深渊。

春桃担忧地走过来:“嬷嬷,世子这是……”

“不知道。”林雨熙皱眉,“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突然……”

她仔细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她只是示范了跪立的动作,甚至还没开始教,孩子就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恐惧。这种恐惧来得太突然,太剧烈,不像是对陌生事物的害怕,倒像是……触发了某种深层的记忆。

“今天先到这里。”林雨熙抱着孩子站起身,“春桃,收拾一下。”

“是。”

***

那天晚上,林雨熙没有继续研读礼仪书。

她抱着世子坐在窗边,轻轻哼着儿歌。孩子已经平静下来,靠在她怀里玩着一个布偶,但偶尔还是会突然停下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世子,”林雨熙轻声问,“告诉嬷嬷,刚才为什么害怕?”

世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抬头看她,乌黑的眼睛里映着烛光。

林雨熙心中升起一个猜测。

第二天,她调整了教学顺序,跳过跪立,直接教下一个动作——“平身”。世子学得很顺利,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第三天,她再次尝试教跪立。

这一次,她更加小心。她没有直接示范,而是先抱着孩子,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慢慢调整姿势,试图引导他理解这个动作。

结果一样。

当世子的身体接近跪立姿势时,那种恐惧再次出现。孩子的小脸瞬间煞白,嘴唇颤抖,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林雨熙立刻停止,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不怕,不怕……”她反复说着,心中却越来越沉。

这不是偶然。

世子对“跪立”这个特定动作有着本能的、生理性的恐惧。而这种恐惧,很可能与他的过去有关——与他那位早逝的生母有关。

林雨熙决定查一查。

***

第四天上午,她趁着世子午睡,找到了陈管家。

陈管家正在账房核对月例开支,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看见林雨熙进来,他放下算盘,起身行礼:“林嬷嬷。”

“陈管家不必多礼。”林雨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有些事想请教。”

“您请说。”

林雨熙斟酌着措辞:“我在教世子礼仪,发现他对‘跪立’这个动作特别害怕。我想知道……世子小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与这个动作相关的事?”

陈管家的手指在算盘上停顿了一下。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账房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汁的味道,还有陈年账本散发出的淡淡霉味。

“这个……”陈管家垂下眼睛,“老奴不太清楚。”

林雨熙注意到他手指的细微颤抖。

“陈管家,”她放轻声音,“我知道有些事不便多说。但我现在是世子的教养嬷嬷,我需要了解孩子的一切,才能教好他。如果世子对某个动作有心理阴影,我必须知道原因,才能帮他克服。”

陈管家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像无数个沉默的秘密。

“林嬷嬷,”陈管家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侯爷不让提。”

“我明白。”林雨熙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让侯爷知道我问过。我只是……需要了解真相,为了世子。”

又是一阵沉默。

陈管家站起身,走到门边,确认外面没有人,然后关上门。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他走回桌边,没有坐下,而是站着说话,仿佛随时准备结束这场谈话。

“世子的生母,赵夫人,”陈管家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是在世子6个月时病逝的。但她的病……有些蹊跷。”

林雨熙屏住呼吸。

“赵夫人身体一直不好,怀孕时就更虚弱了。世子出生后,她几乎下不了床。”陈管家的眼神飘向窗外,似乎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但在世子五个月大时,宫里举办过一次小宴,几位皇亲国戚的家眷受邀参加。赵夫人虽然病着,但侯爷当时在边关,老夫人又身体不适,只能由她代表侯府出席。”

“然后呢?”

“那场宴会上,发生了一件事。”陈管家的声音更低了,“赵夫人抱着世子行礼时……失仪了。具体怎么回事,老奴不在场,不清楚。只知道她回府后,病情突然加重,不到一个月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雨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失仪……”她喃喃重复这个词。

在宫廷场合失仪,是重罪。轻则受罚,重则连累家族。而赵夫人当时还抱着五个月大的世子……

“陈管家,”林雨熙问,“赵夫人当时行的,是什么礼?”

陈管家摇摇头:“老奴真的不知道。那件事后,侯府上下都不许再提。伺候过赵夫人的丫鬟婆子,后来也都陆续被打发出府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林嬷嬷,老奴今天说的这些,您就当没听过。为了您好,也为了世子好。”

林雨熙点点头:“我明白,谢谢陈管家。”

她起身离开账房。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地上回响。阳光从廊柱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清脆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雨熙走得很慢。

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陈管家的话:“失仪了……病情突然加重……不到一个月就……”

还有世子对跪立动作的恐惧。

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真的能记住当时发生的事吗?也许不能记住具体的情景,但那种强烈的情绪——母亲的恐惧、紧张、痛苦——会不会通过某种方式,烙印在孩子的身体记忆里?

她想起现代心理学中的说法:创伤记忆有时会以躯体化的形式表现出来。

世子对跪立的恐惧,也许不是害怕动作本身,而是害怕这个动作所关联的、深埋在潜意识里的恐怖记忆。

***

回到静心斋时,世子已经醒了。

春桃正抱着他在院子里看蚂蚁。孩子趴在她肩上,专注地看着地上忙碌的小黑点,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乳牙。

“嬷嬷回来了。”春桃看见她,抱着孩子走过来。

林雨熙接过世子。孩子看见她,立刻笑了,小手抓住她的一缕头发。

“世子,”她轻声说,“嬷嬷会弄清楚的。”

不管赵夫人当年经历了什么,不管那个秘密有多沉重,她都必须查明真相。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帮助世子克服恐惧,完成那场关乎侯府命运的拜寿礼。

她抱着孩子走回书房。

桌上摊开的礼仪图册还停留在“跪立”那一页。工笔绘制的示意图上,人物姿态端庄,线条流畅,看起来那么标准,那么完美。

但在这完美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往事?

林雨熙伸手,轻轻合上书页。

纸张合拢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窗外,蝉鸣依旧,一声声,不知疲倦。夏日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里弥漫着桂花树散发出的淡淡甜香。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世子正玩着她的衣襟上的盘扣,小手指笨拙地拨弄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与一场宫廷礼仪紧密相连,更不知道,那个他从未谋面的生母,正以某种方式影响着他的人生。

“不管真相是什么,”林雨熙轻声说,既是对孩子说,也是对自己说,“嬷嬷都会保护你。”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侯府深处那些沉默的建筑。

那些青砖灰瓦之下,究竟埋藏着多少秘密?

而她,一个从奶娘走到今天的教养嬷嬷,又能否揭开这层迷雾,帮助世子,也帮助自己,走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