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是价值数百万、代表着顶级权势与财富的豪车。
另一辆是最多值几千块、代表着底层挣扎的二手摩托。
在这昏暗狭窄的巷道里,对峙了将近一分钟。
如同两个割裂的世界在此短兵相接。
就在这时,楼上某扇窗户猛地被推开,一个大妈探出头,挥舞着手中的蒲扇,扯着嗓子骂道:
“搞乜啊!大半夜嘅开咁亮灯照鬼啊!仲让唔让人瞓觉啦!识唔识规矩啊!死仔包,系咪又系你啊凌澈!”
被楼上邻居这么指名道姓地一吼,凌澈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
毕竟他住在这里,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扰民确实理亏。
凌澈撇了撇嘴,终究不想跟邻居大妈冲突。
“行行行,让这孙子先过。”
他不情不愿地,将摩托车往旁边歪了歪,让出了一条勉强能过的缝隙。
陆靳深看着前方让出的道路,冷哼一声,眼底的寒意未减分毫。
他率先将远光灯切换回近光,但这并非示弱,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黑色大车重新启动,如同一道沉默的暗影,缓缓从凌澈和他的摩托车旁擦过。
就在两车即将擦肩而过、距离拉近到几乎能看清彼此车窗内模糊人影的刹那。
凌澈下意识地侧头,借着对方车头尚未完全偏转的灯光,以及巷口相对开阔处稍亮一些的环境光,终于清晰地看到了那辆车的全貌。
方正硬朗如黑曜石般的车身线条,沉稳霸气的前脸格栅,独特的圆形大灯,以及那矗立在进气格栅中央、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旧轮廓分明的——三叉星徽!
凌澈的眼睛,在看清车标的刹那,骤然瞪大,呼吸都为之一窒!
刚才的愤怒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梅赛德斯奔驰!
真的是奔驰!
而且看这哑光黑的车漆和轮毂,绝对是顶配或者是特别定制版!
这是多少男人的终极梦想,是他之前在汽车杂志上反复研究的那一款!
激动、羡慕、乃至一种近乎狂热的情绪,瞬间压倒了对刚才对峙的不爽和逆反。
凌澈几乎没去细想,这种地方、这个时间,怎么会有一辆如此顶级的豪车出现,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立刻回家,把刚才近距离看到奔驰这个消息,分享给清漪!
奔驰停在江边,车身漆黑如暗夜本身,沉默地融进浓稠的夜色里。
陆靳深随意地倚在冰冷光滑的车头,指尖夹着一支未燃尽的烟,那点猩红在风中明灭不定,像他此刻无法完全按捺的心绪。
他微微侧头,借着车身如镜面般的漆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丝不苟的衣着,无可挑剔的仪态,眉眼间是经年累月沉淀下的矜贵与疏离,永远运筹帷幄,永远从容不迫。
真是……荒谬。
很难想象,就在刚才,他,陆靳深,竟然会像个被荷尔蒙冲昏头脑的热血青年,用一种近乎幼稚的方式,去挑衅、去威慑一个骑着破旧摩托、在他看来与蝼蚁无异的穷小子。
嫉妒?
陆靳深扯了扯嘴角,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冷嗤。
他大概是今晚被江风吹昏了头。
竟然会去嫉妒一只蝼蚁?
“呼——”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那灰白的痕迹瞬间被凛冽的江风撕扯、消散,无影无踪,仿佛连同刚才那片刻的失控,也该一并被带走。
陆靳深掐灭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处理一份签废的文件。
他拉开车门,重新坐进那方奢华而静谧的空间。
瞬间,外界的风声、潮湿、以及那令人不快的记忆,都被彻底隔绝。
沈清漪现在和那个穷小子在一起,不过是命运齿轮一次无足轻重的错位。
而那个穷小子此刻拥有的,不过是一个女孩年轻懵懂时,一份带着青涩滤镜、未经世事残酷打磨的爱。
纯粹,却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没有女人会甘愿一辈子和男人蜷缩在几平米的蜗牛壳里,为了几千块的房租发愁,对着一份廉价的快餐露出满足的笑。
人性本贪,只是诱惑不够。
陆靳深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方向盘,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富韵律地轻轻敲击。
方才,在眼底翻涌的、近乎失控的暴戾与躁动,此刻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沉淀下来的,是经年商场博弈淬炼出的、冰一般的冷静与精准算计。
他拥有的是那个穷小子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甚至无法想象的财富与权势。
这些在普通人眼中需要赌上一生汗水、甚至几代人努力才有可能触及的目标,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通电话、几句吩咐、乃至一个眼神就能达成的小事。
他根本不需要去争,甚至不需要用什么下作手段。
他只需要站在原地,轻轻地、随意地,向她展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给她换掉那个八平米的蜗牛房,换成俯瞰全城夜景的空中平层。
给她换掉过时笨拙的小灵通,换成最新款、尚未面世的触屏手机。
让她不必再对着王建发那种人忍气吞声、强颜欢笑,就能轻松获得让同龄人艳羡的职位与薪酬。
……
在这座欲望都市里,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挖不倒的墙角。
陆靳深看着江对岸璀璨的灯火,薄唇微勾,眼中满是猎人看着猎物落网前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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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我回来啦!”
凌澈推门进来,一身寒气还没散,那双天生带笑的桃花眼却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星星。
沈清漪一听到动静,立刻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赤着脚就扑进了他怀里。
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归巢的猫咪,紧紧抱住他,冰凉的脸颊下意识地在他带着室外凉意的颈窝里依赖地蹭了蹭。
“嗯?!好香!”
鼻尖敏锐地捕捉到熟悉的、油炸食品特有的诱人香气。
她的眼神瞬间锁定了凌澈手里提着的那个印着“欢乐基”标志、被热气蒸得有些雾蒙蒙的塑料袋。
“喏,你心心念念的情侣套餐,还加了份大薯条。”
凌澈把袋子小心地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折叠桌上,一边利落地脱下沾了寒气的外套,一边神秘兮兮地凑近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刚才我在楼下巷子口,跟一辆车杠上了!你知道是什么车吗?奔驰!还是哑光黑的S级,那气场,绝了!”
沈清漪正拆包装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和他一样眼睛发亮,兴奋地追问细节。
但现在,她已经先一步,在那个全然不同的世界里,见识过、甚至亲身体验过了。
那股冲击带来的震撼与后续的复杂心绪,让她此刻面对凌澈纯粹的兴奋时,心底涌起一丝莫名的、难以言说的隔阂与心虚。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酥脆的鸡翅,用咀嚼的动作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声音含糊地应道:“嗯……这种老破小的地方,怎么会有那种车……可能是哪个迷路的大老板吧。”
凌澈沉浸在自己的激动里,没太留意沈清漪稍显平淡的反应。
他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大大地咬了一口她手里的汉堡,嚼了几下,才想起正事,含糊不清地问:“对了,今天上班怎么样?那个王八……王老板,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不仅没找麻烦,我还……涨工资了。”
沈清漪咽下嘴里的食物,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文件袋,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得意:“老板把一个特别重要的项目交给我负责了,说是对方……嗯,指名要我来跟。基本工资,从原来的一万,涨到五万了。”
“五万?!”
凌澈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凝固,眼神里的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近乎锋利的警惕,像是一头护食的狼嗅到了危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