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枪遗失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此刻涌上心头的恐惧甚至压过了伤处的剧痛。
正当肥沙手足无措时,有人已迅速作出反应。
邵美琦——那个一贯恪守规章的女警——手指搭上肩头对讲机的频率旋钮,转向周迁时神色肃然:“长官,是否通报总台?”
有这位帮办在场,她自然先将请示递了上去。
未等周迁回应,肥沙已慌慌张张凑上前。
“长官……下个月署长还要提拔我的。”
他搓着手,声音里混着哀求与侥幸,“您……能否通融一次?我认得那些人,是马尾手下的小弟,我保证把枪找回来。”
他仰着脸,眼里全是期盼。
这番话让邵美琦与周围几名警员同时变了脸色。
要帮办隐瞒不报?这无异于将直属上司拖进浑水。
一旦那支警枪惹出事端,谁都脱不了干系。
只有何文展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他与肥沙同期入职,私交不错,向来又重同僚情谊。
若是平常,他或许会冒险帮上一把。
可眼下指挥权在周迁手中,他终究没能开口。
周迁目光扫过何文展,转而落在邵美琦身上。
“暂不上报总台。”
他抬手止住邵美琦即将出口的劝诫,向全员下达指令:“所有人,先翻查巷内杂物——林警长的配枪说不定被垃圾盖住了。”
这话让众人一怔,随即恍然。
这深巷堆满废纸壳与塑胶袋,枪若跌落时滚进杂物堆也并非不可能。
马尾不过是个小堂口的混混,手下真有胆量夺警枪?打黑棍尚能推说私怨,抢枪便是与整个警队为敌。
“, !”
众人齐声应命,散向巷道两侧开始翻找。
“对对……翻翻垃圾底下!”
肥沙仿佛被点醒,踉跄扑向先前昏倒的位置——伤痛与恐慌竟让他忘了这最浅显的可能。
巷口两端人影攒动,警靴踏在湿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过片刻工夫,堆积如山的废弃物便被翻检得七零八落。
“长官,在这里!”
邵美琦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她从一叠泛黄的旧报与破裂的塑胶袋底下,抽出了一把乌沉沉的制式 。
先前正是她的小队最早发现倒卧在暗处的肥沙,因此她径直带人往那片区域展开了搜索。
一切正如周迁所预判的那样,失踪的配枪安然现形。
周迁接过那柄枪,手腕轻巧一振,转轮弹仓应声滑出。
检视过其中 完好无缺,他才将枪递向早已凑到身旁、眼中写满渴盼的肥沙。
“往后仔细些,配枪遗失不是儿戏。”
周迁瞥了眼对方额上缠着的纱布,语气平缓地补了一句,“你伤得不轻,先回去歇着吧。”
肥沙几乎是抢一般抓回自己的枪,瞬息间便将它按回腰侧枪套内。”多谢长官!”
他连连欠身,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给您添麻烦了。”
“整队。”
周迁略一颔首,未再多言,目光转向麾下警员。”继续巡逻辑。”
他简短下令,随即率先迈步朝巷口走去。
此番替肥沙寻回配枪,除了不愿见同僚因此受责,更深一层考量,是要将肥沙从此夜的行动棋局中彻底摘除,好教自己手下弟兄独揽全功。
配枪失而复得,这段插曲总算告一段落。
肥沙自身隶属尖沙咀反黑组,他为掩饰丢枪而可能引发的动静,极有可能牵动西九龙总区重案组的介入。
若再加上周迁指挥的机动部队,三方势力一旦交汇,今夜行动的功绩难免被分薄。
由他率领小队 侦破大案,这份资历自然远比多方协作来得厚重。
为了自己与弟兄们的前途,周迁决意将其他部门的视线隔绝于此局之外。
只要肥沙的配枪不出纰漏,他便不会卷入今夜的 ,西九龙重案组的注意力也无从被吸引。
如此一来,这场夜戏的舞台 ,便只剩下周迁与他麾下这支机动部队。
纵然这意味着警方投入的力量有所削减,周迁却有信心独力吞下整盘珍馐。
他手下这些警员,纵非人人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但长年直面罪案最前线,胆识与能耐皆经千锤百炼。
加之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周迁有十成把握能漂亮地收束今夜一切。
至于他此前从未亲历实战是否可能临阵畏缩——这个念头从未在他心中浮现分毫。
他的精神意志经过非同寻常的淬炼,远非常人可比。
更何况,他身负武术领域的顶尖造诣,兼修犯罪心理学学位。
武学之道,不仅是筋骨体魄的打磨,更是心性意志的锤炼。
他已将那份赋予的力量掌控得圆融自如,自也承袭了习武之人的刚毅果决。
再辅以犯罪心理学所授的心理调适技巧,他足以确保自己在任何关头皆能保持冷静。
那些宵小之徒,在周迁眼中,不过是一颗 便能解决的麻烦。
腰侧枪套里那把点三八配着六发实弹,便是他掌控全局的底气。
队伍依照既定路线向前推进,穿过霓虹流淌的加拿芬道、么地道、河内道,最终绕回广东道那栋名为利群的大厦旁——正是肥沙早前失枪的地点。
大厦背后,一条街巷蜿蜒通向南方维多利亚港的粼粼波光,那便是今夜大幕将启的坐标。
临近凌晨四时,在周迁有意的调度下,小队再度回到利群大厦附近。
为将时间掐得分毫不差,巡逻辑途中他领着队员多次拦下那些发色斑斓、深夜仍在街头游荡的年轻人,逐一核验身份证件。
港岛不愧冠以亚洲四小龙之名,即便凌晨时分,街道依旧灯火如织,弥漫着不眠的喧嚣。
“长官,快四点了,要不要直接呼叫冲锋车前来支援?”
始终默算着时间的何文展此刻上前,向周迁低声提议。
他口中的“狗车”,正是警队内部对冲锋车私下惯用的别称。
傍晚的巡逻比预定时间延长了不少,等这支小队完成最后一条街区的巡视时,天边已经透出墨蓝色的暗沉。
按照规程,他们应当在整点前返回冲锋车停靠点进行交接,可眼下步行回去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呼叫指挥中心,请求调度冲锋车到利群大厦正门接应。”
何文展对着对讲机说道,这是惯例的处理方式。
周迁颔首表示同意,接着补充道:“在车来之前,我们先绕到利群大厦后面的临海路看看。”
队伍转向大厦侧方。
那条路紧挨着海堤,夜间人迹稀少,但仍属于他们的巡防区域。
穿过大厦阴影时,海风裹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距离临海路还有五十米左右,一阵尖锐的汽车警报声骤然撕裂寂静。
路边停着一排私家车,其中一辆宝马的副驾驶窗碎成了蛛网状。
邵美琦下意识要上前查看,周迁却抬手制止了她。
他的目光掠过那辆受损的车辆,落在更远处——丁字路口的护栏边站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手里提着鼓囊的旅行袋,肩上还有个塞满东西的双肩包。
周迁没见过这张脸,但对方行囊的份量与今早运钞车劫案的四名嫌犯特征完全吻合。
周迁停下脚步,借着车列作为掩体观察。
现在只有一人现身,不能贸然行动。
一个骑童车的男孩突然从巷子钻出来,熟练地撬开宝马副驾车门,将半个身子探进去翻找。
何文展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问:“长官,要不要先抓这个?”
周迁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路口——一辆红色计程车缓缓刹停,三名同样拎着沉重包裹的男子下车,与先前那人汇合。
周迁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不再等待。
虽然预料中两个帮派头目火拼的场面并未出现,但比起那些街头混混,眼前这四条大鱼才是真正的目标。
“阿杰、明仔,去控制那个偷车的小孩。”
周迁的指令简洁清晰,“其余人跟我上前,核查路口那四个人的身份证。”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迈步。
右手自然垂在腰侧,指尖离枪套仅有寸余。
五十多米的距离在夜色中延伸。
每走一步,周迁都在心中测算射界与掩 置。
的有效射程固然有限,但在他的掌控下,四十五米内足以精准命中任何目标。
身后队员们虽然对临换班前突然的临检有些疑惑,但无人多问。
整齐的脚步声敲碎了沿海街道的沉寂,像逐渐收紧的网,无声地朝灯火阑珊的丁字路口围拢而去。
话音未落,八名机动部队警员已如机械般精准地分成两股。
两名新来的伙计扑向那偷车的蟊贼,何文展与邵美琦几人则紧随着周迁的脚步,迅速切入街角。
“西九龙机动部队,前方市民请止步,配合临检!”
周迁的步伐骤然加速,踏入那片他凭借直觉勾勒出的无形警戒圈。
他不再掩饰意图,喝令声穿透夜色,清晰而冷硬。
依照旧例,此刻他本应自称“皇家警察”。
但周迁的心从不向着那片殖民海雾,若非必要场合,他绝不愿将那鬼佬的名号冠于己身。
洪亮的警告声在丁字路口炸开,让那四名杵在阴影里的汉子明显一怔。
然而,既敢对运钞车下手,这几人绝非怯懦之辈。
短暂的错愕后,凶光自眼底迸发。
几乎同时,四只手分别摸向鼓囊的旅行袋和腰间——动作迅捷,带着决绝的狠厉。
在何文展与邵美琦眼中,这或许只是寻找证件时略显急躁的举止。
唯有周迁看得真切。
他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已然捕捉到为首中年男子后腰处,一抹冷硬的金属握把正被抽出大半。
蓄势已久的周迁岂容对方得逞?按在快拔枪套上的右手骤然扬起,没有半分凝滞,食指连续扣动。
“砰!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