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尖区与尖沙咀各部门闻风而动,重案组、鉴证科等人员迅速投入工作。
现场到场的主管级警官,仅总督察便有数位。
若非周迁提前请来邝智立这位警司压阵,单凭关文展一位高级督察,恐怕真镇不住这场面。
但眼下机动部队连指挥官亲自坐镇,一切便再无悬念。
击毙四名悍匪的功劳,已牢牢归属于周迁所在的小组。
邝智立领着关文展亲自跟进案件收尾。
待所有程序走完,结论落定,他嘴角忍不住扬起舒畅的弧度。
“鉴证科已经确认,那些英镑就是今早北角英皇道运钞车劫案的赃款。”
他将周迁叫到身边,用力拍了拍对方肩头,满面春风地赞道,“阿迁,干得漂亮!四枪,四个,干净利落。
这回真是又威又劲!”
说着,他竖起大拇指,笑意愈浓:“等李和黄知道这事,肯定也替你高兴。”
周迁本就是带着耀眼成绩从督察班毕业,如今又破获这般恶劣的大案,加之其身后那层人尽皆知的关系网,邝智立几乎能预见,自己这位小兄弟的前途必将一片坦荡。
“都是立哥和关哥带队有方,兄弟们也出了力。”
周迁并未故作谦辞,实力与结果就摆在眼前。
当然,他也没将功劳独揽。
此刻头功已稳,分润部分利益并无妨碍。
更何况,手下那些一同经历枪战的警员,仅凭这份经历,便足以在个人档案里添上漂亮的一笔。
这对他们未来的晋升,或许有着关键意义。
至于邝智立与关文展,身为他的直属上司,彼此本就是一条线上的关联。
周迁若闯祸,他们难免受牵累;如今周迁立下大功,他们分享荣誉亦是理所应当。
往大了看,即便是西九龙总区乃至机动部队总部,都会因这次战果而面上有光。
当然,对那两个庞大机构的高层而言,周迁这份功劳的分量,或许也只是他们漫长履历中,一段值得记载却并非惊天动地的插曲罢了。
朗笑声在办公室内回荡,邝智立手臂一伸,极为熟稔地揽住了周迁的肩头,眉眼间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位年轻同僚方才一番话,字字句句都给他做足了脸面。
尽管周迁本就隶属于他的麾下,功过荣辱天然就与他息息相关,但周迁如此周全得体的言行,仍让他心底承下了一份情。
加之两人之间那层颇为亲近的私人关系,邝智立看周迁是愈发顺眼,态度也愈发热络起来。
一旁的关文展虽未出声,脸上同样绽开了由衷的笑容。
此刻在他心中,对周迁的评估又往上抬了不止一个台阶。
这不仅仅源于周迁展现出的过人能力,更因为他隐约窥见了周迁身后若隐若现的背景脉络。
自周迁调入他小队那天起,关文展就察觉上头对其态度非同一般,只是具体缘由始终如雾里看花。
他只零星探听到,周迁报到当日,竟是油尖区的那位最高长官亲自送来的。
而就在刚才,他不仅从自家主管口中再次听到了油尖区那位大佬的名讳,还意外捕捉到了另一位“李”
的存在。
警队里姓李的警官不少,可能让自己主管都带着几分敬重口吻提及的,恐怕也只有行动部那位颇具分量的副主管了。
“这位小兄弟,竟同时与两位警队高层关系匪浅……”
关文展暗自思忖,心跳不禁快了几分。
他虽是邝智立的直接下属,但距离李文彬、黄炳耀那个层级还遥不可及。
如今周迁就在他小队之中,这岂不是天赐的良机,一条可能攀上警队中某棵大树的捷径,似乎已隐约在眼前铺开。
四名持械悍匪被周迁一人解决,这份功劳让整个机动部队连都面上有光。
待现场一切处理妥当,邝智立、关文展才带着周迁及一众队员返回警署休整。
经过一夜酣眠,周迁精神饱满地重返警署。
不料刚迈入大门,便被黑压压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长短不一的话筒与镜头几乎要凑到他脸上,除了各大报馆的记者,竟还有警队公共关系科的官方宣传人员混杂其中。
透过攒动的人头,周迁瞥见了姨丈黄炳耀的身影,他正与邝智立等几位西九龙的高级警官站在不远处,面带微笑注视着这边。
周迁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心知这是家里开始为他铺路了。
面对骤然亮起的密集闪光灯,周迁神色自若,不见半分局促。
他抬手整了整挺括的白色警服,随即利落地敬了个标准礼。
“见习督察周迁,编号15827,现隶属于机动部队连第二小队。”
他声音清朗,吐字清晰,“昨夜我小队在广东道利群大厦附近巡逻时,发现四名形迹可疑男子于沿海护栏处徘徊,遂上前进行例行盘查。
对方拒不配合,并试图持枪暴力反抗。
在目击非法 出现的瞬间,我依法果断 制敌。
后经证实,该四名嫌犯即为昨日早晨运钞车劫案之匪徒,已全部被当场击毙,被劫的一千八百万港币赃款亦已悉数追回。”
将早已熟稔于心的报告流畅陈述完毕,周迁再次干净利落地敬礼。
放下手臂时,他目光湛然,直视着面前的镜头,掷地有声地留下一句话:
“我,与罪恶誓不两立!”
这一幕引得现场一阵低低的喝彩,不仅被各家媒体的镜头完整捕捉,更在当日的新闻版面中占据了显著位置。
警队公共关系科的宣传人员,更是将周迁敬礼时挺拔如松的英姿,连同他那句斩钉截铁的宣言,一并印上了最新一期《警讯》的封面。
此番亮相,使周迁一跃成为西九龙警区风头最劲的新星。
以往,同僚们虽偶有听闻机动部队连来了位枪法如神的年轻见习督察,但多数人对其样貌并无具体印象。
随着这期《警讯》的广泛传阅,不仅是警队内部,就连许多普通市民都知晓了,机动部队有位帮办喊出了“与罪恶誓不两立”
的铿锵誓言。
更令人瞩目的,则是周迁那颇具威慑力的实战成绩。
先前他在射击训练中的优异表现固然引人赞叹,但训练场上的光环,终究不如真刀 的战绩来得震撼人心。
以一敌四,弹无虚发,彻底击毙运钞车劫匪,这份彪悍记录,无疑坐实了他“神 ”
的名号。
一些好事之徒,甚至私下给他冠上了“西九龙枪神”
的绰号。
而这个名号,竟也在某些不见光的地下世界里,悄然流传开来。
四名荷枪实弹的劫匪手持两支自动 ,却在四十余米外被一支 瞬间终结。
那把常被警员私下抱怨、连街头帮派都嗤之以鼻的老式配枪,竟生生压倒了四道汹涌的火力。
此事如寒流般席卷西九龙,让每个在阴影中行走的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如今整个九龙区的江湖里传开了一句话:西九龙机动部队有位警官,能避则避。
油尖旺地带的堂口更是早早摸清了那位煞星的巡逻路线,严令手下绝不可踏入其视线半分。
这般变化,周迁麾下的队员体会最深。
往日巡查时总遇上几个彩发纹身、姿态敷衍的混混,如今即便周迁不在场,那些人也低头垂目、规规矩矩。
勤务变得顺畅,薪级又将上调,组里人人眉间带笑。
运钞车劫案破获后,全组皆列入了升迁名单。
周迁自己的见习督察期虽未见缩短,但他并不着急——该是他的功绩,没人能吞得掉。
毕竟他身后,矗立着警界里那株姓李的参天大树。
外头的风声与议论,周迁并未多闻。
自那日面对媒体之后,他便进入了休假。
警队对用枪有无可妥协的规程,光是举枪警示便需递交层层报告,何况是四条人命的击毙记录。
不过这对周迁并非难事。
他以警校荣誉毕业,熟谙条例文书,提交的报告严谨清晰。
真正的流程在于心理审查与状态评估——判断他是否仍适合站在第一线。
周迁对此从容自若。
他握有心理学学位,对自我心绪的掌控不逊于专职医生。
评估结果毫无悬念,但他依旧依规享受了几日不必随时待命的闲暇。
自踏入警校至今,这是头一段真正自由的时间。
一股久违的念想悄然浮起:该回去看看家人了。
休假的第一个周末,周迁与同样轮休的黄炳耀同车前往中环。
仿佛心有灵犀,舅父李文彬也来电让他回家吃饭——这不仅是舅父的意思,更是外祖父李树堂的吩咐。
周迁驱车直上太平山顶,停在那座被誉为“李园”
的七号宅邸前。
与其说是别墅,不如称其为庄园。
不同于港岛常见的欧式洋楼,这座宅院以江南园林为骨,亭池错落,廊轩婉转,流淌着旧沪上的风雅。
门房识得黄炳耀的车牌,栅栏无声滑开,容车子缓缓驶入。
周迁对这里毫无陌生。
他与姨父谈笑步入玄关,还未站定,两道纤细身影已迎上前来。
“权仔,你这孩子……进警校都快一年了,也不晓得回家看一眼!”
“就是,阿姨让你搬回来住,你总是不听。”
话音里噙着埋怨,却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关切。
两位女子一左一右握紧他的手,目光细细掠过他的眉眼与肩章,仿佛要补全这一年缺席的注视。
“精气神足了,就是晒得厉害,本事肯定也见长!”
两位面容温婉的妇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话语里透着掩不住的心疼与骄傲。
望着眼前这两张写满关切的脸,周迁心头一热,鼻腔竟有些微微发酸。
世间千万种情感,终究是血脉相连的暖意最熨帖人心。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待他如己出的舅母与姨妈,李文彬与黄炳耀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