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迁在办公桌后落座,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周,我站着就好。”
东莞仔顺手带上门,连连摇头,姿态拘谨地奉承道,“站着才能好好听长官教导。”
他本就不敢在这位面前放肆,何况眼下正在机动部队的地盘。
“放松点,找你不是为难你。”
周迁先随口安抚,随即切入正题,“听说你最近在打听林棠下落?”
东莞仔神色顿时更紧,急忙辩解:“报告长官,我和棠哥之前纯是债务往来,只是他……”
话未说完,已被周迁抬手截断。
“你同林棠的账我不关心,我只要知道他现在的落脚处。”
周迁向后靠上椅背,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一天时间,今晚我组出巡前,希望听到好消息。”
弄清对方真正意图,东莞仔神色明显一松。
“,!”
他长舒口气,赶忙像模像样立正敬礼,“周放心,今晚一定让您知道肥棠住哪儿。”
东莞仔近日为追债,本就已在查林棠踪迹,眼下差不多已有眉目。
即便真没确切消息,大不了派手下小弟去盯梢便是。
这等小事,何至于闹得这般阵仗?
心头大石落下,东莞仔忍不住漏出几分本性。”警民合作嘛,我陈耀雄最懂法,也最热心维持警民关系了。”
他耸耸肩,咧开谄媚笑容。
“办好你的事。”
周迁淡淡瞥他一眼,声音沉下,“没别的了,出去吧。”
对东莞仔这类江湖人,周迁向来难生好感。
暂且利用无妨,却绝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若非手头没有他犯罪的实证,这人又岂能安然站在眼前说话。
东莞仔能得和联胜大埔区话事人看重,自然不缺办事的手腕与能耐。
当天下午,周迁尚未开始晚间巡逻,他已遣手下小弟送来了消息:这几日,林棠正藏在九龙城的颐和园别墅里。
如今的九龙城,旧称九龙城寨,曾是港岛最混乱的所在。
因某些历史遗留缘由,连英 的法律也进不得寨内。
这便引得许多在港犯事之人逃入城寨落脚生根,自然使得贩毒、走私、抢劫等种种罪恶在寨中滋长蔓延。
直至港岛回归大局落定,内地与英 经数年博弈,终共同签署联合声明处理港岛问题。
九龙城寨这片法外之地,首当其冲。
于是自八七年始,双方决议清拆城寨,迁徙居民。
时至今日,九龙城寨那片庞然巨物虽未完全从地图上抹去,但高墙之内早已换了天地。
秩序的铁腕终于探入这片曾经法外之地,昔日的混乱被压制在日渐缩小的阴影里。
然而阴影之外,被称作九龙城区的地带,仍旧盘踞着港岛最复杂难辨的色块。
光明与晦暗在此交织,各式人等川流不息,构成一幅永不静止的浮世绘。
为此,西九龙警署将它的中枢——总部大楼,直接锚定在贯穿城区的主干道亚皆 旁,如同一枚沉甸甸的镇石。
林棠为债务所迫,潜入九龙城区藏身,这选择并不意外。
城寨那堡垒般的核心虽已拆毁大半,但外围纠缠的旧楼窄巷依旧如迷宫般矗立。
那里是光线吝于眷顾的角落,容纳着形形 的秘密与逃亡。
正因掌握了林棠的确切踪迹,周迁径直寻到邝智立,调整了今晚的巡逻布局。
整个西九龙机动部队的巡防图景,皆出自这位长官笔下。
将周迁小组的路线改为亚皆 一带,于邝智立不过是一言之事。
而变更的理由,更是现成——九龙城内部罪案频发, 抢劫时有耳闻,本就是巡逻表中最为棘手的一环。
他主动请缨奔赴这治安前线,同僚们不仅毫无异议,心底怕是还要松一口气。
以往巡逻,周迁也并非未曾踏足此地,但那多是与其他小组轮值替换。
毕竟这条辛苦又暗藏风险的路线,并非人人愿意长久负责。
于是,周迁的调遣异常顺利。
今夜,他小组的足迹将重点覆盖亚皆 沿线。
由于西九龙总部恰位于九龙城与旺角之间的地带,他们此次出动甚至无需动用显眼的冲锋车。
这正合周迁心意——他真正的目标,并非那个躲在颐和园别墅里的林棠,而是两日前在三号仓库上演黑吃黑的那群悍匪。
冲锋车体量庞大,易惊扰蛇虫,反而不美。
周迁领着全副武装的组员刚踏出总部大门,一个身影便畏畏缩缩地靠拢过来。
那是个面熟的古惑仔。
“周晚上好!各位阿好!”
来人点头哈腰,姿态恭谨。
未等周迁发问,他已急急表明来意:“周,东莞哥让我来带路,他已经在九龙城颐和园别墅那边恭候大驾了。”
“知道了。”
周迁略一颔首,目光转向身旁两位警长。
“阿美,你带一队人,按计划沿亚皆 巡视。”
“阿展,你带其余人,跟我进九龙城看看。”
指令清晰落下。
“,!”
邵美琦与何文展虽不明就里,但对上司的部署毫无异议。
的巡逻虽有大致框架,但具体执行中的路线选择、人员调配,全系于一线指挥官之决断。
他们所需做的,便是遵从。
小组随即一分为二。
邵美琦领着她的人马,融入亚皆 的夜色与车流;何文展则率其余队员,紧随周迁步伐。
至于周迁原本直辖的那两名警员,此刻仍在追查那辆涉及危险驾驶、妨碍公务的马自达的下落。
一路无话。
在那名古惑仔的引领下,周迁一行人抵达九龙城南道街口。
东莞仔早已领着几名手下在此等候,一见周迁身影,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上。
“周晚上好!”
他未敢直接守在颐和园别墅楼下,唯恐惊动了目标。
他与林棠打交道日久,深知那胖子虽体态臃肿,却因常年混迹黑白边缘而练就了异常敏锐的耳目。
何况此刻债台高筑,林棠正如惊弓之鸟,任何细微异动都可能让他瞬间遁入这片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再无踪影。
倘若自己的账收不回来,那还只是小事一桩。
但要是搞砸了这位煞星交代的事,后果恐怕就不堪设想了。
昨晚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东莞仔心头一紧,寒意不由自主地从脊背爬上来。
“周,就是前边那栋颐和园别墅。”
不等周迁开口问,东莞仔已经凑上前,殷勤地指向前方。
“名字叫得好听,其实不过是栋又旧又脏的公寓楼。
老板绰号大口成,以前在九龙城寨里混过,也算半个江湖人。”
……
看他眼下这副积极合作的模样,不知情的人大概会以为他是个热心公益的好市民。
顺着东莞仔指的方向,周迁默默打量着颐和园别墅周围的环境。
街道不算宽阔,远不如油尖旺那般表面光鲜。
四周多是年岁久远的老楼,又因靠近从前的九龙城寨,治安向来比港岛别处差上一截。
难怪林棠和那四个悍匪,会挑中这里藏身。
“去请那栋公寓的老板过来。”
周迁收回视线,落在东莞仔脸上,声音平稳:“自然些,别让人看出端倪。”
他没有直接带人走向颐和园别墅,而是打算先从公寓老板嘴里摸清状况。
毕竟他真正的目标,是住在林棠隔壁的四名悍匪。
为了不惊动对方,再小心也不为过。
“明白!”
东莞仔用力点头,转向带路来的那名古惑仔:“细鬼,还不快去叫大口成?”
没等多久,细鬼便带着一个脚步略显蹒跚的中年男人来到周迁面前。
“大口成,这位是西九龙的周帮办,有些事要问你。”
东莞仔上前两步,将那人拉到周迁跟前。
“礼貌点。”
周迁微微皱眉,瞥了东莞仔一眼。
“是、是,我可是守法市民,最讲礼貌和法律了!”
东莞仔干笑两声,顺势搂住大口成的肩膀,做出熟络的模样:“再说了,我和大口成是老友,平时都这样相处的,他不会介意。”
说话间,他手上暗暗使了把劲,示意大口成赶紧接话。
“阿、阿晚上好,东莞哥讲得对。”
大口成哪里敢得罪和联胜的东莞仔,连忙点头附和:“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
当事人自己都这么说了,周迁也不再深究,只朝公寓老板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
“大口成是吧,别紧张,找你来只是想了解点情况。”
他先缓和了气氛,才缓缓问道:“听说林棠最近住在你的公寓里?”
“您是说棠哥啊!”
大口成神情放松了些,连连点头:“也不知棠哥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好好的家不住,偏要挤在我这破公寓里受罪。”
说到这儿,他眼里掠过一丝猜疑,神神秘秘地凑近周迁,压低声音:
“阿,肥棠……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啊?我看他这两天进出都鬼鬼祟祟的,就跟住他隔壁那几个潮州佬一样。
那几个来了四五天了,每天早出晚归,人影都见不着,房钱还拖着没给。
要不是他们来时拎着几包沉甸甸的东西,一直没带出去,我还以为他们跑路了呢。”
大口成确实人如其名,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
周迁心里清楚,那四个潮州人正是前几日三号仓库黑吃黑交火中的悍匪。
大口成提到的沉重包裹,多半就是他们的枪械和赃款。
还没等周迁主动问起,对方已经把那四人的底细吐了个七七八八,倒省了他不少工夫。
“哦?四个形迹可疑的潮州人?”
周迁故作讶异地蹙了蹙眉,不着痕迹地追问:“既然可疑,那得查一查。
他们现在在公寓吗?”
“不在不在,”
大口成赶紧摇头,“那几个潮州佬古怪得很,每天不到深更半夜不会回来。”
这正合周迁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