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那句“军无戏言”的尾音还在凝固的空气里震颤,仿佛给这突如其来的死寂敲下了最后一个沉重的注脚。
下一秒,这注脚就被彻底碾碎了。
不是来自语言,而是来自一片骤然降临、遮蔽了营地上方所有光线的巨大阴影,以及一股混合着腥甜与硫磺味的、令人窒息的恶风。
陈玄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只听到一声短促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西瓜被重锤砸裂的闷响——“噗嗤”。
站在他前方,那位肩章笔挺、气势威严的中年军官,整个上半身,连带着那句未完的警告,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占据了他全部视野的、犹如山洞般深邃的巨口,利齿间还挂着军装的碎布和鲜红的、淅淅沥沥滴落的液体。
一滴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精准地砸在百子笑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上,顺着发丝滑到他惊恐放大的瞳孔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百子笑脸上的“坚毅”和“后怕”还僵在那里,但血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比地上的沙土还要惨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缓缓合拢、将咀嚼声闷在喉咙里的金色巨口,以及巨口之后,那逐渐显露出来的、几乎要顶到营地能量护罩穹顶的庞大身躯。
这根本不是他们之前遇到的“黄金地蟒”!那些水桶粗的蟒蛇跟眼前这个怪物比起来,简直是蚯蚓和火车的区别!它盘踞在那里,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型金山,每一片鳞甲都有脸盆大小,边缘锐利,反射着冰冷坚硬的金属光泽,上面甚至流动着某种古老而晦涩的暗金色纹路,给人一种它即将挣脱“蛇”的形态、向更恐怖存在蜕变的错觉——化龙?!
这个念头闪过百子笑的脑海,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恐惧,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贵族矜持。他感觉小腹一松,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昂贵探险服的内衬,骚臭的气味隐隐散开。
他……堂堂百氏大少,东部赛区天才,竟然……吓尿了。
陈玄也被这恐怖绝伦的一幕震得灵魂出窍,但他比百子笑多经历了几天“哲学洗礼”和生死边缘的反复横跳,硬是咬着后槽牙,把冲到喉咙口的尖叫咽了回去,强迫自己钉在原地,尽管小腿肌肉在疯狂打颤。
那金色的庞然巨物似乎对秒杀军官毫不在意,它缓缓低下那颗堪比小型卡车的头颅,冰冷的、竖瞳里仿佛倒映着深渊的眸子,锁定了离它最近、也是唯一一个还勉强站直的人类——陈玄。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中,它张开了嘴,却没有立刻吞噬,反而从中吐出了清晰、低沉、带着古老回响的人类语言,每一个字都像粗糙的巨石在摩擦:
“凡人……”
声音在死寂的营地里回荡,所有幸存的守卫和冒险者都像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停止。
金色巨蟒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诡异的、近乎戏谑的光: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像人?像神?这他妈是什么上古志怪小说里的桥段?!陈玄脑子里一片混乱,但长期被“悖论”能力浸染的思维,却让他瞬间捕捉到了这句话里蕴含的某种“选择困境”和“因果承负”的诡异逻辑。这怪物在讨封?还是在设置语言陷阱?
看着近在咫尺的、滴着血的獠牙,想到身后吓瘫的百子笑和可能还在某处的焰尾学姐,一股极其不忿的怒火混着破罐子破摔的勇气,猛地冲上陈玄头顶。去他妈的像人像神!
他怒视着那双非人的竖瞳,用尽全身力气,不管不顾地吼了回去:
“我看你——”
他顿了一下,在巨蟒似乎带着一丝期待(?)的凝视中,猛地吐出最极致的侮辱:
“就是一大坨金灿灿的、还在冒热气的——大便!!”
“悖论”能力,或许根本不需要刻意催动。当陈玄这句充满极致否定和荒诞侮辱的话语,与他内心深处那股“颠覆常理、制造矛盾”的本源力量产生共鸣,并且精准地“回应”了巨蟒那个蕴含古老规则的“讨封”问题时,异变发生了!
金色巨蟒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它竖瞳里的戏谑和古老智慧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混乱取代。体表那些流动的暗金色纹路像是接触不良的电路般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它那坚硬如合金、能硬抗能量武器的鳞片,仿佛突然失去了“坚硬”的定义,开始软化、扭曲、色泽变得浑浊……
在营地所有人(包括勉强抬起头的百子笑)活见鬼般的注视下,那盘踞如山的恐怖金色巨蟒,真的……在极其短暂的一两秒内,形态发生了诡异的崩解和重组,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盘旋起来的、泛着可疑暗金色的、不可名状的堆积物!甚至隐约还冒着一缕象征性的热气!
虽然下一瞬间,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饱含滔天怒火的嘶鸣(“嘶昂——!!!”),那团“东西”就重新扭曲、凝聚,变回了金色巨蟒的形态,但那一闪而逝的“大便”形态,已经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目击者的视网膜和心灵深处,带来了毁灭性的精神污染。
巨蟒,不,这头近乎化龙的怪物,彻底被激怒了!它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竖瞳里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意和狂暴,巨大的头颅如同金色陨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陈玄狠狠噬咬下来!这次不再是戏弄,是真正的毁灭!
“跑!!!”
陈玄在吼出那句“大便”时就预感到不妙,早已蓄势待发。巨蟒恢复的瞬间,他肾上腺素飙升,几乎是用意念催动了残存的所有力气,一个极度不标准但异常迅捷的懒驴打滚,擦着巨蟒的獠牙边缘滚了出去。翻滚中,他瞥见旁边营地炊事区被打翻的一口超大号合金汤锅(原本是给守卫们炖集体伙食的),锅盖正好飞落在不远处。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谬绝伦但或许有用的念头闪过。他连滚带爬扑过去,抱起那足有圆桌大小、沉得要命的合金锅盖,在巨蟒因一击不中而微微愣神调整角度的刹那,用尽吃奶的力气,跳起来,像掷铁饼(姿势丑爆)一样,将锅盖狠狠地……扣向了巨蟒的眼睛位置!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锅盖没能打破鳞片,但确实严严实实地罩在了巨蟒的一只眼睛前方,暂时遮蔽了它部分视野,边缘还卡在鳞片缝隙里,随着巨蟒愤怒的甩头而哐当作响。
“跑啊!还等什么!等它请大家吃席吗?!”陈玄落地一个趔趄,对着周围吓傻的人群嘶声大吼,自己则毫不犹豫,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通往荒原出口、靠近城门的方向,拔腿就跑!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不仅那头金色巨蟒王(暂且这么称呼)暴怒地甩着头试图弄掉锅盖,周围沙土地面更是疯狂翻涌,之前追击他们的三条黄金地蟒,以及更多从震动地底钻出的、大小不一但都凶悍无比的各种蟒蛇、怪蛇,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现!真正的狂蟒之灾!
人群瞬间崩溃,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百子笑早在陈玄喊出“大便”、巨蟒变形又恢复的惊悚过程中,就勉强找回了双腿的控制权(虽然裤子还湿着)。当陈玄吸引巨蟒全部怒火、甚至作死地扣上锅盖时,他眼中闪过极致怨毒和一丝庆幸,根本不等陈玄喊“跑”,早已先一步,将残余的“虚空影缚”能力全部用在逃命上,身影拉出一道暗淡的残影,朝着城门方向夺路狂奔,速度竟然比刚才被追时还快!果然,人的潜力(尤其是逃命潜力)是无穷的。
陈玄瞥见百子笑那比兔子他祖宗还快的背影,气得牙痒痒,一边在蛇群中S型走位(感谢“芝诺乌龟”带来的闪避本能),一边朝着百子笑的背影,用上刚才对付巨蟒未遂的“悖论”劲头,大喊:
“百子笑!你下一句话是不是‘否’?!”
正在玩命狂奔、眼看城门轮廓就在前方的百子笑,听到这阴魂不散、噩梦般的问题,差点一个跟头栽进旁边一条小蟒蛇的嘴里。怒火攻心,加上劫后余生的暴躁,让他想都没想,边跑边回头破口大骂:
“我是你个麻花锤!!陈玄我**……”
“哔——”
骂声戛然而止。
熟悉的、令人绝望的“逻辑死循环”病毒,再次精准命中!百子笑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塞进了一个正在高速离心分离的滚筒洗衣机,眼前无数个“是”和“否”在疯狂旋转对撞,紧接着就是那股熟悉的、从内而外的灼烧感!体温再次火箭般飙升,皮肤瞬间通红,头顶白气蒸腾,远远看去,就像一个高速移动的人形蒸汽火车头,还是快烧糊了的那种。
“呃啊——!”百子笑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速度骤降,脚下发软。要不是他身为B级异能者,体质远超常人,这股突然的体内高温和逻辑紊乱就足以让他当场昏厥甚至脑损伤。饶是如此,他也感觉五内俱焚,眼冒金星。
更糟糕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和异常的能量波动(人形自走发热源),立刻吸引了附近几条蟒蛇的注意,嘶鸣着朝他扑来!
“陈玄!!我与你势不两立!!”百子笑心中疯狂咒骂,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不得不强忍着脑袋快要炸开和身体快被煮熟的双重痛苦,被迫转身,对着扑来的几条蟒蛇,榨干最后一点异能。
几道比之前更加暗淡、甚至有些扭曲的阴影骨爪,勉勉强强从地下刺出,绊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一条蟒蛇,为他自己争取了不到一秒的时间。但这番强行催动,让他感觉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眼前发黑,体力精神力都已见底。
“呸!”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都是烫的),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冲。就在这时,他狂喜地看到,前方那厚重合金打造的荒原出口大门——城门,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门外透进来的、属于安全区的正常光线!
希望就在眼前!百子笑爆发出最后的潜力,状若疯狗般冲向缓缓开启(因为有提前预警,城门正在打开疏散通道)的城门缝隙。
率先冲出门缝的百子笑,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身后那些还在蛇海中挣扎、包括陈玄在内的其他人。他脸上闪过一抹极致的狠辣和自私,猛地扑向城门内侧的控制面板,对着那个醒目的红色“紧急关闭”按钮,狠狠拍了下去!
“嘎吱——轰隆隆——”
沉重的合金城门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开始加速向下坠落!他要关上这扇门,把所有的危险,连同那个该死的陈玄,彻底锁死在荒原里!
“百子笑!我*你祖宗!!!”
陈玄目睹这一切,目眦欲裂!他距离城门还有十几米,但城门下落的速度极快,门缝迅速缩小!身后的蛇群嘶鸣已近在耳边!
生死一瞬!
陈玄几乎将“芝诺乌龟”的闪避精髓和跑道上被雷教官骂出来的潜力全部激发,速度再提一截,在城门即将彻底合拢、只剩下不足半米高度的最后一刹那,他整个人向前扑倒,身体几乎贴地,用一个标准(但极其狼狈)的滑铲姿势,险之又险地从那道缝隙中——滑了出去!
“咣!!!”
沉重的城门在他脚后跟处轰然闭合,将门内巨蟒的嘶吼和绝望的人声彻底隔绝。
陈玄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灰头土脸,浑身剧痛,但还活着。他猛地抬头,正好看见不远处扶着控制面板、脸色惨白如鬼、还在微微冒热气、眼神中带着错愕(没想到陈玄真能出来)和怨毒的百子笑。
新仇旧恨,死里逃生的后怕,以及对这厮关门行为的暴怒,瞬间冲垮了陈玄的理智。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从地上一弹而起,冲向百子笑,在对方还没从“真假悖论”后遗症和关门未遂的震惊中完全恢复时,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一拳狠狠砸在了百子笑的脸上!
“砰!”
结结实实的闷响。百子笑被打得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几颗混着血水的、白生生的东西从他嘴里飞了出来——那是他精心保养的门牙。
“噗通!”百子笑被打翻在地,捂着脸,发出含糊痛苦的呜咽,看向陈玄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滔天恨意。
陈玄喘着粗气,站在安全区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光线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此刻正传来沉重撞击声的合金城门,又看了看地上狼狈不堪、少了门牙的百子笑,再环顾四周——侥幸逃出、同样伤痕累累、惊魂未定的,只有寥寥数人,个个面如土色。
进入荒原时熙熙攘攘的队伍,如今,活着出来的,似乎只有他和百子笑这两个互相恨不得弄死对方的“幸存者”。
荒原的腥风似乎还黏在皮肤上,金色巨蟒的阴影和那句“像人像神”的诘问,如同噩梦般烙印在脑海。
陈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灰,看向远处第三学院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死狗般的百子笑,眼神复杂。
这次的账,可不仅仅是两颗门牙能清算的了。
而荒原深处,那顶着锅盖、愤怒撞击城门的金色阴影,似乎也预示着,某些更古老、更不讲道理的存在,已经被惊动了。
哲学家的地狱副本,好像……才刚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