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05:24:10

残阳如血,染红了吴江县西塘河两岸的白墙黛瓦。

陈默——或者说,如今顶着“陈守拙”这具躯壳的灵魂——站在锦云坊破旧的二楼窗前,望着河面上来往的乌篷船,眼神有些茫然。

三天了。

他穿越到这个明末乱世,已经整整三天。

窗棂上的雕花已经斑驳,手指拂过时能摸到细密的木刺。楼下传来织机单调的“咔嗒”声,间或有女工压抑的咳嗽——那是长期在棉絮粉尘中劳作落下的病根。

“东家……”

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陈默转过身,看见账房先生沈墨捧着一本蓝皮账簿,那张瘦削的脸上写满了愁苦。

“这个月的账,还是赤字。”沈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顾氏绸庄那边,又把生丝的价格压了三成。咱们从湖州进的三十担丝,路上还被税卡抽了两次‘过路钱’,算下来……这批货织成绸,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那张榉木方桌前——桌面上摊着一张苏州府地图,几本线装书,还有几张画着奇怪图形的纸。那是他这三天凭着记忆画出来的机械草图。

“锦云坊还有多少现银?”陈默问。

“库房里……只剩十二两七钱。”沈墨咽了口唾沫,“另外,欠着‘仁济堂’药铺的诊金五两,织工上月工钱还差八两没结清。城西‘德盛’米行的掌柜前天来说,若是月底再不还那二十两米钱,就要告到县衙去……”

陈默揉了揉眉心。

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也叫陈守拙的落第秀才,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父母三年前相继病故,留下这间祖传的绸缎庄,硬是被他经营到濒临倒闭。

而如今,这烂摊子落在了陈默头上。

前世他是机械工程师,参与过大型纺织厂的自动化改造项目。那些高速运转的喷水织机、电脑提花系统,与眼前这间作坊里笨重的腰机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东家,还有件事……”沈墨欲言又止。

“说。”

“顾家二少爷,昨日差人递了话。”沈墨的声音更低了,“说若是咱们愿意把锦云坊的地契押给他,他可以借咱们五十两银子周转,利息……按三分算。”

三分利,月息百分之三,年息近四成。

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债。

陈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锦云坊的位置其实极好——西塘河北岸,门前就是石板码头,货船可以直接停靠。往南三条街就是吴江县城最繁华的市集,往北走三里便是官道。

这样一块地皮,在太平年月至少值二百两。如今顾家想用五十两就吞下,简直是明抢。

“回绝他。”陈默说。

沈墨猛地抬头:“东家,可咱们……”

“我有办法。”陈默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晚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进来,隐约能闻到对岸染坊飘来的靛蓝味道。河面上,一艘满载生丝的货船正缓缓驶过,船头的灯笼上写着一个醒目的“顾”字。

顾氏绸庄,吴江县乃至苏州府都排得上号的丝绸大户。家主顾秉谦,据说在南京吏部有门路,其长子顾文渊更是中了举人,在县衙里都说得上话。

这样的人物,为何偏偏要盯着锦云坊这块小肉?

陈默的记忆碎片里,原主父亲陈老爷在世时,锦云坊曾是吴江县数一数二的绸缎庄,专做“宋锦”和“吴罗”,连苏州织造局都来订过货。顾家那时还是小作坊,曾想拜陈老爷为师学习提花技艺,被婉拒后便结下梁子。

三年前陈老爷病故,顾家就开始明里暗里打压。先是高价挖走锦云坊最好的三个提花匠人,接着联合其他绸庄压低生丝收购价,最近更是买通税吏,专门卡锦云坊的货。

这是要赶尽杀绝。

“沈先生,”陈默转过身,“坊里现在还有多少台织机在转?”

“就……就三台。”沈墨苦笑,“六个织工,两班倒。周师傅带着两个学徒在修另外两台,但缺零件,怕是修不好。”

“带我下去看看。”

锦云坊的织造间在一楼,是个三开间的大通铺。

陈默走进去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霉味、汗味和棉絮的味道。三台腰机靠墙摆放,每台机前坐着一个女工,双脚交替踩动踏板,双手在经纬线间穿梭。

这是最原始的腰机——织工需要将经线的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固定在机架上,靠腰力绷紧经线,再用梭子引纬线穿过。一个熟练工从早织到晚,最多能织一匹绢(约四丈,合十三米)。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陈默走到最近的一台织机前。操作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妇人,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

“东家。”妇人停下动作,想要站起来。

“坐着就好。”陈默俯身察看织机的结构。

木制的机架已经用了至少二十年,多处有修补的痕迹。综片(控制经线开口的装置)是竹制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踏板连接着简单的杠杆,带动综片上下运动。

“这是平纹织法?”陈默问。

妇人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东家会问这个:“回东家,是平纹。咱们现在只接最简单的素绢单子,提花的……做不了。”

“为什么?”

“会提花的匠人都走了。”旁边的另一个女工忍不住插嘴,“王师傅、李师傅,都被顾家挖走了。剩下的周师傅只会修机,不会提花。”

陈默点点头,手指抚过已经织出的一截绢布。

手感粗糙,经纬线密度不均,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明显的疏漏。这样的成品,在市面上最多卖三钱银子一匹,除去成本,利润不到五十文。

而顾家绸庄的提花缎,一匹能卖到三两。

十倍的价差。

“周师傅在哪儿?”陈默问。

“在后院工棚修机子呢。”沈墨答道。

工棚是用茅草搭的简易棚子,四面漏风。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正蹲在一台散架的织机前,手里拿着刨子,一点点修整一根断裂的横梁。旁边站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学徒,一个在拉风箱烧烙铁,一个在磨凿子。

“周师傅。”陈默唤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很有神。他放下刨子,用腰间的布巾擦了擦手:“东家。”

“这机子还能修好吗?”

周师傅摇摇头:“主轴裂了,得换新的。咱们库房里没有合适的木料,去木行买的话,一根柞木主轴要一两二钱银子,还得请车工来车……划不来。”

陈默蹲下身,仔细察看那根断裂的主轴。

裂纹从轴心向外延伸,是典型的疲劳断裂——长期承受交变应力,木材纤维逐渐失效。这种损坏在前世的纺织厂里很常见,解决方法要么用更高强度的材料,要么改变结构设计。

“如果不用柞木,用榉木呢?”陈默问。

“榉木软,用不了一年又得裂。”周师傅叹了口气,“最好的料子是铁力木,但那是贡品,咱们买不到。次一点的是紫檀,贵得吓人。”

陈默没说话,而是拿起旁边学徒用的炭笔,在地上画了起来。

周师傅起初有些疑惑,但看着看着,眼睛渐渐睁大了。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织机结构图。

不再是简单的腰机,而是一个有着复杂连杆机构的大家伙。机架更高、更稳,综片的数量从两片增加到八片,踏板也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最重要的是,经线不再系在织工腰间,而是全部固定在机架上,靠一个重锤系统保持张力。

“这……这是……”周师傅的声音有些颤抖。

“脚踏多综多蹑机。”陈默说,“如果做出来,一个织工一天能织三匹绢,而且能织出简单的提花纹样。”

“三匹?”周师傅倒吸一口凉气,“东家,这、这怎么可能……”

“可能的。”陈默继续在地上画着,“你看,这里用曲柄连杆代替直杆,综片的运动轨迹就更平滑。这里加一个‘绦环’,控制经线的开口顺序,就能织出斜纹。如果再加几片综,甚至可以织出回纹、云纹。”

周师傅死死盯着地上的草图,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仿佛在模拟织机的运动。

他是老匠人,一辈子跟织机打交道。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几何关系,但他能凭直觉感受到——这东西,真有可能成!

“东家,这图……您从哪儿看来的?”周师傅的声音里透着激动。

陈默顿了顿:“前些日子卧床养病,闲来翻看父亲留下的旧书,在一本宋代的《梓人遗制》里看到的残篇。我琢磨着改良了一下。”

这是他想好的说辞。原主父亲陈老爷确实收藏了不少古籍,其中不乏工巧之作。

“《梓人遗制》……”周师傅喃喃道,“我听说过,是讲木工机巧的奇书,早就失传了啊!”

“父亲当年收藏的是残本。”陈默面不改色,“周师傅,如果让你来做,需要多久?”

周师傅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草图的尺寸,又抬头看了看工棚里堆放的木料。

“主轴不能用一根整木,得用三根硬木拼接,用‘龙凤榫’咬合,这样强度够,还不易裂。”老匠人已经进入了状态,“综片得用竹片削,要薄而韧。踏板连杆得找铁匠打,木头的吃不住力……”

他盘算了一会儿,伸出三根手指:“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能做出第一台样机。但东家,这得花钱。”

“多少钱?”

“木料咱们库房还有些,但不够。得去买柞木、樟木,还得买熟铁打连杆。另外,做这么复杂的机子,我得再找两个帮手……”周师傅算了算,“至少五两银子。”

五两。

锦云坊账上总共才十二两七钱。

陈默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周师傅,你在锦云坊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了。”老人说,“我十六岁进坊当学徒,是老太爷手把手教的。后来老太爷去了,老爷接掌,再后来……唉。”

他看了眼陈默,眼神复杂:“东家,我知道坊里艰难。但这机子要是真能做出来,锦云坊就有救了!我老周可以不要这个月的工钱,但木料和铁件的钱,省不下来。”

陈默看着老人眼中那份匠人特有的执着,忽然笑了笑。

“沈先生。”

“在。”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沈墨连忙应声。

“把库房里那匹‘缠枝莲纹锦’拿出来。”陈默说,“我记得那是父亲生前织的最后一批货,一直没舍得卖。”

沈墨脸色一变:“东家,那是老太爷的遗物,而且……那是咱们锦云坊手艺的证明啊!”

“正因为是证明,才要卖个好价钱。”陈默平静地说,“拿去‘荣宝斋’,那是苏州城最大的古玩铺子,识货。告诉他们,这是万历年间锦云坊巅峰时的作品,要价……三十两。”

“三十两?”沈墨失声,“可那是五年前的物价了,如今兵荒马乱的,古玩字画都跌价……”

“照我说的做。”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再告诉荣宝斋的掌柜,锦云坊三个月内会有新货,比这匹锦更好。如果他想要优先拿货,这匹锦可以二十五两卖他。”

沈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跺脚:“我这就去!”

等沈墨匆匆离开,陈默又转向周师傅:“五两银子,我明天给你。但周师傅,我要的不只是一台样机。”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散落的零件:“我要你在十天之内,带人改造出至少五台这样的新织机。织工我来培训,但机器,你得保证能用、耐用。”

周师傅挺直了佝偻的背:“东家放心,我老周别的不敢说,木工活计上,吴江县找不出第二个比我强的!”

夜幕降临,西塘河两岸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陈默独自坐在二楼的书房里,桌上摊着那几张草图,还有一本翻开的手稿。

那是原主父亲陈老爷留下的《织造笔记》,里面记录了锦云坊鼎盛时期的各种技艺:从生丝煮练、染色配方,到提花技法、成品检验,事无巨细。

陈默一页页翻看,同时调动着前世的专业知识。

明代的纺织技术,其实已经相当发达。苏州、杭州一带的“妆花缎”“宋锦”,工艺之复杂,放在前世都堪称艺术品。但问题在于,这些高端产品完全依赖匠人的个人技艺,无法标准化、规模化生产。

而顾家之所以能迅速崛起,就是因为他们采用了“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的包买制——把生产环节拆解,让各家小作坊分工协作,最后统一收购。这其实就是资本主义萌芽时期的手工工场模式。

但陈默要做的,是更进一步。

他要跳过手工工场阶段,直接引入机械化生产的雏形。

脚踏多综多蹑机只是第一步。这种织机在宋代就已经出现,但明代以后反而逐渐失传,原因在于它对木结构精度要求高,维护成本大,而且需要织工经过专门训练。

但陈默有办法解决。

他拿起炭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标准化零件——所有织机的综片、踏板、连杆尺寸统一,损坏后可以快速更换。

分工协作——织工只负责操作,维修保养由专门的匠人负责。

计件工资——按织出的布匹长度和质量计酬,激励效率提升。

质量控制——制定明确的检验标准,不合格品不计入工钱。

这些管理方法,在前世的工厂里是常识,但在明末的手工作坊里,却是颠覆性的变革。

窗外的更鼓声传来,已经是二更天了。

陈默吹灭油灯,却没有睡意。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吴江县城。

这座江南水乡小城,此刻还沉浸在表面的宁静中。但陈默知道,历史的车轮正在缓缓碾来——陕西的旱灾已经持续了两年,流民正在聚集;北方的后金刚刚完成权力交接,皇太极正在整合八旗;朝廷里,阉党虽已倒台,但东林党人的清谈误国才刚刚开始……

而他,一个穿越者,一个只剩十二两银子的绸缎庄小老板,要在这乱世中,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实业救国……”陈默低声自语,“那就从这间小小的锦云坊开始吧。”

河面上,一艘夜航的货船缓缓驶过,船头的灯笼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痕。

那光痕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但陈默知道,只要火种不灭,终有燎原之日。

他转身回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开始绘制第二张图纸——那是一个简易的提花装置草图,可以用在多综多蹑机上,织出比现在复杂十倍的纹样。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如这个时代暗流涌动的声音。

远处,县衙方向传来了梆子声。

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