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锦云坊大门紧闭。
但坊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五台改造完成的新织机整齐排列在后院工棚里,每台机前都坐着一个织工,脚踩踏板、手投飞梭的“咔嗒”声从清晨响到深夜。
“左脚轻,右脚重——对!这样就出斜纹了!”
“停停停!钱婶子,你右手投梭的时机早了半拍,看看这布面,疏密不均!”
“孙小子,你来给王叔演示一下换梭!”
周师傅的声音在工棚里回响。这位老木匠此刻俨然成了总教习,背着手在织机间来回巡视,眼睛毒得像尺子,任何一点瑕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陈默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孙织工——现在该叫孙把式了——确实是个好苗子。短短三天,他已经完全掌握了新织机的节奏,不仅织得快,还摸索出了几种不同的脚踏顺序,能织出简单的回字纹和云纹。
“东家。”沈墨轻手轻脚走过来,手里拿着新立的账本,“五台机子全开,按现在的速度,到明天晚上就能织出第一批二十匹绫。已经有三匹出来了,您看看。”
他递过一匹刚下机的绫。
陈默接过,走到门口的光亮处细看。
布料是素白色的,但斜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用手捻了捻,手感顺滑,经纬均匀。再对着光看,几乎没有疏漏和疵点。
“二等上。”他评价道。
沈墨一愣:“东家,这……这已经是上等货了啊!市面上能卖一两一钱的!”
“还能更好。”陈默把绫布递回去,“你看这里,边缘有几处松紧不均。孙把式织的那匹就没有这个问题。告诉周师傅,今天下午停工两个时辰,专门练边缘处理。”
“可是东家,时间……”
“磨刀不误砍柴工。”陈默打断他,“现在多花两个时辰,以后每匹布都能多卖二钱银子。”
沈墨想了想,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陈默叫住他,“生丝还能撑几天?”
“按现在的用量,还能用五天。”沈墨翻开账本,“不过东家,咱们赊的那五担湖丝,丝行老板说了,月底前必须结清,一共是六十两。今天已经二十二了,只剩八天。”
“够用了。”陈默说,“二十匹绫明天出来,你立刻送去荣宝斋。按之前说好的,一两一匹,孙掌柜会收。”
“可他要是压价……”
“他不会。”陈默很笃定,“荣宝斋做的是达官贵人的生意,要的就是好货。咱们的绫虽然只是二等上,但在吴江县城,已经是顶尖的了。顾家最好的绫,也不过这个水平。”
沈墨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咱们用这批绫打开荣宝斋的门路,以后再出更好的货,价格就能往上走!”
“不止。”陈默压低声音,“你送布的时候,跟孙掌柜提一句,就说锦云坊半个月后,会有一批‘妆花缎’的试制品。问他有没有兴趣。”
沈墨倒吸一口凉气:“妆花缎?那可是贡品级的!东家,咱们……”
“所以才说是试制品。”陈墨说,“告诉他,不多,就三匹。但纹样是他没见过的——缠枝西番莲纹,配湖蓝地。”
这是陈默记忆里的一种明代晚期流行纹样。原主父亲留下的《织造笔记》中有简略记载,但配方和织法都已失传。陈默结合前世的知识,重新设计了花本(提花纹版),让周师傅用硬木雕刻了出来。
“东家真能织出缠枝西番莲?”沈墨的声音都在发抖。
妆花缎,一尺值三钱银。一匹四丈,就是十二两。三匹就是三十六两!
“试试看。”陈默没有把话说死,“让孙掌柜先有个念想。这批绫,就是敲门砖。”
当天下午,锦云坊果然停工两个时辰。
但不是休息,而是集训。
后院空地上摆开了五台织机,周师傅让每个织工轮番上机,专门练习起头、收边和换梭。孙把式在一旁示范,动作慢得像在演皮影戏。
“看清楚了没?脚踩到这个位置,手刚好接梭。早一点,梭子会飞出去;晚一点,经线就闭口了。”
“收边的时候,最后三梭要减力。力大了布面会皱,力小了边会散。”
陈默站在一旁听,心里暗暗点头。
标准化操作,这是工业化生产的第一步。把最好的工匠的经验,拆解成可复制的动作,传授给所有人。虽然现在只有五台机、九个工人,但这套方法一旦成熟,将来扩大到五十台、五百台,同样适用。
“东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默回头,见是那个姓钱的妇人。她四十出头,在锦云坊干了十五年,是坊里资历最老的织工之一。
“钱婶子,有事?”
钱妇人搓着手,有些局促:“东家,我……我想问个事。”
“你说。”
“咱们这新机子,一天真能织三匹?”她眼里闪着光,“我这三天试下来,手脚快的时候,一个时辰就能织半匹。要是卯时干到戌时,中间歇一个时辰吃饭,真能织出三匹来!”
陈默笑了:“钱婶子觉得呢?”
“我觉得能!”钱妇人激动起来,“就是……就是这工钱,东家真给翻倍?”
“当然。”陈默正色道,“不仅翻倍,从下个月起,咱们改计件。织一匹平纹绢,工钱二十文;织一匹斜纹绫,三十文;织提花缎,五十文。织得多,拿得多。”
周围竖着耳朵听的织工们,顿时骚动起来。
按这个算法,如果一天织三匹绫,就是九十文!一个月下来,就是二两七钱银子!吴江县的普通织工,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一两银子出头。
“东家说话算话?”另一个织工颤声问。
“白纸黑字。”陈默说,“沈先生已经在写契书了,明天就和大家画押。但有一条——”
他环视众人:“坊里的手艺,不能外传。谁把新机子的用法教给外人,或者把花样带出去,不仅要赔钱,还要送官究办。”
众人面面相觑。
最后是周师傅先开口:“东家放心!咱们都是锦云坊的老人,老太爷、老爷在世时对咱们不薄。现在东家带着咱们过好日子,谁要是吃里扒外,我老周第一个不答应!”
“对!不答应!”孙把式也跟着喊。
钱妇人用力点头:“东家,我钱王氏在锦云坊十五年了,娘家婆家都指着这份工吃饭。我要是敢外传,天打雷劈!”
其他织工纷纷赌咒发誓。
陈默知道,这种口头承诺未必可靠。但眼下,他需要的是人心齐。
“好。”他说,“从明天起,坊里管三顿饭。中午有肉,晚上有鱼。月底除了工钱,每人再加五十文赏钱。”
欢呼声响彻后院。
然而,就在锦云坊内一片欢腾时,坊外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顾家绸庄,后院书房。
顾文炳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绸庄管事胡三,另一个是锦云坊的织工——姓赵,就是三天前在后院质疑新织机的那个人。
“你确定?”顾文炳盯着赵织工,“一天能织三匹绫?”
“千真万确!”赵织工弓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小的亲眼看见的!那新机子,不用腰力,全靠脚踩。孙家小子第一天就织出了一匹半,第二天就能织两匹了!”
“什么样的机子?”
“就……就木头做的,比腰机高,有八个综片,两个踏板。”赵织工比划着,“具体怎么个机关,小的也说不清。周师傅看得紧,不让我们细瞧。但小的听说,是东家从什么古书上看来的图样。”
顾文炳的手指敲着桌面。
一天三匹绫。
如果这是真的,锦云坊五台机子,一天就是十五匹。一个月四百五十匹,按中等绫九钱一匹算,就是四百零五两的流水!
扣除成本,至少净赚二百两。
这还只是开始。要是机子增加到十台、二十台……
“还有呢?”他问。
“还有……东家说了,下个月要改计件工钱。织一匹绫三十文,一天要是织三匹,就是九十文!”赵织工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二少爷,您要是也能弄来这种机子,咱们……”
顾文炳冷笑一声:“你想去锦云坊偷师?”
赵织工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小的只是……只是替二少爷着想。那陈守拙,以前就是个书呆子,怎么可能突然懂织机?肯定是走了狗屎运,得了什么秘籍。二少爷您人脉广,要是能找到懂行的木匠,说不定能仿出来……”
“仿?”顾文炳站起身,走到窗前,“胡三。”
“小的在。”
“去‘鲁班阁’,请张师傅来一趟。”顾文炳说,“就说我有一单大生意。”
“是。”胡三应声退下。
顾文炳又看向赵织工:“你继续回锦云坊,该干什么干什么。每天这个时候,来跟我报一次信。做得好,顾家不会亏待你。”
他掏出一个小银锭,约莫二两重,扔了过去。
赵织工慌忙接住,脸上笑开了花:“谢二少爷!谢二少爷!”
等赵织工千恩万谢地退下,顾文炳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锦云坊……陈守拙……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
父亲大人台鉴:
儿在吴江,见锦云坊新出织机,一日可织绫三匹。其速之疾,其利之厚,恐将动摇我顾家根本。儿已遣人探查,然其坊防守甚严,未得机巧。恳请父亲于南京工部寻访能工巧匠,或可知其奥妙……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
南京工部,确实有不少精通机巧的匠人。但那些人多是官匠,眼高于顶,未必看得上民间的织机。而且请他们出手,代价不小。
更关键的是——时间。
锦云坊的新绫明天就要上市。一旦打开销路,陈守拙就有了喘息之机。到那时再想打压,就难了。
得先给他找点麻烦。
顾文炳重新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摇铃唤来下人。
“把这封信,送到县衙王主簿府上。”
翌日清晨,锦云坊大门终于打开了。
沈墨带着两个伙计,抬着捆扎整齐的二十匹绫,上了租来的马车。布匹用青布包裹,外面贴了锦云坊的封条。
陈默站在门口相送。
“孙掌柜要是压价,最低一匹一两,不能再低。”他嘱咐道,“如果他要得多,可以答应十天后再供二十匹。但价格不能变。”
“我明白。”沈墨点头,“东家,那妆花缎的事……”
“先不提。”陈默说,“等他主动问。”
马车驶出巷口,消失在晨雾中。
陈默转身回坊,却见一个税吏打扮的人,带着两个衙役,正往这边走来。
“陈掌柜。”那税吏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近来生意可好?”
陈默认得这人——姓刘,是县衙户房的书办,专管商税。锦云坊前几次被刁难,都有他的影子。
“刘书办。”陈默还礼,“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没什么大事。”刘书办掏出一本册子,“就是来核验一下锦云坊今年的‘机户税’。按规矩,每台织机年税二钱。贵坊有织机五台,该缴一两银子。”
陈默眉头微皱。
机户税确实有这规矩。但往年都是年底才收,现在才八月,怎么提前了?
“刘书办,这税……”
“陈掌柜别急。”刘书办打断他,“还有‘行会捐’。吴江绸缎行会的规矩,每家绸庄每月捐五钱,用于修桥铺路、赈济贫苦。贵坊欠了三个月,一共是一两五钱。”
“行会捐?”陈默冷笑,“我怎么不知道锦云坊入了行会?”
“哎,这话说的。”刘书办把册子翻到某一页,“吴江县所有绸缎庄,都在行会名册上。贵坊虽然这几年没交,但名册还在。这名册,可是要在府衙备案的。”
这是明摆着敲诈了。
陈默看着刘书办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心里清楚——这背后,必定是顾文炳在捣鬼。
“刘书办,锦云坊如今艰难,您也是知道的。”他放缓语气,“可否宽限几日?等月底……”
“宽限不了。”刘书办收起册子,笑容转冷,“县尊大人有令,今年税赋要提前收缴,以充辽饷。所有商户,一律不得拖欠。陈掌柜要是今天拿不出这二两五钱银子,那刘某就只能封坊查账了。”
两个衙役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刀上。
气氛陡然紧张。
坊里的织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惴惴不安地看向门口。周师傅从工棚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刨子。
陈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刘书办稍等。”他转身进了坊里,不一会儿,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
“这里是二两五钱,刘书办点点。”陈默把银子递过去。
刘书办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默真能拿出钱来。他接过银子,掂了掂,脸色稍霁。
“陈掌柜爽快。”他把银子揣进怀里,“那刘某就不打扰了。”
“慢走。”
等税吏走远,周师傅才凑过来,压低声音:“东家,咱们账上不是只剩……”
“沈先生出门前,我让他留了五两现银应急。”陈默说,“这二两五钱,就当喂狗了。”
“可这也太欺负人了!”周师傅愤愤道,“什么行会捐,分明是顾家搞的鬼!咱们根本就没入行会!”
“我知道。”陈默看着税吏远去的方向,眼神冷了下来,“但眼下咱们没资本硬扛。先忍一忍。”
他转身看向众织工:“大家继续干活。今天的事,都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往外说。”
众人应声散去。
但陈默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顾文炳既然出了手,就不会只来这么一下。
他走回二楼书房,摊开苏州府地图,目光落在吴江县城的位置。
锦云坊、顾家绸庄、县衙……三点一线。
织机改良只是技术问题,但要在吴江县立足,光有技术不够。
还得有势。
而这个“势”,可以从两个方向来——一是钱,二是人。
钱,等这批绫卖出去就有了。
人……
陈默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苏州织造局”几个字上。
那是皇家设在江南的官办织造机构,负责为宫廷供应绸缎。虽然现在宦官势力不如从前,但织造局的牌子还在。
如果能搭上这条线……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墨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东家,”沈墨喘着气,“荣宝斋……不收咱们的绫。”
陈默猛地转身:“为什么?”
“孙掌柜说,顾家二少爷昨天去找过他。”沈墨咬牙道,“说锦云坊的绫用的是次等丝,以次充好。还说他手里有证据,只要孙掌柜敢收咱们的货,他就告到织造局去,说荣宝斋贩卖劣货,欺瞒宫禁。”
好狠的一招。
直接断了锦云坊最高端的销路。
陈默沉默片刻,问:“孙掌柜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沈墨回忆着,“‘陈掌柜,不是我不讲信用。实在是顾家势大,我荣宝斋小本经营,得罪不起。那二十匹绫,您另寻买主吧。’”
“银子呢?定金退了吗?”
“退了。”沈墨掏出一个小银锭,“五两定金,一文不少。孙掌柜还说……说他也是不得已,让您别记恨。”
陈默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五两。
这就是锦云坊现在全部的流动资金了。
工钱要发,饭要吃,生丝要买,税要缴……
而库房里,还有二十匹刚织好的绫,以及正在织的另外三十匹。
“东家,现在怎么办?”沈墨的声音都在发颤,“这批绫要是卖不出去,咱们……咱们就真完了。”
陈默走到窗前,看着后院那些还在忙碌的织工。
他们还不知道销路已断,还在为翻倍的工钱拼命干活。
“沈先生。”他忽然问,“除了荣宝斋,吴江县还有哪些绸缎庄收绫?”
“大的有三家:荣宝斋、瑞福祥、天成号。”沈墨说,“荣宝斋走的是高端路子,瑞福祥主要做中等货,天成号是顾家的产业,肯定不会收咱们的。”
“瑞福祥的掌柜,你熟吗?”
“打过几次交道,但不算熟。”沈墨想了想,“瑞福祥的东家姓林,是徽州人,做生意还算厚道。但他家的货,一向是从顾家进的。”
“备车。”陈默说,“我亲自去一趟瑞福祥。”
“现在?”沈墨一愣,“可咱们的绫……”
“带上两匹。”陈默说,“要织得最好的两匹。”
半个时辰后,一辆租来的驴车驶出锦云坊。
车上装着两匹绫,用青布仔细包裹。陈默坐在车辕上,沈墨赶车。
时近中午,街市上人来人往。路过顾家绸庄时,陈默瞥见门口停着几辆华丽的马车,几个穿着绸缎的商人正进出。
顾文炳站在门口送客,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他似乎看到了陈默,远远地拱了拱手,笑容里满是挑衅。
陈默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驴车继续前行,拐进了一条相对冷清的巷子。
瑞福祥的铺面,就在巷子尽头。
这是一座三开间的门脸,黑漆金字招牌,门口挂着“童叟无欺”的幌子。铺子里客人不多,两个伙计正在整理布匹。
陈默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柜台后,一个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抬起头。
“这位客官,想看看什么料子?”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徽州口音。
“林掌柜?”陈默拱手。
掌柜眯眼看了看他:“正是老朽。您是……”
“锦云坊,陈守拙。”
林掌柜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算盘,从柜台后走出来,上下打量陈默几眼。
“原来是陈掌柜。”他的语气客气,但透着疏离,“久仰久仰。不知陈掌柜光临小店,有何贵干?”
“想请林掌柜看两匹绫。”陈默示意沈墨把布匹搬进来。
林掌柜的脸色有些为难:“陈掌柜,不是老朽不给面子。实在是……顾家二少爷昨天来打过招呼了。吴江县所有的绸缎庄,谁要是敢收锦云坊的货,就是跟顾家过不去。”
“林掌柜先看看货。”陈默示意沈墨打开包裹。
青布掀开,两匹素白色的绫露了出来。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绫面上。斜纹泛着柔和的光,布面平整如镜,手感顺滑如缎。
林掌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是老行家,上手一摸,就知道这绫的成色。
“这……”他拿起布匹,走到门口,对着光细看。
没有疏漏,没有疵点,经纬均匀,手感密实。
“二等上。”他喃喃道,“不,几乎够得上一等下了。”
“林掌柜好眼力。”陈默说,“这两匹只是样品。锦云坊现在有二十匹现货,十天后还能再出三十匹。都是这个成色。”
林掌柜的手微微发抖。
这样的绫,在吴江县,只有顾家的顶尖织工能织出来。而且顾家的货,一匹要卖一两二钱,给他的进价也要九钱。
可锦云坊的货……
“陈掌柜开个价?”他试探着问。
“一两一匹。”陈默说。
林掌柜皱起眉:“贵了。顾家的进价才九钱。”
“但顾家给你的货,成色不如这个。”陈默指着绫面,“林掌柜是行家,应该看得出来。这两匹绫,经纬密度比顾家的货高三成,手感也更厚实。做成衣裳,至少能多穿一年。”
林掌柜不说话了。他摸着绫布,像是在摸情人的手。
良久,他叹了口气:“陈掌柜,不是我不想收。实在是顾家那边……”
“林掌柜。”陈默打断他,“顾家能给你什么?低价?可他们的低价,是因为他们垄断了生丝,压低了工钱。锦云坊不同——我们是用新式织机,效率是顾家的三倍。成本低,所以价格才能低。”
“三倍?”林掌柜猛地抬头,“陈掌柜莫要说笑。”
“是不是说笑,林掌柜可以派人去锦云坊看。”陈默坦然道,“我们的织机就在后院,随时可以看。”
林掌柜眼神闪烁。
他心动了。
作为一个商人,他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如果锦云坊真的一天能织三匹绫,那成本至少能降四成。就算卖一两一匹,利润也比顾家的货高。
更何况,这绫的成色确实好。
但顾家……
“林掌柜。”陈默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些,“顾家在吴江县势大,这不假。但苏州府呢?松江府呢?杭州府呢?顾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掌柜。
“这是锦云坊未来三个月的出货计划。八月,五十匹绫;九月,一百匹;十月,两百匹。除了绫,还有罗、纱、缎。如果林掌柜愿意合作,瑞福祥就是锦云坊在吴江县唯一的代理商。”
“代理商?”林掌柜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只供货给你一家。”陈默解释,“价格可以再议。但条件是——瑞福祥不能进顾家的货。”
林掌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独家供货、价格优惠、品质上乘……
这诱惑太大了。
但他还是不敢下决心。顾家在吴江县经营三代,树大根深。陈守拙一个落魄书生,就算有了新织机,能斗得过顾家吗?
“陈掌柜。”他终于开口,“这样,你给我两天时间考虑。两天后,我给你答复。”
陈默点点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这两匹样品,林掌柜先收下。我不收钱,就当是见面礼。”
林掌柜愣住了。
一两一匹的绫,两匹就是二两银子。说送就送?
“林掌柜不必多虑。”陈默笑了笑,“生意不成仁义在。就算最后合作不成,这两匹绫,就当是我陈守拙交个朋友。”
说罢,他拱手告辞,转身离开。
沈墨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等出了巷子,上了驴车,沈墨才忍不住问:“东家,那可是二两银子啊!万一林掌柜收了礼不办事……”
“他会办事的。”陈默说,“因为他是个商人。商人逐利,这是天性。顾家能给他的,是稳定的低价货源。但锦云坊能给他的,是更高的利润和独家代理权。”
“可如果他告诉顾家……”
“他不会。”陈默摇头,“因为他也在观望。他要看锦云坊能不能活下去,要看顾家会怎么对付我们。如果他告诉顾家,就等于断了后路——万一我们赢了,他就彻底得罪了我们。”
沈墨似懂非懂。
陈默也不再多说。他看着街市上熙攘的人群,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瑞福祥这条线,最多只有五成把握。
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沈先生,下午你去一趟苏州城。”他说。
“苏州?”
“对。”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去苏州织造局,找一位叫李春的太监。他是我父亲当年的故交,曾任锦云坊的‘看料太监’。把这封信交给他,再带两匹绫作为样品。”
沈墨接过信,手有些抖:“东家,宫里的路子……”
“试试看。”陈默说,“李公公虽然已经退下来了,但在织造局还有门生故旧。如果他肯帮忙说句话,锦云坊的货,就能进织造局的采购单子。”
哪怕只是最低等的“宫用绫”,一匹也能卖一两五钱。
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进了织造局的单子,就等于有了官面上的护身符。顾家再想打压,就得掂量掂量了。
“可是……”沈墨犹豫,“李公公凭什么帮咱们?”
“凭这个。”陈默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花本图样——缠枝西番莲纹,配湖蓝地。
“你告诉李公公,锦云坊能复原妆花缎的织法。如果他肯帮忙,三个月内,我送他三匹妆花缎,纹样随他定。”
沈墨倒吸一口凉气。
妆花缎,那是真正的贡品。一匹的价值,至少在二十两以上。三匹就是六十两!
“东家,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值得。”陈默说,“只要打通织造局的路子,锦云坊就能起死回生。而且——”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道光:“李公公在宫里待了三十年,现在虽然退下来了,但人脉还在。如果能搭上他这条线,将来咱们的路,就能走得更宽。”
沈墨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动身!”
“记住,这件事,对谁都不能说。”
“是!”
驴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
陈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两天。
林掌柜需要两天时间考虑。
沈墨去苏州,来回也要两天。
而库房里的生丝,只够用五天。
这五天,是锦云坊的生死线。
要么破局而出,要么……万劫不复。
车窗外,吴江县城的街市渐渐远去。
更远处,顾家大宅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