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巳时。
顾氏绸庄门前,车马喧嚣。
吴江县二十八家绸缎庄的东家、掌柜,来了二十四位。缺席的四家,两家是实在太小,够不上行会的门槛;一家是已经濒临倒闭,无人出席;最后一家,是锦云坊。
“陈守拙不会不来了吧?”有人小声议论。
“我看悬。顾家摆明是要给他下马威,来了也是自取其辱。”
“可听说他攀上了庆余堂的门路……”
“那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吴江这一亩三分地,还是顾家说了算。”
众人议论声中,顾文炳从内堂走出来。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宝蓝色杭绸直裰,头戴方巾,手摇折扇,颇有几分儒商风范。
“诸位掌柜,有礼了。”他拱手作揖,笑容满面,“今日请各位来,是为咱们吴江绸业的一件大事——绸业行会,正式成立!”
众人纷纷还礼,但神色各异。有谄媚的,有警惕的,有麻木的,也有像林掌柜那样表面恭维、眼底藏忧的。
“行会成立,旨在规范行市,共谋发展。”顾文炳步入正题,“经各位推举,顾某不才,暂居行头之位。今后还望诸位多多扶持,同舟共济。”
他说着,命人呈上一份行规章程,分发下去。
章程洋洋洒洒千余字,核心就三条:
一、统一收购价。凡吴江绸缎庄,收购生丝不得高于市价一成。
二、统一销售价。凡吴江所产绫、罗、绸、缎,售价不得低于市价一成。
三、统一质量标准。所有绸缎须经行会检验,合格者方可出售。
这三条,明面上是为了“防止恶性竞争,维护行业秩序”,实际是顾家要掌控定价权——低价收丝,高价卖布,中间差价全归行会(也就是顾家)分配。
至于质量标准……行会的“检验”,自然也是顾家说了算。
林掌柜看着章程,眉头越皱越紧。他抬头想说什么,却见顾文炳正盯着自己,眼神里带着警告。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诸位若无异议,便请在这章程上签字画押。”顾文炳示意下人递上笔墨,“签了字,便是行会一员,可享行会诸多便利。若不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便好自为之。”
气氛陡然凝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顾少爷,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
陈默一身青布长衫,独自一人,从大门走了进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刀。
“陈掌柜来了。”顾文炳也笑了,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我还以为,锦云坊看不上咱们这个小行会呢。”
“岂敢。”陈默走到堂前,拱手环顾,“诸位掌柜,陈守拙有礼了。”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回礼,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低头喝茶。
“陈掌柜来得正好。”顾文炳指着章程,“这是行会拟定的规矩,你看看,若无异议,便请签字吧。”
陈默接过章程,扫了一眼。
“统一收购价……统一销售价……”他念出声,然后抬头,“顾少爷,陈某有一事不明。”
“请讲。”
“若按章程,生丝收购不得高于市价一成。可如今市价,是顾家与沈家丝行联手定的。”陈默看着顾文炳,“顾少爷能否告知,这‘市价’究竟是多少?”
顾文炳脸色微沉:“市价自然是随行就市。沈家丝行是湖州第一大丝商,他们的定价,就是市价。”
“原来如此。”陈默点点头,“那销售价不得低于市价一成,这‘市价’,又是谁定的?”
“自然是行会根据成本、工费、利润,综合定出的公道价。”
“公道价……”陈默笑了,“顾少爷,锦云坊现在织一匹绫,成本是二钱三分五,售价八钱五。按行会规矩,至少要卖九钱。那多出来的五钱利润,归谁?”
顾文炳眼神一冷:“陈掌柜这是质疑行会的规矩?”
“不敢。”陈默放下章程,“只是行会既然要定规矩,总得让人心服口服。不如这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匹锦云坊的素绫,展开。
“这是锦云坊的绫,经纬二百四十根,幅宽一尺八寸,重六两。诸位都是行家,可以验看。”
有几个掌柜凑过来,摸了摸,对着光看。
“确是上等货色。”有人低声说。
“顾家同等成色的绫,要卖一两二钱。”陈默接着说,“锦云坊只卖八钱五。若按行会规矩提价到九钱,倒是锦云坊占了便宜。”
顾文炳脸色稍霁:“你知道就好。”
“但问题在于,”陈默话锋一转,“锦云坊卖八钱五,仍有四钱多的利润。顾家的绫卖一两二钱,利润是多少?六钱?七钱?”
他环视众人:“敢问诸位掌柜,你们从顾家进货,进价是多少?九钱?一两?卖价又是多少?一两二钱?一两三钱?中间的利润,谁拿了大头?”
堂内一片寂静。
这些话,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从没人敢当面说出来。
顾文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陈掌柜,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陈默坦然道,“行会要立规矩,可以。但不能只立对顾家有利的规矩。否则,这行会不叫‘绸业行会’,该叫‘顾家商会’。”
“放肆!”顾文炳一拍桌子,“陈守拙,你别给脸不要脸!今日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否则……”
“否则怎样?”陈默迎上他的目光,“否则就让税吏天天上门查税?还是让丝行不卖丝给我?或者……在西塘河里倒点东西,坏我的染坊?”
顾文炳瞳孔一缩。
“陈掌柜说话可要讲证据。”他强压怒气,“污蔑顾家,是要吃官司的。”
“是不是污蔑,顾少爷心里清楚。”陈默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不过今日陈某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来给行会献礼的。”
“献礼?”
“正是。”陈默展开那张纸,“这是锦云坊改良后的织机图样。一日可织绫三匹,效率是旧式腰机的三倍。”
堂内哗然。
一日三匹!
在座的掌柜都是内行,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匹绫卖九钱,三匹就是二两七钱。扣除成本,净利至少一两五钱!一个月就是四十五两!
这还只是一台织机!
“陈掌柜莫不是在说笑?”一个姓刘的掌柜忍不住问。
“是不是说笑,诸位可以亲眼去看。”陈默说,“锦云坊后院,有五台这样的织机,日夜运转。诸位若有兴趣,随时欢迎。”
顾文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本以为陈默今天会服软,会求饶。没想到,对方不但敢硬顶,还拿出了一张王牌。
织机图样?
他顾家费尽心机想搞到的东西,陈默居然主动公开?
“陈掌柜如此大方?”顾文炳冷笑,“莫不是这图样有诈?”
“图样是真。”陈默说,“但陈某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锦云坊愿将此图样无偿公开,供吴江县所有绸缎庄使用。”陈默朗声道,“但行会的规矩,得改一改。”
他走到堂中,声音提亮:“第一,生丝收购价,由行会与丝行协商,不得由一家垄断。第二,绸缎售价,按品质分级,优质优价,不得强制统一。第三,行会设‘公验所’,由各家掌柜轮流执掌,公平检验。”
这三条,条条戳在顾家的命门上。
不垄断生丝,顾家就失去了掐脖子的手段;不统一售价,锦云坊的低价优势就能发挥;公验所轮流执掌,顾家就不能一手遮天。
“荒唐!”顾文炳怒道,“行会规矩,岂容你说改就改!”
“那顾少爷的意思是,”陈默针锋相对,“只有你定的规矩才是规矩,别人提的意见都是荒唐?”
他转向众掌柜:“诸位,锦云坊的织机图样就在这里。有了它,你们的产量能翻三倍,利润能翻两倍。是守着顾家的规矩喝汤,还是跟着锦云坊吃肉,诸位自己选。”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掌柜们面面相觑,眼神闪烁。
顾文炳看在眼里,心头火起。
他知道,陈默这一手太狠了。
织机图样,是所有绸缎庄梦寐以求的东西。顾家为了得到它,不惜重金收买、威逼利诱。现在陈默主动公开,等于是给所有掌柜送了一份大礼。
这份礼,太重了。
重到足以动摇顾家在吴江绸业的统治地位。
“诸位莫要被他骗了。”顾文炳强压怒火,“什么一日三匹,不过是夸大其词。就算真有这样的织机,造价必定昂贵,寻常作坊岂能负担?”
“造价确实不低。”陈默坦然道,“一台改良织机,物料工费约十两银子。”
十两!
掌柜们倒吸一口凉气。这相当于一个普通织工一年的工钱。
“但织机一旦造好,可用十年。”陈默继续说,“按一日三匹、一匹净利五钱算,十天就能回本。剩下的,全是净赚。”
他看向顾文炳:“顾少爷的织机,一日能织几匹?造价又是多少?”
顾文炳语塞。
顾家的织机还是老式腰机,一日一匹顶天。造价虽然只要三两,但效率太低。
“况且,”陈默趁热打铁,“锦云坊不仅公开图样,还愿意派人指导各家改造织机。只收二两银子的‘指导费’,包教包会。”
二两银子,换产量翻三倍。
这买卖,太划算了。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陈掌柜,”林掌柜第一个站起来,“你此话当真?”
“白纸黑字,立契为证。”陈默说,“锦云坊可以跟任何一家签契,保证一个月内,让贵号的产量翻三倍。若做不到,十倍赔偿。”
林掌柜一咬牙:“好!我瑞福祥,愿意跟锦云坊合作!”
“我也愿意!”另一个姓王的掌柜也站起来,“我那作坊小,一直受顾家打压。若真能产量翻倍,我王某感激不尽!”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时间,竟有七八个掌柜表态。
顾文炳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陈默会来这一手。
公开织机图样,指导改造,只收二两银子……这简直是掀桌子!
“诸位!”顾文炳厉声道,“莫要被小人蒙蔽!他陈守拙今日能背叛行会,明日就能背叛你们!”
“顾少爷此言差矣。”陈默平静道,“锦云坊从未入过行会,何来背叛?倒是顾家,仗着势大,垄断丝源,打压同行,这才是真正的小人行径。”
“你!”
“还有,”陈默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苏州知府周大人给锦云坊的题字,诸位可以看看。”
纸上只有四个字:
“吴绫重光”
落款是:周起元。
堂内顿时炸了锅。
知府大人的题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锦云坊背后,站着苏州知府!
顾文炳看着那四个字,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爹顾秉谦在南京吏部的关系,顶多能影响到吴江知县。可苏州知府……那是正四品的大员!别说他爹,就是南京六部的官员,见了知府也得客气三分!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
“怎么不可能?”陈默收起题字,“周大人心系吴江织造,见锦云坊有心振兴,故赐墨宝以资鼓励。顾少爷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府衙问问。”
顾文炳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织机图样公开,打破了顾家的技术壁垒;知府题字,打破了顾家的官场壁垒。
从今往后,吴江绸业,再也不是顾家一家独大了。
“好……好……”顾文炳咬牙切齿,“陈守拙,你够狠。咱们走着瞧!”
他拂袖而去,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了。
剩下的掌柜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陈默却笑了。
他走到堂前,拱手道:“诸位掌柜,陈某今日来,不是要拆行会的台。行会该立还是要立,但规矩得改。陈某提议,行会会长由各家轮流担任,一年一换。行规由大家共同商议,公平合理。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掌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林掌柜第一个响应:“陈某说得在理!我同意!”
“我也同意!”
“同意!”
陈默看着这些激动的面孔,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顾家不会善罢甘休。
但至少,锦云坊有了喘息之机。
有了时间,就有了机会。
当天下午,锦云坊后院。
陈默面前站着七个掌柜——瑞福祥林掌柜、天成号王掌柜、永昌绸庄李掌柜……都是今天在会上表态支持他的。
“图样在这里。”陈默把织机图纸摊在桌上,“关键在‘偏心轮’和‘多综联动’。周师傅,你给大家讲讲。”
周师傅走上前,指着图纸:“各位掌柜请看,这是踏板,连着这个偏心轮。踩下去的时候,轮子转动,带动这根连杆……”
他讲得很仔细,掌柜们听得更仔细。
这些都是经营绸缎庄多年的老江湖,一听就明白其中的门道。
“妙啊!”林掌柜拍案叫绝,“用偏心轮带动综片,比手拉省力多了!还能控制开口大小,难怪织得快!”
“关键是这个‘多综联动’。”王掌柜眼睛发亮,“八片综,就能织斜纹、回纹。要是增加到十六片,岂不是能织更复杂的花样?”
陈默点头:“正是。锦云坊正在试验十六片综的织机,用来织妆花缎。”
“妆花缎!”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贡品级的!
“不过那是后话。”陈默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各位的织机都改造了。一台织机十两物料,二两指导费,锦云坊派师傅上门,包教包会。一个月内,产量翻三倍。”
“陈掌柜说话算话?”李掌柜问。
“立契为证。”陈默示意沈墨拿来早就准备好的契书,“改造不成功,十倍赔偿。但有一条——改造后的织机,只能自用,图纸不得外传。谁要是把图纸卖给外人,就是与锦云坊为敌,也是与在座诸位为敌。”
“这是自然!”众人纷纷表态。
林掌柜第一个在契书上按下手印:“我瑞福祥先改五台!”
“我天成号改三台!”
“永昌改两台!”
一时间,契书按满了手印。
陈默收好契书,心里算了算。
七家,一共要改造十八台织机。物料费一百八十两,指导费三十六两。光这一项,锦云坊就能收入二百一十六两。
更重要的是——这七家改造后,产量大增,对生丝的需求也会大增。顾家想垄断丝源,就难了。
等这七家都尝到甜头,其他观望的绸缎庄也会跟风。到那时,吴江绸业,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陈掌柜。”林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掌柜请说。”
“顾文炳今天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林掌柜忧心忡忡,“他在县衙有门路,在湖州沈家也有关系。我怕他……”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们要抱团。”
“抱团?”
“对。”陈默看着众人,“从今天起,锦云坊、瑞福祥、天成号、永昌……咱们七家,成立一个‘绸业同盟’。生丝一起买,价格更优惠;绸缎一起卖,销路更广。遇上难处,互相帮衬。诸位觉得如何?”
掌柜们眼睛都亮了。
这主意好啊!
单打独斗,谁都怕顾家。但抱成团,就有了底气。
“我同意!”林掌柜第一个举手。
“我也同意!”
“算我一个!”
陈默笑了:“那好,从明天起,锦云坊先派师傅去各家改造织机。等织机改造完,咱们再商量具体章程。”
送走掌柜们,天色已晚。
沈墨捧着那叠契书,手都在抖:“东家,二百一十六两啊!咱们……咱们发了!”
陈默却摇摇头:“这钱不好拿。”
“为什么?”
“十八台织机,要在一个月内改造完。周师傅一个人,就算不吃不睡,也忙不过来。”陈默说,“而且改造织机需要木料、铁件,这些都要现买。咱们账上的钱,不够。”
沈墨愣了:“那……那怎么办?”
“你明天去沈记丝行,把这七家的订单都带上。”陈默说,“告诉他们,锦云坊牵头,七家绸缎庄联合采购生丝,每月至少一百担。让他们给个最优惠的价。”
“沈记会答应吗?”
“会。”陈默很笃定,“沈家是生意人,谁买得多,就给谁优惠。以前顾家一家独大,沈家只能仰他鼻息。现在有了我们七家,沈家就有了选择。”
他顿了顿:“另外,你再跑一趟杭州。”
“杭州?”
“对。”陈默说,“杭州也有丝商,而且不比湖州沈家小。你去找‘庆余堂’的赵管事,让他牵线,认识几个杭州的丝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沈墨恍然大悟:“东家是要……开辟第二条丝源?”
“不止。”陈默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顾家大宅的方向,“我要让顾家知道,吴江绸业,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接下来的几天,锦云坊忙得脚不沾地。
周师傅带着两个学徒,开始轮流转战各家绸缎庄。改造织机是个精细活,一台就要两三天。十八台,够他们忙两个月。
但陈默等不了那么久。
他让周师傅先把改造的要点、图纸画出来,然后从坊里挑了两个机灵的织工——钱妇人和孙把式,让他们跟着周师傅学。学会之后,分头去各家指导。
这样,三组人同时开工,进度能快三倍。
另一边,沈墨也带回来了好消息。
沈记丝行听说七家联合采购,果然松了口。原本一钱二分银一斤的一等湖丝,降到了一钱一分五。虽然只降了五厘,但每月一百担,也能省下五十两银子。
更重要的是,沈记答应,以后优先供应这七家,顾家的订单排后。
“顾文炳知道后,气得砸了三个茶杯。”沈墨幸灾乐祸,“听说他跑去沈记闹,被沈掌柜一句‘生意场上价高者得’给堵回来了。”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九月初五,锦云坊后院。
新改造的花楼机前,孙把式正带着两个新招的学徒试织妆花缎。
经过几天的磨合,效率又提高了一些。现在一天能织一尺二寸,照这个速度,三个月织十匹,虽然紧,但应该能完成。
“东家。”周师傅走过来,脸上带着忧色,“木料快用完了。按现在的用量,最多还能撑五天。”
“铁件呢?”
“铁件也缺。”周师傅说,“特别是齿轮,打起来费时费力。‘刘记铁铺’的刘师傅说,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至少得等半个月。”
陈默皱眉。
这就是手工业的瓶颈——生产资料有限,生产效率低下。一台织机改造就要十两银子,其中大半花在木料和铁件上。而且这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马上买到,得等。
“先紧着锦云坊自己的用。”他说,“其他家的改造,可以慢一点。”
“可是契书上写了一个月……”
“契书写的是‘包教包会’,没写一个月必须完成。”陈默说,“晚几天,他们也能理解。”
周师傅点点头,又问:“东家,那台大花楼机,还做吗?”
陈默说的“大花楼机”,是能同时织两匹布的大型织机。图纸已经画出来了,但造起来更难,用料更多。
“做。”陈默毫不犹豫,“不仅要做,还要多做几台。等妆花缎的销路打开,咱们的产量必须跟上。”
“可是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默回到书房,摊开账本。
改造十八台织机,应收二百一十六两。但物料要先垫付,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两。锦云坊现在账上只有七十两——五十两是周知府给的,二十两是这几天的货款。
缺口八十两。
卖布?来不及。
借贷?吴江县的钱庄,多半跟顾家有牵连。
正发愁时,门外传来沈墨的声音:“东家,苏州来人了!”
陈默出门一看,是李春公公的那个老苍头。
“王管家?”他连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老苍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公公让我送来的。”
陈默拆开信,只有一行字:
“九月初八,织造局验货。备妆花缎三尺,绫五匹,辰时至。”
落款:李。
九月初八,也就是三天后。
陈默心头一紧。
三尺妆花缎,以现在的速度,刚好能织出来。但绫……锦云坊现在全力织妆花缎,绫的产量已经降到每天三匹。五匹,倒是不难。
关键是,织造局验货。
这一关过了,锦云坊就真正有了官面上的靠山。
这一关不过……
“请转告公公,锦云坊一定准时到。”陈默说。
老苍头点点头,又掏出一张银票:“这是公公给的一百两,算是预付的定金。公公说了,验货若成,后续还有。”
一百两!
陈默接过银票,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有了这一百两,木料、铁件的问题都能解决。
“多谢公公!”他深鞠一躬。
“不必谢我。”老苍头摆摆手,“公公看中的,是你陈掌柜的能耐。但话说在前头,织造局验货,不比寻常。掌印太监王公公、司库太监、染织大使……个个都是人精。货若有一丝瑕疵,前功尽弃。”
“晚辈明白。”
送走老苍头,陈默立刻召集周师傅和沈墨。
“三天后,织造局验货。”他开门见山,“妆花缎要三尺,绫要五匹,必须是最好的货色。从今天起,坊里所有织机,全部织绫。妆花缎那台机子,孙把式带着两个学徒,三班倒,人歇机不歇,务必在初八前织出三尺。”
“是!”周师傅和沈墨齐声应道。
“另外,”陈默看向沈墨,“你再去一趟沈记丝行,买二十担上等湖丝。再跑一趟木行、铁铺,有多少木料、铁件,全买回来。钱不够,就把这一百两银票兑开。”
沈墨接过银票,手都在抖:“东家放心,我一定办好!”
陈默点点头,又看向周师傅:“那台大花楼机,先停一停。集中人力物力,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明白!”
接下来的三天,锦云坊进入了疯狂赶工的状态。
五台织机昼夜不停,织绫的“咔嗒”声从早响到晚。染坊的灶火不熄,一匹匹素绫染成靛蓝、绛红、鹅黄。后院晾满了布匹,像一面面彩旗。
孙把式带着两个学徒,轮班守在花楼机前。困了就在机旁打个盹,醒了继续织。到九月初七晚上,妆花缎终于织够三尺。
深蓝的底色,西番莲的花纹,金线的勾边。
对着灯光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成了。”孙把式瘫坐在机旁,眼里满是血丝,但嘴角带着笑,“东家,成了。”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去睡吧,明天跟我去苏州。”
孙把式一愣:“我也去?”
“你去。”陈默说,“织造局的太监若问起织法,你来答。”
这是莫大的信任。
孙把式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九月初八,寅时三刻。
两辆马车驶出锦云坊。
一辆装着五匹绫,一辆装着三尺妆花缎。
陈默和孙把式坐在前一辆车上,沈墨押后。
晨雾还未散尽,吴江县城还在沉睡。
马车驶过西塘河,驶过顾家大宅,驶出城门,驶上通往苏州的官道。
陈默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城墙。
这一次去苏州,是锦云坊真正的生死之战。
赢了,海阔天空。
输了,万劫不复。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份契书——与李春公公签的契约,锦云坊一成的干股,换织造局的门路。
值吗?
值。
在这个时代,没有靠山,再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织造局就是他的靠山。
而他要做的,就是证明自己值得这个靠山。
“东家。”孙把式小声问,“织造局……是什么样的地方?”
陈默想了想:“是个吃人不吐骨头,但也能让人一步登天的地方。”
孙把式似懂非懂。
“记住,”陈默叮嘱,“到了那里,少说多看。问你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一句也别说。”
“我记住了。”
马车在晨雾中前行,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