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吴江县衙。
知县王文昌坐在二堂的花梨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雨前龙井,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桌案上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顾家二少爷顾文炳递来的“状纸”,控告锦云坊“以次充好、欺行霸市”,还附了几个“苦主”的证词,说穿了锦云坊的布匹后“浑身起疹、瘙痒难耐”。
另一份是沈墨刚刚送来的“陈情书”,言明锦云坊正为织造局赶制贡缎,“若因刁民滋扰、丝源断绝而误工期,恐负王公公所托”。末尾还盖了个模糊的印鉴,似是非是地像织造局的关防。
王文昌放下茶盏,揉了揉太阳穴。
顾家那边,是他多年的财神爷。逢年过节,顾秉谦从南京捎来的孝敬从未断过,儿子顾文炳更是懂事,前几日刚送来一方价值不菲的端砚。
可织造局……
他虽只是个七品知县,却也清楚宫里那些太监的手段。王公公在江南织造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苏州府。真要得罪了,别说自己这顶乌纱帽,就是项上人头也未必稳妥。
“师爷。”他唤了一声。
屏风后转出一个清瘦的中年文士,姓赵,是王文昌的幕僚。
“东翁。”赵师爷躬身。
“这两份东西,你怎么看?”
赵师爷拿起文书,仔细看了片刻,缓缓道:“顾家状告锦云坊,无非是生意场上的倾轧。那些‘苦主’,十有八九是花钱雇来的泼皮。但锦云坊攀上织造局这层关系……倒有些棘手。”
“织造局的印鉴,能辨真假么?”
“印鉴模糊,难辨真伪。”赵师爷道,“但陈默能在织造局一住数日,王公公又亲自见他,此事应非空穴来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王文昌点点头:“那依你之见,本县该如何处置?”
“两不得罪,静观其变。”赵师爷道,“顾家那边,派几个衙役去锦云坊走一趟,做个样子,但不必动真格。至于生丝……”
他顿了顿:“湖州沈家要卖丝给谁,那是生意场上的事,官府不便插手。但东翁可私下给沈家递个话,就说锦云坊正在为宫里办差,让他们掂量着办。”
王文昌沉吟片刻:“也罢,就这么办。你亲自去趟沈家,话说得委婉些。至于顾家那边……”
他叹了口气:“让文炳那孩子收敛些。陈守拙能在织造局站住脚,必有过人之处。真闹到不可收拾,本县也保不住他。”
赵师爷应声退下。
王文昌重新端起茶盏,却没了品茶的心思。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
同一时间,锦云坊后院。
周师傅趴在床上,腰上敷着膏药,脸色铁青。
“那群泼皮,分明是顾家指使的!”他咬着牙,“下手狠着呢,要不是钱婶子她们拦着,我这把老骨头非散架不可。”
沈墨坐在床边,忧心忡忡:“大夫说静养半个月。可坊里离不开您啊,那几台新织机,只有您会修。”
“修什么修!”周师傅气道,“生丝都要断了,修好织机也没用!”
正说着,林掌柜匆匆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气。
“沈先生,不好了。”他脸色发白,“我刚从湖州回来,沈家……沈家变卦了!”
“怎么说?”
“沈家掌柜说,顾家加价两成,包了他们这一季所有的生丝。”林掌柜喘着粗气,“不但不卖丝给咱们,连之前答应给瑞福祥的二十担,也反悔了!”
沈墨眼前一黑。
锦云坊的库存,最多还能撑十天。加上瑞福祥等七家作坊的存货,也就半个月。
半个月后,所有织机都得停工。
“杭州那边呢?”他强撑着问。
“杭州我也去了。”林掌柜苦笑,“‘永昌丝行’倒是有货,但价格比湖州贵三成。而且……他们要现银,不赊账。”
三成!
沈墨飞快地心算:湖州丝一钱一分五一斤,杭州丝就要一钱五分。锦云坊一个月用丝三十担,就是四千五百斤,光成本就要多出二百二十五两!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周师傅怒道。
“也不能怪人家。”林掌柜叹气,“听说顾家也派人去了杭州,放话出来,谁敢卖丝给咱们,就是跟顾家过不去。永昌丝行敢顶着压力卖,已经算仗义了。”
沈墨沉默良久。
“买。”他终于开口,“贵也要买。先买十担,撑过这个月再说。”
“可钱……”林掌柜欲言又止。
锦云坊账上的现银,只剩四十两。东家在织造局,开销也不小。十担丝,要一百五十两……
“我去借。”沈墨咬牙,“瑞福祥、天成号、永昌绸庄……七家联手,每家凑二十两,就是一百四十两。不够的,我去当铺,把老太爷留下的几件古董当了。”
“这……”林掌柜动容,“沈先生,这可是锦云坊最后的家底了!”
“家底没了可以再挣,作坊倒了就真没了。”沈墨站起身,“林掌柜,麻烦您去联络其他六家。告诉他们,锦云坊要是倒了,顾家下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们。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应该懂。”
林掌柜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他匆匆走了。
沈墨看向周师傅:“周师傅,坊里的事,您多费心。东家不在,咱们更不能乱。”
周师傅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我还能动!”
“您躺着!”沈墨按住他,“腰伤不是小事,落下病根就麻烦了。织机的事,让孙把式的徒弟先顶着。那孩子聪明,学了七八成。”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声。
“沈先生!沈先生!”一个学徒慌慌张张跑进来,“又……又来了!”
沈墨心头一紧:“谁来了?”
“泼皮!还是那群泼皮!”学徒声音发颤,“这次来了十几个,堵在门口,说要赔钱,不然就砸了咱们的铺子!”
沈墨脸色一沉,抓起门闩就要出去。
“沈先生!”周师傅急道,“他们人多,您别硬来!报官!报官啊!”
“报官?”沈墨冷笑,“县衙的人要是管用,他们就不会来第二次了。”
他提着门闩走到前院。
坊门紧闭,门外传来砸门声和叫骂声。
“锦云坊卖黑心布!害死人了!”
“赔钱!不赔钱就砸了你这黑店!”
“开门!再不开门放火了!”
沈墨透过门缝往外看,果然有十几个泼皮,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正是前天来闹事的那人。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坊门。
门外的泼皮一愣。
沈墨提着门闩,站在门口,身后是锦云坊的织工、学徒,个个手里拿着棍棒、梭子、织机零件。
“各位。”沈墨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锦云坊开门做生意,讲的是诚信二字。若真有布匹褪色、让人起疹,沈某愿十倍赔偿。但若有人蓄意闹事——”
他把门闩往地上一顿:“锦云坊上下三十七口人,也不是任人欺辱的软柿子!”
疤脸汉子嗤笑:“哟呵,还硬气起来了?兄弟们,给我……”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衙役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个班头,姓孙,沈墨认得——正是前天来带走泼皮的那位。
“干什么干什么!”孙班头喝道,“光天化日,聚众闹事,眼里还有王法吗?”
疤脸汉子显然认识孙班头,连忙换上一副笑脸:“孙头儿,您来得正好!这锦云坊卖黑心布,害得我兄弟浑身起疹,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孙班头瞥了他一眼:“起疹?哪个兄弟?带过来我瞧瞧。”
疤脸汉子往后一招手,一个瘦子走上来,撩起袖子,果然胳膊上红了一片。
沈墨心头一沉。
孙班头看了看,问沈墨:“沈先生,这人说你家的布让他起疹,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沈墨斩钉截铁,“锦云坊的布,从纺丝到染色,都是干干净净。坊里的伙计、织工天天跟布打交道,从没听说谁起过疹。”
“那这红疹怎么解释?”
沈墨走到那瘦子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胳膊,忽然笑了。
“这位兄弟。”他指着红疹,“你这不是布疹,是漆疮。”
“什么漆疮?”瘦子一愣。
“漆疮,就是碰了生漆起的疹子。”沈墨道,“布疹是成片的小红点,你这疹子是一块一块的,边缘发紫,中间起泡——典型的漆疮。若是不信,可以去仁济堂问问王大夫,他最擅长看这个。”
瘦子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了胳膊。
疤脸汉子也愣住了。
他们只是收了钱来闹事,哪懂什么布疹漆疮?
孙班头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但他收了顾家的好处,又不能不管。
“这样吧。”他打圆场,“既然各执一词,那就去县衙,请知县大人决断。沈先生,您看如何?”
这是要拖时间。
沈墨知道,一旦进了县衙,少说也得关个三五天。到时候坊里群龙无首,顾家更可以为所欲为。
“孙头儿。”他拱拱手,“锦云坊正在为织造局赶制贡缎,耽误了工期,怕是知县大人也担待不起。要不这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二两重,塞到孙班头手里:“这些兄弟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这点茶水钱,请孙头儿带兄弟们去喝杯茶。至于这几位……”
他又掏出几钱银子,递给疤脸汉子:“锦云坊是小本经营,经不起折腾。这点心意,给兄弟们买药擦擦。若真是布疹,沈某十倍赔偿。若是漆疮……也请各位高抬贵手。”
疤脸汉子掂了掂银子,又看看孙班头。
孙班头收了钱,脸色缓和了些:“既然沈先生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吧。你们几个,赶紧散了,别在这儿碍眼。”
疤脸汉子得了台阶,一挥手:“走!”
泼皮们一哄而散。
孙班头又对沈墨道:“沈先生,今天这事就算了,但下不为例。若再有苦主来告,县尊大人可不会轻饶。”
“是是是,多谢孙头儿。”沈墨连连拱手。
等衙役走远,他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湿透。
“沈先生。”钱妇人小声问,“真是漆疮?”
“十有八九。”沈墨道,“我在仁济堂抓药时见过漆疮的病人,疹子就那样。那瘦子胳膊上的疹子,边缘发紫,中间有黄水泡,分明就是漆疮。”
“可他们怎么知道用漆疮冒充布疹?”
“定是有人教的。”沈墨咬牙,“顾文炳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
他转身对众人道:“从今天起,坊里加派守夜的。前门后门都上锁,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开。”
“是!”
众人应声,但脸上都有忧色。
锦云坊现在,真成了风雨飘摇中的一叶扁舟。
九月十五,苏州织造局。
陈默放下手里的金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刘小满捻的金线,已经越来越好了。粗细均匀,光泽明亮,双股捻得紧密结实,比织造局库房里那些陈年旧货强得多。
孙把式的花本也编完了。四百多根挑花线,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梅兰竹菊,四时清供,在图纸上栩栩如生。
“东家,可以试织了。”孙把式说。
陈默点点头:“上机。”
花本挂上花楼,经线穿好,纬线备齐。
刘小满坐在花楼上,手握绳头。孙把式坐在织机前,脚踩踏板。
“开始。”
刘小满拉动第一组绳头。
孙把式投梭。
“咔嗒。”
第一纬织入。
然后是第二纬,第三纬……
新花样的第一朵梅花,渐渐在布面上显现。
陈默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关键的一步。花纹能不能织出来,织出来好不好看,全看这第一次试织。
半个时辰后,第一组花纹织完了。
梅花的轮廓已经清晰,五片花瓣,淡粉色的丝线在深蓝的底色上,显得清雅脱俗。
“停。”陈默说。
孙把式停下脚踏。刘小满从花楼上下来,两人一起看向陈默。
陈默走到织机前,仔细查看那朵梅花。
花瓣的疏密,花蕊的细密,枝干的曲折……都和图纸上一模一样。
“成了。”他说。
孙把式和刘小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兴奋。
但陈默没有笑。
“继续织。”他说,“织完一尺,看看有没有瑕疵。”
“是!”
织机再次响起。
陈默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三天了。
沈墨没有传来消息。
吴江那边,一定出事了。
以顾文炳的性子,绝不会坐视锦云坊攀上织造局。他一定会趁自己不在,下狠手。
断生丝,闹事,甚至……更毒的手段。
陈默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他现在被困在织造局,鞭长莫及。只能寄希望于沈墨和周师傅,希望他们能撑住。
“陈掌柜。”
门外传来李春的声音。
陈默连忙开门:“公公。”
李春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正在织造的缎子,点点头:“进度不错。”
“托公公的福。”
“咱家来,是跟你说件事。”李春在椅子上坐下,“吴江那边,传来消息了。”
陈默心头一紧:“什么消息?”
“顾家断了你的生丝,还雇人闹事。”李春慢慢说,“你家那个账房先生,倒是有点本事,暂时应付过去了。但生丝的事,不好办。湖州沈家被顾家买通了,一粒丝都不卖给你。杭州的丝,价格涨了三成。”
果然。
陈默深吸一口气:“谢公公告知。”
“你不急?”李春挑眉。
“急也没用。”陈默说,“学生在织造局,插翅难飞。只能相信坊里的人,能撑到我回去。”
李春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他说,“不过,咱家既然答应帮你,就不会袖手旁观。”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湖州‘沈记丝行’大掌柜沈万三的亲笔信。沈万三是沈家家主,沈记丝行真正的主事人。他儿子沈文昭,在织造局当‘司库大使’,是咱家的徒弟。”
陈默拿起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李公公台鉴:
吴江之事,已悉。顾家小儿,不足为虑。
湖州丝,照常供予锦云坊,价格如旧。
沈万三顿首。”
陈默的手,微微发抖。
这封信,价值千金。
不,万金!
有了这封信,顾家的封锁,不攻自破!
“公公大恩,学生……”他起身,深深一揖。
李春摆摆手:“别急着谢。沈万三肯帮忙,不是因为咱家,是因为你。”
“因为我?”
“你那篇《吴江绸缎源流考》,周知府看了,很是赞赏。”李春说,“他给沈万三写了封信,说锦云坊是吴江织造的希望,让沈家务必扶持。沈万三这个人,最会审时度势。周知府开口,他自然要卖这个面子。”
陈默愣住了。
他没想到,周知府真的会帮他。
更没想到,那篇文章,能有这么大的分量。
“周知府说,振兴吴江织造,不能只靠一家一户。”李春道,“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顾家垄断多年,是该有人出来破局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你,就是那个破局的人。”
陈默沉默良久。
“学生……何德何能。”
“有没有德,有没有能,不是你说了算,是事说了算。”李春站起身,“好好织你的缎子。织好了,一切都好说。织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织不好,之前的承诺,都是空话。
“学生明白。”
送走李春,陈默回到织机前。
孙把式和刘小满还在忙碌,织机“咔嗒”作响,一尺缎子已经织出了大半。
梅兰竹菊,四时清供。
深蓝的底色上,淡粉的梅,嫩绿的兰,翠绿的竹,金黄的菊,交相辉映。金线勾勒的如意纹在中间,祥云缭绕。
美得惊人。
也重得惊人。
这一尺缎子里,织进了锦云坊的未来,织进了周知府的期望,织进了李公公的算计,也织进了……这个时代,一个微小的变数。
陈默伸出手,轻轻抚过缎面。
触手温润,光滑如镜。
“继续织。”他说,“织完这一匹,咱们回吴江。”
九月十八,吴江县。
沈墨站在锦云坊门口,看着远处驶来的车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辆大车,满载着生丝,每辆车上都插着“沈记丝行”的旗号。
领头的是个中年管事,姓钱,沈墨在湖州见过。
“钱管事,这……这是……”沈墨声音发颤。
“奉东家之命,给锦云坊送丝。”钱管事跳下车,递过一份清单,“一等湖丝二十担,二等三十担,共五十担。请沈先生验收。”
五十担!
锦云坊一个月的用量,也就三十担。这五十担,够用近两个月!
“钱……钱管事,这丝……”
“东家说了,按老价钱,一钱一分五一斤。”钱管事笑道,“另外,东家还让带句话:湖州沈家,只认货,不认人。谁的货好,沈家就跟谁做生意。”
沈墨接过清单,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一定是东家在苏州使了力。
“多谢!多谢钱管事!”他连连作揖,“快,里面请!喝杯茶!”
“茶就不喝了。”钱管事摆手,“我还得去瑞福祥、天成号那几家送货。东家说了,凡是跟锦云坊联盟的,沈家都供丝。”
沈墨愣住了。
不仅供锦云坊,还供其他六家?
这……这是要彻底打破顾家的垄断啊!
送走钱管事,沈墨回到后院,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师傅。
周师傅腰伤还没好,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听到消息,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
“东家……东家在苏州,没白待!”
“是啊!”沈墨也眼眶发红,“有了这批丝,咱们就能挺过去了!顾家再想卡咱们脖子,没门了!”
正说着,林掌柜急匆匆跑进来,满脸喜色。
“沈先生!周师傅!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知县大人……知县大人把顾文炳叫去训话了!”林掌柜喘着气,“说是有人告顾家‘欺行霸市、扰乱商贾’,知县大人责令顾家收敛,不得再为难同行!”
沈墨和周师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知县王文昌,居然转了风向?
“还有呢!”林掌柜继续说,“那些泼皮,今天一早全被县衙抓了!孙班头亲自带人抓的,说他们‘讹诈商贾、寻衅滋事’,要打板子、枷号示众!”
沈墨猛地站起来。
“走!去县衙看看!”
县衙门口,果然围了一大群人。
十几个泼皮被枷着,跪在衙门前。为首的疤脸汉子,脸上还带着伤,显然是被衙役“关照”过。
孙班头站在台阶上,大声宣读:
“……查张老三等人,屡次滋扰锦云坊,讹诈钱财,扰乱市廛。依《大明律》,枷号三日,杖三十,发配充军……”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活该!这帮泼皮,早该收拾了!”
“听说背后是顾家指使的?”
“嘘……小声点,顾家势大……”
“势大又如何?没看知县大人发话了吗?”
沈墨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泼皮,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有些发冷。
王文昌突然转向,一定是受了上面的压力。
这个“上面”,只能是苏州府,只能是周知府。
东家在苏州,到底做了什么?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先生。”
沈墨回头,看见顾文炳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
“顾少爷。”沈墨拱手,不卑不亢。
顾文炳盯着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好手段。”他咬着牙,“攀上织造局,又搭上周知府。陈守拙,真是小看他了。”
“顾少爷过奖。”沈墨道,“锦云坊只是本分做生意,从不敢耍手段。”
“本分?”顾文炳冷笑,“断我生丝,抢我客户,这也是本分?”
“生意场上的事,价高者得,货好者胜。”沈墨不紧不慢,“顾少爷若觉得锦云坊抢了您的生意,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争。雇泼皮闹事,断人生路,非君子所为。”
“你!”顾文炳勃然变色,但看着周围的人群,终究没发作。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墨。
“告诉陈守拙。”他一字一顿,“这事,没完。”
沈墨目送他离开,直到背影消失在街角。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
天,要变了。
九月二十,苏州织造局。
最后一尺缎子织完。
孙把式剪断纬线,刘小满从花楼上下来。
两人看着布轴上的四丈妆花缎,都屏住了呼吸。
深蓝的底色,如夜空般沉静。梅兰竹菊,四时清供,在缎面上次第绽放。金线勾勒的如意纹,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整匹缎子平整如镜,光滑如水,找不到一丝瑕疵。
“东家……”孙把式声音发颤,“成了。”
陈默走过去,手指拂过缎面。
触感细腻,花纹精致,颜色鲜亮。
比之前那三尺样品,好了不止一筹。
“装箱。”他说。
锦盒早就准备好了。紫檀木的盒子,衬着明黄色的绸缎。三尺妆花缎卷好,放进去,严丝合缝。
“东家,王公公会满意吗?”刘小满小声问。
“不知道。”陈默说,“但我们已经做到了最好。”
他抱起锦盒,走出小院。
李春已经在验造堂等着了。
王公公也在。
陈默把锦盒放在长案上,打开。
王公公站起身,走到案前。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缎面。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每一个花纹,每一处细节。
良久,他收回手。
“李春。”
“奴才在。”
“拿去,给娘娘们看看。”王公公说,“若是娘娘们喜欢,就按这个花样,先织十匹。”
“是。”
陈默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成了。
“陈守拙。”王公公看向他。
“学生在。”
“这匹缎子,织造局收了。”王公公说,“价钱,按你说的,四十五两一匹。十匹,四百五十两。三个月内交货,可能办到?”
“能。”陈默斩钉截铁。
“好。”王公公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从今天起,锦云坊就是织造局的‘官办作坊’了。每年按例采买,价格从优。但货色,必须跟这一匹一样,不能有半点差错。”
“学生明白。”
“另外。”王公公又道,“你改良的那个织机,织造局也要。图纸留下,工部会派人去吴江,照着做一百台。每台织机,织造局给你五两银子的‘专利费’。”
一百台,就是五百两!
陈默深吸一口气:“谢公公!”
“不必谢我。”王公公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不过……”
他顿了顿:“工部的人去了吴江,你要好生配合。织机的关键,不能藏私。”
“学生不敢。”
“那就好。”王公公坐下,端起茶盏,“你可以回去了。十匹妆花缎,三个月后,咱家要看到货。”
“是!”
陈默躬身退出。
走出验造堂,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孙把式和刘小满等在外面,一脸紧张。
“东家,怎么样?”
陈默看着他们,笑了。
“收拾东西,回家。”
“回家?”
“对,回吴江。”
孙把式愣了一下,随即跳起来:“太好了!太好了!”
刘小满也咧嘴笑了。
陈默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忽然想起刘师傅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小满。”他说,“你爷爷那边,我去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在锦云坊好好学。五年后,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
刘小满用力点头,眼圈红了。
“东家,我……我一定好好学!”
“走吧。”陈默拍拍他的肩,“回家。”
九月二十二,吴江县。
锦云坊门口,鞭炮齐鸣。
周师傅腰伤好了大半,坚持要站在门口迎。沈墨、林掌柜、王掌柜、李掌柜……七家绸缎庄的掌柜都来了,还有不少街坊邻居。
陈默的马车停在门口时,人群爆发出欢呼。
“东家回来了!”
“陈掌柜回来了!”
陈默下车,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走到周师傅面前,深鞠一躬:“周师傅,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师傅连忙扶起他,老泪纵横,“东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墨也迎上来,眼圈发红:“东家,丝……丝到了!五十担!沈家送来的!”
“我知道。”陈默拍拍他的肩,“沈先生,你也辛苦了。”
众人簇拥着陈默进坊。
后院,五台织机全开,梭声如雨。新招的学徒已经上手,在老师傅的指导下,织得有模有样。
“东家您看。”周师傅指着那些学徒,“都是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肯吃苦,学得快。再有个把月,就能顶上了。”
陈默点点头,走到那台花楼机前。
机上正在织一匹素绫,梭子飞动,布面渐长。
“一天能织多少?”他问。
“三匹半!”周师傅自豪地说,“孙把式改进了踏板,现在织工踩起来更省力。手脚快的,一天能织四匹!”
四匹。
比之前又快了一匹。
照这个速度,三个月织十匹妆花缎,绰绰有余。
“好。”陈默说,“从今天起,锦云坊所有织工,工钱再加一成。学徒的伙食,每天加一个肉菜。”
众人欢呼。
沈墨凑过来,小声问:“东家,织造局那边……”
“定了。”陈默说,“四十五两一匹,先订十匹。”
四十五两!
沈墨倒吸一口凉气。一匹妆花缎的成本,满打满算三十两。一匹净赚十五两,十匹就是一百五十两!
这还不算其他绫罗绸缎的利润。
“另外,”陈默又说,“工部要仿制咱们的织机,一百台,每台给五两专利费。”
“五百两!”沈墨差点叫出来。
五百两,加上妆花缎的一百五十两,再加其他布匹的利润……
锦云坊,真的要翻身了!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陈默看着众人,“最重要的是,从今天起,锦云坊是织造局的‘官办作坊’了。以后咱们的货,可以打上‘官造’的印记。顾家再想动咱们,就得掂量掂量。”
众人沉默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官办作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锦云坊有了官身,意味着知县见了都得客气三分,意味着顾家再也奈何不了他们!
“东家!”一个学徒激动地问,“那……那顾家会不会报复?”
“会。”陈默很肯定,“但咱们不怕。”
他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一字一顿:
“锦云坊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咱们自己的本事。改良织机,是周师傅带着大家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织出妆花缎,是孙把式、小满他们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打通销路,是沈先生一趟一趟跑出来的。”
“顾家有势,咱们有力。顾家有钱,咱们有技。顾家有关系,咱们有货。”
“从今往后,锦云坊不靠天,不靠地,就靠咱们这双手,这台织机。”
“只要手艺在,锦云坊就在。”
“只要锦云坊在,吴江绸业,就不会是顾家一家说了算!”
掌声雷动。
周师傅抹着眼泪,沈墨用力点头,孙把式握紧了拳头,刘小满眼睛发亮。
陈默看着他们,心里那股火焰,越烧越旺。
这只是开始。
织造局的订单,工部的仿制,都只是第一步。
他要的,不止是锦云坊的崛起。
他要的,是打破这个时代对技术的禁锢,是让更多像周师傅、孙把式这样的匠人,能凭手艺吃饭,能凭本事挣一份尊严。
他要的,是在这明末乱世中,点燃一簇工业的火种。
哪怕这火种很小,很弱。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远处,顾家大宅的方向,一片寂静。
但陈默知道,那寂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顾文炳不会善罢甘休,知县王文昌的态度,也未必真的转变。
前路,依然艰险,但他不怕,因为他身后,站着整个锦云坊,站着这些,愿意跟着他,用双手织出一个新时代的人,秋风起,卷起满地黄叶。
陈默抬头,看向远方,天空高远,云卷云舒,更广阔的天地,正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