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在去镇上的路上遇见陈青的。
那是条穿过村外树林的土路,旁边是条不深但水流湍急的小河。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林晚赶着马车,远远看见河边站着个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正一步一步往河里走。
她勒住马,跳下车跑过去。
“站住!”
那人背影一僵,却没停。河水已经漫到他的膝盖,怀里三岁左右的孩子开始哭闹。
林晚冲进河里,水瞬间浸湿了裤腿。她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你干什么!”
是个男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秀却憔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他怀里的小男孩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放开我……”男人声音嘶哑,“让我死……死了干净……”
“你死了,孩子怎么办?”林晚用力把他往岸上拽。
男人挣扎了两下,忽然崩溃了,抱着孩子跪在水里,嚎啕大哭。河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单薄的后背随着哭声剧烈起伏。
林晚把他和孩子都拖上岸。小男孩冷得直打哆嗦,她解下外袍裹住孩子,又去拉那男人:“先上来,有话慢慢说。”
男人瘫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林晚从马车里拿了块干布递过去,又取了水囊:“喝点水。”
哭了许久,男人才渐渐平静下来。他摸着怀里睡着的孩子,声音像破了的风箱:“姑娘……你不该救我……我活着……也是累赘……”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
“陈青……就住你们村西头……”男人低着头,“我妻主去年病死了……留给我一个儿子……”
林晚想起来了。村西头是有个年轻的寡夫,带着孩子,跟公公婆婆住一起。村里人提起他,总是摇头叹气,说他命硬克妻。
“你公婆对你不好?”
陈青惨笑:“何止不好……公公天天骂我克死了他女儿,说我是扫把星……婆婆逼我带着儿子改嫁,好把彩礼给他们…可我这条件,带着个儿子,谁肯要?那些来相看的女人……要么是五六十岁的老婆子,要么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村里的女人……还总来调戏我。说我年纪轻轻守寡,肯定熬不住……我去河边洗衣,她们就围过来,说些下流话。我躲在家里不出门,她们就在院墙外喊,说我装正经……”
林晚沉默地听着。
“前日……”陈青声音开始发抖,“村里的王大妞,喝醉了酒,翻墙进来,想对我用强……我拿剪刀划伤了她,她才跑掉。可今早,她娘带着人来闹,说我勾引她女儿,要我赔医药费……”
他抬起红肿的眼睛:“姑娘,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死了,孩子……孩子跟着我也是受苦,不如一起……”
“你有手艺吗?”林晚突然问。
陈青一愣:“什么?”
“会做什么?绣花?做饭?还是别的?”
“我……”陈青低下头,“我做饭还行……妻主在世时,总夸我做的菜好吃……”
“多好吃?”
陈青想了想:“村里红白喜事,常请我去帮厨。镇上的刘掌柜吃过我做的红烧肉,说比酒楼里的还好。”
林晚从钱袋里掏出两锭银子——每锭十两,放在陈青面前。
陈青惊呆了:“姑、姑娘……这是……”
“二十两,借你的。”林晚说,“拿着这钱,带孩子去镇上,租个小铺面,开个小吃摊。你会做什么就卖什么,馄饨、面条、包子都行。本钱我出,赚了钱慢慢还我。”
陈青盯着那两锭银子,手在抖:“我……我不行……我是个男人……怎么能抛头露面做生意……”
“男人怎么了?”林晚看着他,“男人也要吃饭,也要养孩子。你公婆靠不住,村里人欺负你,那你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
“你儿子三岁了。”林晚看向他怀里熟睡的孩子,“你忍心让他跟着你受苦?忍心让他长大后,也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克母的寡夫儿子?”
陈青的眼泪又涌上来。他低头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孩子睡着时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在做美梦。
“为了儿子,你也得活下去。”林晚站起身,“二十两,够你在镇上租个小屋,置办些家伙什。剩下的当本钱。若是做得好,三个月后我来看你,若做得不好……”
她顿了顿:“就当这二十两打水漂了。总之,比你现在跳河强。”
陈青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姑娘大恩大德……陈青这辈子做牛做马……”
“不用做牛做马。”林晚扶他起来,“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就是报答我了。”
她想了想,又从马车里拿出纸笔,写了张借据:“按个手印。这钱是借的,要还的。”
陈青毫不犹豫地按了手印。
“今天就走。”林晚说,“回去收拾东西,别让你公婆知道。到了镇上,先找个客栈住下,慢慢找铺面。”
陈青抱着孩子,捧着那二十两银子,像捧着救命稻草。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深深看了林晚一眼:“姑娘……敢问尊姓大名?”
“林晚。小河村林家的。”
陈青记下了,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林晚站在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叹了口气。
在这个女人为尊的世界,男人本就弱势。而寡夫,更是弱势中的弱势。
她能帮一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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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林晚把湿透的裤腿换了。林母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在晾衣服,问:“这么早就从镇上回来了?”
“路上遇到点事。”
“什么事?”
林晚想了想,还是说了:“救了个人。村西头的陈青,抱着孩子要跳河。”
林母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陈青?那个克妻的寡夫?”
“嗯。”
“你救他干什么!”林母声音陡然拔高,“那种不正经的男人,死了干净!”
林晚皱眉:“娘,你怎么这么说?”
“我怎么不能说?”林母激动起来,“全村谁不知道他?年纪轻轻死了妻主,不好好守寡,整天在村里晃荡,勾三搭四的!王麻子那事,肯定是他自己不检点,不然人家怎么不去找别人,就找他?”
“王大妞翻墙进去用强,是他的错?”
“那肯定是他平时行为不端,给了人家念想!”林母说得斩钉截铁,“晚娘,我告诉你,你离那种男人远点!沾上了晦气!”
林晚放下衣服,看着母亲:“我借了他二十两银子。”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母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然后发白,最后发青。她指着林晚,手指颤抖:“你、你说什么?”
“借了他二十两,让他去镇上做点小生意。”林晚平静地说,“他带着儿子,在村里活不下去。”
“二十两——!”林母尖叫起来,“你疯了!二十两能买两亩好地!能给你娶个像样的夫郎!你借给那个克妻的扫把星?!”
她冲过来,抓住林晚的肩膀:“你是不是被他勾搭了?啊?他是不是对你使了什么手段?我就知道!那种男人,专门勾引年轻姑娘……”
“娘!”林晚拨开她的手,“你想哪去了?我就是看他可怜,帮一把。”
“可怜?天下可怜的人多了,你怎么不去帮?!”林母气得浑身发抖,“晚娘,我告诉你,那钱你必须去要回来!现在就去!”
“借据都签了,按了手印。”
“那也得要回来!”林母跺脚,“那种男人的钱,不能借!你要是不去,娘去!”
林晚拉住她:“娘,钱是我的,我想借给谁就借给谁。”
林母转过身,死死盯着她:“你的钱?那是咱们林家的钱!是你以后娶夫郎、生孙女的钱!你拿来借给一个寡夫?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林父从里屋出来,小声劝:“孩儿她娘,你小声点……”
“你闭嘴!”林母吼完丈夫,又转向林晚,“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是不是那个陈青勾搭你了?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让你借他钱,好跟他……”
“娘!”林晚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陈青带着三岁的儿子,被公婆欺负,被村里女人调戏,走投无路要跳河。我借他二十两,是让他有条活路,让他儿子能长大成人。这跟勾搭不勾搭,没有半分关系。”
她看着母亲气得发白的脸,继续说:“而且,钱是我赚的。我怎么花,怎么借,我自己决定。娘要是觉得我败家,以后我赚的钱,我自己管。”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母头上。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林晚转身回屋,关门前说了句:“晚饭我不吃了。”
门关上,留下林母在堂屋里,愣愣地站着。
林父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孩儿她娘,晚娘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她有什么主意?!”林母眼泪掉下来,“她这是被野男人迷了心窍!二十两啊……二十两能办多少事……”
她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抓住丈夫:“他爹,你说……晚娘会不会真跟那陈青……”
“你想哪儿去了!”林父难得硬气一回,“晚娘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她会看上那种男人?她就是心善,看人家可怜!”
林母半信半疑,但情绪总算平静了些。她擦了擦眼泪,小声嘀咕:“心善也不能这么善啊……二十两,说借就借……”
那天晚上,林家饭桌上的气氛格外沉闷。
林母不说话,林父不敢说话,林大郎低着头扒饭。林晚倒是神色如常,该吃吃该喝喝。
吃过饭,林大郎悄悄跟着林晚回屋,小声问:“妹妹……你真借了陈青哥二十两?”
“嗯。”
“他……他真的要去镇上做生意?”
“嗯。”
林大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陈青哥……其实人挺好的。以前我给他送过柴,他还给我吃过他做的饼,很香。”
林晚看向他:“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林大郎摇摇头:“妹妹做什么都是对的。只是……娘很生气……”
“让她气吧。”林晚说,“气过就好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村西头陈青家,这会儿应该已经空了吧?
希望那二十两,真能给他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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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林晚去镇上,特意绕到西街。
在一家布庄和杂货铺中间的窄巷里,她看见了一个新搭的小棚子。棚子门口挂着块木牌,用炭笔写着:陈记小吃。
棚子里,陈青系着围裙,正在擀面条。他三岁的儿子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乖乖地玩着木块。
看见林晚,陈青眼睛亮了:“林姑娘!”
林晚走过去。棚子虽小,但收拾得干净。一口大锅烧着热水,案板上摆着和好的面团,旁边的小柜子里放着碗筷。
“生意怎么样?”
“刚开张两天。”陈青擦了擦手,“第一天卖了三十碗面,第二天四十碗。一碗面三文钱,虽然赚得不多,但够我们父子吃饭交租金了。”
他从锅里舀了碗面,加了勺肉酱,端给林晚:“姑娘尝尝。”
面条筋道,肉酱香浓,确实好吃。
“不错。”林晚说,“坚持下去,慢慢会好的。”
陈青用力点头:“姑娘放心,这钱我一定还上!”
林晚吃完面,放下五文钱。
陈青急了:“姑娘,这碗面我请……”
“该多少是多少。”林晚把钱放在案板上,“好好干,三个月后我来看你。”
她转身离开时,陈青在身后喊:“姑娘!等我赚了钱,第一个还你!”
林晚摆摆手,没回头。
走在镇上的街道上,她想起母亲那张气得发白的脸,想起村里人对陈青的指指点点。
在这个世界,做点好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但看着陈青那双重新有了光的眼睛,看着他儿子安稳玩闹的样子——
她觉得,这二十两,花得值。
非常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