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05:35:29

回府城的马车上,王水生——或者说,陈水生,终于停止了哭泣。

他抱着小儿子,大儿子紧紧挨着他,两个孩子都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车帘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触目惊心。

“他们……叫你水生?”林晚轻声问,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帕子。

男人接过帕子,却没擦脸,只是攥在手心里:“在王家……他们都叫我‘没用的’。水生……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期不敢大声说话养成的习惯性颤抖。

林晚注意到他左腿不自然的弯曲角度:“腿是什么时候断的?”

“半个月前。”水生垂下眼睛,“妻主……王氏嫌我做的菜咸了,摔了碗,用擀面杖打的。她说……断了也好,省得我整天想往外跑。”

“没请郎中?”

水生摇头:“公公说,请郎中要花钱,让我自己长好。”他顿了顿,“其实……以前也断过,右手腕。自己长歪了,现在提不了重物。”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柳明轩在另一辆车上,两个衙役骑马跟在后面,夜色里只看得见模糊的影子。

“你的本家……陈家,”林晚斟酌着用词,“这些年,没来看过你?”

水生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娘……在我爹去世后第二年,身体就不太好了,家里还有个妹妹,她……她不会来的。”

“为什么?”

“当年我嫁到王家,聘礼八两银子,妹妹用那钱娶了夫郎。”水生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出嫁前,娘说,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以后是王家的人,死活都跟陈家没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车顶:“第一年过年,我想回娘家看看,被王氏打了一顿,说大过年的回什么娘家,不吉利。第二年,我生了老大,是个儿子……王家不高兴,我更不敢提回娘家的事了。”

“后来呢?”

“后来……妹妹生了女儿。”水生说,“她带着夫郎和孩子去山里祭祖,我听说后,偷偷托人捎信,想让她来看看我。她没来,只捎回一句话:好好过日子,别给陈家丢脸。”

林晚握紧了拳头。

“再后来,我生了老二,还是儿子。”水生继续说,“王氏打得更狠了,婆婆骂我是扫把星,断了王家的后。那时候我真活不下去了,又给妹妹捎信,求她接我回去,哪怕让我睡柴房都行……”

“她怎么说?”

水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她说,陈家没有嫁出去又回来的儿子。让我忍,女人打男人天经地义,忍忍就过去了。”

“所以你这五年,陈家一次都没来过?”

“没有。”水生摇头,“我爹去世前,还会偷偷托人给我带点吃的。爹走后,就再也没人管我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儿子,眼泪无声地掉在孩子脸上:“有时候我想……要是爹还在……会不会不一样……”

车厢里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大儿子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声嘟囔:“爹……别打爹……”

水生连忙拍着孩子的背,哼起不成调的摇篮曲。那声音嘶哑破碎,却温柔得让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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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府城时已是深夜。林晚先把水生父子三人安顿在桂花巷的院子里——西厢房还有两间空房,正好收拾出来给他们住。

石山石川看见三个伤痕累累的人,都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烧水的烧水,铺床的铺床。

林晚请了夜值的郎中来。老郎中看了水生的伤,连连摇头:“这腿……耽误太久了。现在接,以后也会跛。还有这些旧伤……”他指着水生背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有些都化脓了。”

水生低着头,任郎中检查上药,一声不吭。只有郎中碰到他断腿时,他才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两个孩子被石川带去洗脸换衣服。四岁的大儿子很乖,让抬手就抬手,让低头就低头。两岁的小儿子还懵懂,只知道找爹,被石川用一块糖哄住了。

郎中处理完伤势,开了药方,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林晚付了诊金,送他出门。

回到院里,石山端来热粥和小菜。水生看着那碗白米粥,不敢动。

“吃吧。”林晚说,“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水生这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他吃得很快,但很小心,不发出一点声音,是长期在饭桌上挨打养成的习惯。

两个孩子也饿了,抱着碗吃得香甜。大儿子吃完后,还知道把碗筷放好,小声说:“谢谢姑娘。”

林晚摸摸他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大宝。”孩子怯生生地说,又指指弟弟,“弟弟叫王小宝。”

“以后不姓王了。”林晚说,“跟你爹姓陈,好不好?”

大宝茫然地看向父亲。水生点点头:“听姑娘的。”

等他们吃完,石川领着两个孩子去洗漱睡觉。水生站起身,想帮忙收拾,被林晚按住:“你坐着,伤还没好。”

水生局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瘦小了,完全不像个二十五岁的男人。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晚问。

水生茫然地摇头:“我……我不知道。姑娘救了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不能再麻烦姑娘……”

“你会做什么?”

“我……会做饭,会洗衣,会缝补……”水生说得很没底气,“农活也会一点,但……但干不了重活了,手使不上劲。”

林晚想了想:“你先在这里养伤。伤好了,要是愿意,可以帮我做些轻省活计。两个孩子,大的可以开蒙了,小的也需要人照顾。”

水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我住在这里,会连累姑娘的名声……我一个被休弃的寡夫,还带着两个孩子……”

“我不在乎。”林晚说,“名声是别人说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水生看着她,眼泪又涌上来。这次他没忍住,捂着脸哭出声:“姑娘……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爹娘都不管我……妹妹也不要我……你一个陌生人……”

“因为我看不得人受苦。”林晚递过帕子,“而且,你不是陌生人,你是我堂兄。”

水生接过帕子,哭得更凶了。

这些年,他在王家挨打挨骂,没哭;腿断了没郎中看,没哭;被婆婆骂扫把星,没哭;听说妹妹不愿接他回家,没哭。

可现在,有人给他一碗热粥,给他一张干净的床,说“你是我堂兄”——

他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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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晚去了柳明轩那儿,把昨夜的事简单说了。

柳明轩听完,叹了口气:“这种事……不少见。男人嫁了人,就是妻家的人,生死都由不得自己。母家大多不愿管,觉得丢人。”

“律法不管吗?”

“管,但难。”柳明轩摇头,“清官难断家务事。男人挨打,说是夫妻争执;被打死,说是意外失手。除非闹出人命,否则衙门一般不管。”

林晚沉默。

“不过姑娘放心,王家那边我打点过了。”柳明轩说,“周师爷派了人去敲打,他们收了钱,不敢再闹。婚书也毁了,王水生……现在该叫陈水生了,跟王家再无瓜葛。”

“多谢。”

“姑娘客气。”柳明轩看着她,“只是……那陈水生以后如何安置?姑娘总不能养他一辈子。”

“先养好伤再说。”林晚说,“他有手艺,饿不死。”

从柳明轩那儿出来,林晚又在空间取了二十两银子。回到桂花巷,她把银子放在水生面前。

水生吓了一跳:“姑娘,这……”

“这钱你拿着。”林晚说,“二十两是给你养伤和两个孩子用度。等你伤好了,想做什么小生意,可以做本钱。”

水生盯着那堆银子,手在抖:“姑娘……我不能要……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多……”

“不是白给的。”林晚说,“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赚了钱,慢慢还。”

水生还想推辞,林晚已经起身:“好好养伤,其他的别多想。”

她走出房门,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和两个孩子小声安慰父亲的声音。

站在院子里,林晚看着清晨的阳光洒在青砖上。

这个世界,对男人太残忍。

嫁人前是娘家的累赘,嫁人后是妻家的奴隶。生了女儿是功劳,生了儿子是罪过。挨打是家常便饭,求助无人理会。

而她能做的,也只是救一个,算一个。

石山从厨房出来,小声问:“姑娘,早膳做好了,要给陈公子送一份吗?”

“送吧。”林晚说,“以后他们父子三人的三餐,都照应着。”

“是。”

林晚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西厢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水生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包银子,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大宝站在他身边,小手拍着父亲的背,像个小大人。

阳光照进去,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至少现在,他们安全了。

林晚转身,走出院子。

她还得回家,面对母亲的怒火和质问。

但比起水生这些年受的苦,那点怒火,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