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终局:董事会会议室里的五分钟
十二月第一个周三上午九点,上海中心大厦某层。创源科技董事会季度会议在此举行。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黄浦江像一条灰绿色的绶带,蜿蜒穿过冬日迷蒙的城市天际线。会议室里暖气充足,深色的胡桃木长桌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顶级咖啡豆的香气和一种无声的紧绷感。
林薇坐在长桌末端,汇报席。她面前摊开的是那份精心修饰过的竞争力分析报告最终版。九位董事,六位男性,三位女性,年龄多在五十岁以上,衣着考究,神色淡然,目光偶尔扫过她,大多时候停留在面前的纸质报告或面前的平板电脑上。陆海坐在主位左侧,表情是惯常的沉稳,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她的汇报时间被压缩到十五分钟。她必须在这十五分钟内,讲清楚技术的不可替代性、成本的下降路径、市场的切入策略、以及未来十二个月的盈利前景。她摒弃了所有复杂的公式和术语,用最直白的商业语言,讲述一个“以独特纳米结构实现声学性能跨越,率先切入新能源汽车高端声学市场,进而降维打击消费电子”的故事。
她展示了驰风新能源A样测试通过的报告扫描件(关键参数部分用荧光笔标出),展示了良率从68%提升至78.5%的连续生产数据曲线(隐去了期间剧烈的波动),展示了基于规模效应和工艺优化绘制的成本下降预测图(线条平滑乐观),展示了与另外两家二线新能源车企初步接触的会议纪要(意向模糊但存在)。
“……因此,我们有信心在未来六个月内,实现稳定良率突破80%,并至少获得一份B样开发合同。这将为项目实现正向现金流奠定决定性基础。”林薇结束陈述,声音平稳,但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接下来是问答时间。第一位发言的是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先生,代表一家国有背景的投资基金。“林总监,你展示的成本下降曲线,基于良率提升和采购规模扩大。但据我所知,你们使用的几种特种溅射靶材,全球供应商屈指可数,价格谈判空间有限。如果原材料成本无法如预期下降,你的整个盈利模型是否还成立?”
问题尖锐,直指供应链命门。林薇早有准备,展示了与国内一家材料研究院合作开发替代靶材的初步进展报告,以及一份与现有供应商签订的、基于未来采购量的阶梯价格备忘录草案。“我们采取了‘自主研发+战略采购’的双轨策略,以降低单一依赖风险,并为长期成本控制预留空间。”
第二位提问的是位干练的中年女董事,来自一家市场化风投。“技术我们认可。但市场端的挑战可能更大。驰风作为行业标杆,其认证周期之长、标准之严苛是出了名的。即使B样通过,到真正量产上车,可能还需要一年甚至更久。这期间,你们的资金消耗如何覆盖?陆总提到的‘过桥’资金,是否能支撑到那个时候?如果后续融资不及预期,公司是否会考虑引入战略投资者,甚至……部分出售该业务线?”
这个问题涉及资金链和公司战略,更为敏感。林薇看了一眼陆海。陆海微微颔首,示意她回答。
“资金方面,除了现有支持,我们也在积极拓展其他应用场景,如高端智能家居音频设备,其认证周期和成本相对较低,可以更快产生现金流,反哺主航道。”林薇调出另一页PPT,展示了几家智能家居公司的技术交流记录。“至于更长远的资金规划和战略选项,由陆总和管理层决策,但技术团队会确保项目价值在任何情况下都得到最大化维护。”
她的回答将技术问题和战略问题做了切割,既没有越权,也表明了技术团队的弹性和价值。
提问持续了二十多分钟,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涉及技术细节、专利布局、团队稳定性、竞争对手动态、甚至宏观政策风险。林薇一一应对,有些回答得清晰有力,有些则坦诚“正在解决中”或“已有预案”。她感觉自己的神经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最后,那位银发老先生合上报告,看向陆海:“陆总,这个项目,你和团队投入很大,我们也看到了阶段性成果。但客观说,风险依然很高,时间窗口也不宽松。董事会的意见是,可以再给一段时间,但必须有更明确的里程碑和更严格的对赌。如果到明年六月,无法实现良率稳定80%并签署至少一份有约束力的B样开发合同,那么项目的后续投入和方向,需要重新审议。包括可能的……止损选项。”
“止损选项”四个字,说得平静,却让会议室温度骤降。
陆海神色不变,沉稳回应:“感谢各位董事的坦诚意见和继续支持。我们会将各位的意见转化为具体的行动计划和时间表。林总监和她的团队,会背水一战,全力以赴,确保达成目标。”
会议结束。董事们陆续离开,会议室只剩下陆海和林薇,以及弥漫的咖啡余香和无声的压力。
陆海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薇,沉默了好一会儿。“听到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嗯。”林薇应道,感到一阵虚脱后的麻木。
“明年六月。最后期限。”陆海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没有退路了。要么上去,要么……”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确。“那笔过桥资金,我会确保用到那时。但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我要每周看到进展,真正的进展,不是PPT上的曲线。”
林薇点头。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仅是项目负责人,更是背负着整个团队命运、公司部分未来,以及陆海个人信誉的“将军”。而下一场战役,必须在六个月内,取得决定性的、无法辩驳的胜利。
离开上海中心,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让她打了个寒颤。手机里有几条未读信息,有母亲问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有团队工程师汇报一个工艺异常,还有陈启明转发的一篇关于薄膜应力最新研究的预印本文章。
她站在繁华的陆家嘴街头,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感到一种极致的孤独,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近乎冷酷的清醒。退路已绝,唯有向前。
二、加冕与枷锁:陈启明的“帽子”
春节前一周,陈启明收到了国际权威学术组织正式下发的“国际青年科学家奖”证书。庄重而醒目。喜讯第一时间在学院网站和学校新闻网上发布,配图是他那张略显拘谨的标准照。
课题组的学生们兴奋不已,这意味导师的学术地位得到国际认可,课题组的声誉和未来获取资源的可能性都将水涨船高。课题组微信群里被各种祝贺表情包刷屏。严冬打来电话,语气真诚:“启明,恭喜!实至名归,为你高兴!” 周慕云在电梯里遇到他,也落落大方地祝贺:“很厉害,启明,以后要多带带我们。” 沈静渊在学院年终总结大会上,特意提到了此事,称这是“学院近年来大力引进和培养青年人才战略的重要成果”,并当众勉励陈启明“戒骄戒躁,再创佳绩”。
各种祝贺宴请接踵而至。系里、院里相熟的同事、甚至一些平时往来不多的同行,都发来邀请或直接组局。陈启明疲于应付,他本就不善交际,更厌恶这种带着明显目的性的觥筹交错。但他也明白,这是“规矩”,是融入这个学术共同体必须付出的社交成本。
更实质的“责任”随之而来。学院领导正式找他谈话,希望他能以“国际青年科学家奖”为核心,牵头整合院内几个研究方向相近的青年教师团队,申报一个国家级别的领军人才或“创新研究群体”项目。“你现在有国际影响力了,不能光自己跑得快,要发挥引领和辐射作用,带动一批人,形成一个有战斗力的学术梯队,这样才能承担更大的国家任务,产出更大的成果。”领导语重心长。
陈启明看着那份拟邀请加入的名单,上面有几个名字,学术水平参差不齐,研究风格也各异,有些甚至明显是出于“平衡”或“人情”考虑。他知道,一旦牵头,他将不再仅仅是一个探索者,更是一个管理者、协调者、甚至“分蛋糕”的人。他要平衡不同成员的利益,协调可能的研究方向冲突,应对复杂的人际关系。这恰恰是他最不擅长、也最想逃避的部分。
“群体项目周期长,协调难度大,我怕自己经验不足,影响整体……”他试图婉拒。
“经验都是锻炼出来的嘛!”领导拍拍他的肩膀,笑容和煦但不容置疑,“这也是学校对你的信任和培养。有了这个平台,你以后申请重大项目、推荐人才、争取资源,都会更有底气。对你个人,对学院,都是双赢。好好考虑一下,过了年给我个初步方案。”
与此同时,他明显感觉到周围一些微妙的变化。以前对他爱搭不理的行政人员,现在态度客气了许多;申请使用某些大型公共测试平台,排队时间似乎缩短了;甚至有些硕士生、博士生,开始打听报考他研究生的可能性,其中不乏一些背景不错的学生。
这顶“帽子”,既是闪亮的桂冠,认可了他的学术努力;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开始将他的个人研究自由与更大的集体责任、更复杂的系统规则捆绑在一起。他依然可以沉浸在他热爱的量子点界面物理中,但必须抽出越来越多的时间,去开会、去写规划、去与人沟通、去思考如何“带动团队”。
他想起沈静渊在流标后对他说的“慢就是快”。现在,他似乎被一股力量推着,必须“快”起来了。只是这种“快”,与他内心向往的那种专注深潜的“慢”,方向似乎并不完全一致。
楚河在他获奖的消息公布后,发来了一条措辞极其恭敬的祝贺短信,并表示自己正在新公司“努力学习,不负老师教诲”,最后委婉地询问,是否方便请老师为他正在撰写的一篇涉及前期工作的技术文章提供一些“指导”。陈启明礼节性地回复了祝贺,对“指导”请求则以“工作繁忙,且涉及知识产权,不便具体评论”为由婉拒。他知道,楚河是在试探,试图重新建立某种若有若无的联系,或许是为了背书,或许是为了别的。他不想再与这个心思过于活络的学生有任何超出必要的瓜葛。那道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合。
除夕夜,陈启明罕见地没有去实验室。他和妻子、孩子在父母家吃年夜饭。电视里春晚喧嚣热闹,父母逗弄着孙辈,笑容满面。妻子在一旁温柔地给他夹菜,低声说:“最近脸色好多了,别总熬那么晚。”
陈启明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家庭的平静温暖。他忽然觉得,或许这种被系统推着走的“快”和“责任”,也不全是负担。它们让他更深入地嵌入这片土地的生活与规则之中,让他除了科学探索之外,还有了其他需要守护和经营的东西。这或许就是回国时,内心深处隐约期待却又未曾明言的“归属感”的一部分?只是这份归属,同样需要付出代价。
他给林薇发了条简单的春节祝福。很快,林薇回复:“师兄,新年快乐,平安健康。” 同样简洁,没有提及任何工作。在各自的激流险滩中,一句平安健康的祝福,或许比任何共勉或探讨都更为实在。
三、周慕云的阴影:完美背后的代价
春节假期刚过,周慕云便已回到了办公室。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已于年前正式获批立项,首批经费即将到位。她需要立即启动项目细化分工、预算编制、以及与合作单位的协议签署。千头万绪,时间紧迫。
然而,一系列意想不到的麻烦开始浮现。
先是微电子所的王研究员那边传来消息,他们负责的关键MEMS工艺模块,原计划使用的一台进口关键设备,因国际供应链问题,交货期可能延迟至少四个月。这意味着整个项目的前期工艺开发进度将受到严重影响。
紧接着,“华微电子”的技术对接人私下向她透露,公司内部由于高层人事变动,对新项目的投资审批流程变得更加谨慎,原先承诺的流片支持经费可能需要重新上会审议,时间无法保证。
更让她心烦的是团队内部。一位从外校引进的年轻骨干教师,在项目分工和经费预算分配上提出了超出预期的要求,认为自己的贡献理应获得更独立的子课题和更多资源支持,态度颇为强硬。而另一位较早跟随她的副教授,则对这位新人的“冒进”表示不满,认为其缺乏合作精神。
周慕云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像个救火队员一样四处协调。她亲自飞往北京,与微电子所的领导和王研究员反复沟通,最终通过承诺未来联合申报其他项目、共享部分成果等方式,暂时稳定了对方情绪,并协助寻找可能的替代工艺方案。她多次约谈“华微电子”的新任技术副总,重新阐述项目价值,并同意在知识产权共享上做出一些让步,以换取对方的持续支持。对于团队内部矛盾,她分别谈话,既要安抚老臣子的情绪,又要适当满足新人的合理诉求,在经费和任务分配上玩起了精细的平衡术。
这些事,消耗了她巨大的心力,让她感到一种不同于科研攻关的疲惫。这是一种与人周旋、与体制博弈、与不确定性共舞的疲惫。她脸上的妆容依然精致,衣着依然得体,但在独处时,那眼底深处的倦色和紧绷,却越来越难以掩饰。
婆婆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不再是委婉的催促,而是直白的质问:“慕云,你都快三十六了!你们那个项目,非你不可吗?少了你地球就不转了?你再这么拖下去,身体拖垮了,年纪拖大了,以后想要都要不了!你让我们家绝后吗?” 婆婆甚至提到了丈夫是“独子”。
丈夫虽然一如既往地体谅她,但这次,在婆婆的持续压力下,他也流露出一丝无奈和期望:“慕云,妈的话虽然急,但也不是全没道理。咱们是不是……也该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了?项目是重要,可孩子……也是一辈子的事。”
周慕云握着电话,听着丈夫温和却沉重的话语,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她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项目文件、合作协议、预算表格,又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她想起医生上次的提醒:“周教授,你的激素水平显示卵巢功能已经开始有下降趋势,如果考虑生育,建议尽早规划。”
规划?她哪有时间规划?项目刚起步,一堆烂摊子等着她收拾,团队内部需要磨合,外部合作需要稳固,学院的考核指标像鞭子一样抽在后面。她仿佛被绑在一辆高速行驶的战车上,无法减速,更无法跳车。而生理的时钟和家庭的期望,却在另一边拼命拉拽着她。
一天深夜,她在办公室核对一份合作协议到凌晨一点,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和心悸,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扶着桌子慢慢坐下,缓了好几分钟,冷汗湿透了内衣。她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款,第一次清晰地感到恐惧——不是对项目失败的恐惧,而是对自己身体可能先于项目崩溃的恐惧。
她关掉电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学院空旷的露台上。冬夜寒风刺骨,她却觉得这冷风能让她清醒。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她取得了旁人羡慕的“成功”,拥有了“嫡系”的资源和地位,但这一切,似乎都是以透支健康、压抑个人生活、乃至割裂部分自我为代价换来的。那条看似光鲜的“完美”路径之下,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纵横交错的裂缝与阴影。
她拿出手机,翻到丈夫的号码,想打过去,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还在忙,晚点回,勿等。” 她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这份沉重,整理好情绪,然后继续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去面对明天又一个接一个的挑战。
四、严冬的出路:工程与论文的嫁接
严冬最终与那位“高产”教师小吴达成了正式合作。协议条款经过双方(以及背后沈静渊的默许)反复拉锯,最终确定:严冬提供两个纵向项目中积累的、现象独特但机理未明的全套实验数据、部分关键样品、以及一笔充足的经费;小吴负责主导深入的机理解析、补充必要的验证实验、以及论文撰写与投稿;严冬作为通讯作者和第一单位负责人,小吴作为并列第一作者(学生排第一)和共同通讯作者;论文需冲击学科内一区顶刊。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嫁接”:严冬用自己掌控的、有分量的工程数据和资源,换取小吴在基础研究论文产出上的“高效”能力。各取所需,但也暗含风险——如果合作出现嫌隙,或者论文成果的归属产生争议,将十分麻烦。
合作启动后,进展出乎意料地顺利。小吴确实在数据挖掘和论文写作上有一手。他带领学生很快从海量的工程测试数据中,找到了一个关于某种特种陶瓷在极端热震条件下裂纹扩展的异常现象,并迅速将其与材料内部一种罕见的相变行为联系起来。补充的原位高温X射线衍射实验证实了这一猜想。
论文初稿在一个月内完成,逻辑清晰,数据扎实,故事讲得漂亮。投稿目标直接锁定为《Acta Materialia》(材料领域顶刊)。严冬仔细审阅了论文,对其中的机理分析深度感到惊讶,也暗自庆幸找到了“对的人”。他提出了一些基于工程经验的修改意见,小吴从善如流。
就在他们紧张修改论文、准备回复审稿意见时,沈静渊交代的那个“重大科技基础设施二期项目”进入了最终答辩环节。严冬作为核心参研单位的代表,需要进京进行最终陈述。
答辩会规格极高,评审专家来自多个部委和顶尖科研机构。严冬没有过多强调基础科学发现,而是紧紧围绕国家重大工程对未来材料“服役性能评价与寿命预测”的迫切需求,展示了他研究所多年积累的工程数据、建立的评价模型、以及构建的从实验室到模拟服役环境的完整测试链条。他重点突出了研究所的工程实施能力、质量管控体系和与工业部门的紧密协作经验。
“各位专家,我们不仅知道材料在理想条件下能做什么,更清楚它在真实、复杂、严酷的环境中可能会怎么失效,以及如何预防和评估这种失效。”严冬的陈述务实、沉稳,充满了工程技术负责人特有的说服力,“这个平台需要的,不仅是科学家的创新思维,更是工程师的系统思维和可靠交付能力。我们研究所,愿意也有能力,承担起这个‘连接实验室与工程应用最后一公里’的重任。”
他的陈述打动了评审团。最终,该项目顺利通过,严冬的研究所成为核心承研单位之一,未来五年将获得数亿规模的稳定经费支持。
消息传回,沈静渊亲自打电话给他,语气是许久未有的轻松和赞许:“冬子,干得漂亮!这个平台拿下来,你们研究所未来五到十年都稳了。好好干,把它做成标杆!”
严冬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老师说的“稳了”,不仅是指经费,更是指在学院乃至更大学校层面的地位和话语权。有了这个国家级大平台作为基石,他个人那点“论文短板”带来的焦虑,似乎也被冲淡了许多。平台本身会吸引人才,产出数据,自然也会衍生出论文。这是一条更符合他身份和能力特质的发展道路——以重大工程需求为牵引,以平台为依托,反向驱动基础研究的深入,最终实现工程能力与学术影响力的互相促进。
他给正在熬夜修改论文的小吴发了条信息,告知项目好消息,并嘱咐:“论文修改也抓紧,双喜临门。” 小吴很快回复了一个振奋的表情。
站在研究所顶楼的走廊,看着窗外暮色中逐渐亮起的灯火和远处庞大的试验厂房轮廓,严冬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笃定。也许,他永远成不了陈启明那样在单一科学问题上钻得极深的“尖刀”,也成不了周慕云那样长袖善舞的“资源整合者”,但他可以成为一块厚重、坚实、不可或缺的“基石”。在这个庞大的科研体系中,每一种角色,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和位置。关键在于,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一个,然后,把它做到极致。
五、微光未熄:尘埃落定后的道路
次年六月,上海进入闷热的梅雨季。
创源科技董事会设定的最后期限到了。林薇的项目,在经历了无数次工艺迭代、设备故障、人员波动后,终于将中试线良率稳定在了81.2%,并成功拿到了驰风新能源的B样正式开发合同,合同金额足以覆盖项目未来一年的运营成本。另一家二线新能源车企也同步启动了A样测试。
董事会上,之前那位银发老先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看来,当初再给半年时间的决定是对的。林总监和团队,顶住了压力,证明了价值。” 项目顺利获得下一阶段融资,林薇个人那份沉重的担保责任,也随之解除。
当陆海在办公室里,将担保协议解除的书面通知递给她时,林薇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极度紧绷后的虚脱,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终于,从那个个人命运与项目生死牢牢捆绑的悬崖边上,走了下来。
“辛苦了。”陆海看着她,目光复杂,有赞赏,有欣慰,或许也有一丝后怕,“接下来,是真正的产业化长征。你的角色,可能需要更多地向产品管理和团队培养倾斜。有没有兴趣,正式过来,担任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兼这个事业部的总经理?”
这是一个更大的平台,也是更深的捆绑。林薇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要考虑。她知道,自己或许已经无法完全回到纯粹的学术轨道上去了。这一年多在生死线上的挣扎,彻底改变了她。她依然热爱技术,但更深刻地理解了技术生存于现实的复杂生态。那条纯粹的“科学家”道路,对她而言,可能已经永久地关闭了一扇门,但另一扇更广阔、也更崎岖的“技术创业者”或“产业科学家”的门,正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同月,陈启明牵头组建的“低维信息材料与器件”创新群体项目建议书,通过了学校评审,正式上报。团队成员经过他的反复筛选和沟通,最终形成了一个以学术志趣为导向、能力相对互补的小而精的圈子。他不再试图去整合所有人,而是选择与真正能对话、能共事的人同行。他依然要开会,要写规划,要协调,但尽量将这些事务压缩到最低限度,将主要精力保留给具体的学术指导和与南江大学等合作伙伴的深度研讨。那顶“帽子”带来的枷锁感依然存在,但他开始学习戴着镣铐跳舞,在规则之内,为自己和团队争取最大的学术自由空间。
周慕云的大项目磕磕绊绊地推进着,设备延期问题通过国内替代方案部分解决,企业合作经费在妥协后陆续到位,团队内部的矛盾通过重新划分职责和资源暂时平息。但她个人,在一次体检中被查出明显的甲状腺结节和严重的神经衰弱。医生强烈建议她休假静养,至少半年内不能怀孕。面对体检报告和医生的警告,她第一次在丈夫面前崩溃大哭。最终,她向学院申请了为期三个月的学术休假,项目暂由沈静渊指定另一位教授临时代管。她需要时间,修复过度透支的身体,也需要时间,重新思考事业与生活、完美与健康之间的平衡。那条看似笔直光鲜的“嫡系”上升通道,原来也布满了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沟壑。
严冬与吴合作的论文,在经历了三轮修改后,最终在《Acta Materialia》上在线发表。这标志着他个人“高水平论文”零的突破。与此同时,他牵头的大平台项目举行了隆重的启动仪式,部委领导、校领导、合作单位代表济济一堂,沈静渊亲自为他站台。工程与论文,两条原本有些拧巴的路径,似乎在他的新定位下,开始产生了奇特的协同效应。他依然是那个忙碌的“技术室主任”,但眉宇间的焦虑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稳的、属于“平台掌舵者”的笃定。
楚河在新公司似乎发展顺利,很快成为了某个技术小组的负责人。只是业内偶尔有关于他“手段灵活”、“边界感模糊”的议论传来。陈启明听到,也只是摇摇头,不再关心。那个人,已经彻底成为了他学术生涯中的一个过往注脚,警示着他关于人才培养与学术伦理的复杂性。
又是一个深夜。林薇加完班,走出创源的研发大楼。梅雨季节的夜晚,空气湿热粘稠,远处有隐隐的雷声。她没有立刻开车,而是走到园区中央那片小小的景观湖边。湖面倒映着周围楼宇的灯光,被微风吹皱,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她拿出手机,翻到母亲傍晚发来的信息,是一张照片,父母在小区花园里散步的背影,夕阳给他们的白发镀上了一层金色。母亲写道:“薇薇,周末要是没事,回家吃饭,妈给你包你最爱吃的荠菜馄饨。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吃饭。”
没有催婚,没有质问,只有最简单朴素的牵挂。林薇看着照片,眼眶微微发热。她回复:“好,周末回。”
然后,她打开与陈启明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是两周前,讨论一个薄膜应力模型的问题。她打字:“师兄,最近怎么样?我们项目……算是暂时活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陈启明回复:“听说了,恭喜。不容易。我们都还在路上。”
我们都还在路上。
是的,分裂并未结束,探索仍在继续。每个人都带着伤痕,也带着收获,在各自选择的、或被迫踏上的道路上,继续前行。象牙塔的微光,商业战场的烽火,家庭港湾的暖灯,依旧在不同的方向拉扯着他们。但经历了这一轮极致的撕扯与挣扎,他们似乎都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局限,以及自己内心深处那点无论如何不肯熄灭的、对创造价值、对探索未知、对守护所爱的执着。
那点微光,或许不足以照亮整个前路的黑暗,但在每个独自跋涉的深夜里,它依然是唯一能够指引方向、给予慰藉的存在。
林薇抬起头,望向黑沉沉的天幕。云层缝隙里,隐约透出一两颗黯淡的星。光虽微弱,但在这潮湿闷热的夏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坚韧。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着停车场走去。明天,还有新的挑战,新的谈判,新的技术难题。但至少今夜,她知道,自己还活着,项目还活着,那点微光,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