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12:03:19

第1章 县中老师的黄昏

清河县第一中学,下午五点半。

放学铃声响过已经有一刻钟,教学楼里鼎沸的人声渐渐散去,只剩下值日生打扫卫生的零星声响,以及走廊里偶尔回荡着的、老师们略带疲惫的脚步声。

高二数学教研组的办公室门被推开,陈凡拎着一个半旧的公文包走了出来。他年近三十,身材中等,相貌普通,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夹克,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缺乏充分休息而形成的、挥之不去的倦容。

他轻轻带上门,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走廊的窗边,默默地看着楼下。

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学楼,奔向校门,年轻的脸上洋溢着解脱的欢快和勃勃生机。他们三三两两,勾肩搭背,讨论着晚上的游戏、新追的漫画,或者某个同学间的八卦,声音清脆而充满活力。

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却仿佛与陈凡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他只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那些喧闹与活力属于他们,而他自己,只剩下一天工作结束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沿着空荡的走廊,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格外清晰。

刚走下楼梯,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叫住了他。

“哟,陈老师,这就下班了?”

陈凡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同年级的数学老师张海,比他小两岁,却因为带的是重点班,又是年级组长的“自己人”,在办公室里向来嗓门大,底气足。

陈凡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习惯性的、略显僵硬的笑容:“张老师。没什么事,就先回去了。”

张海快走几步赶上来,手里晃悠着车钥匙,钥匙圈上那个显眼的宝马标志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光。他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混合着优越感和熟稔的热情。

“真羡慕你啊,陈老师,轻松。”张海拍了拍陈凡的肩膀,力道不轻,“我们重点班的苦,你是不知道。马上月考了,一堆事!光是给那几个尖子生准备拔高题,就够我熬到半夜的。哪像你,带的平行班,按部就班讲讲基础就行了,压力小,操心少。”

这话听起来像是抱怨,实则充满了炫耀。陈凡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甚至有些麻木的表情:“能者多劳嘛,张老师能力突出,学校自然倚重。”

“哎,什么倚重不倚重的,就是操心的命!”张海摆摆手,话锋一转,“对了,陈老师,听说你上个月又相亲去了?怎么样,这次有戏没?不是我说你,你也该抓紧了,房子车子得赶紧置办起来,不然哪个姑娘愿意跟你啊?”

陈凡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的个人问题,似乎总是办公室里同事们津津乐道的谈资。无房无车,工资微薄,县城的相亲市场上,他这样的人,确实不占优势。

“暂时还没考虑这些。”他含糊地应道,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得考虑啊!”张海一副过来人的口吻,“男人嘛,先成家后立业!你看我,去年买了房,今年换了车,虽然背点贷款,但这心里踏实啊!你呀,就是太……太与世无争了。”他本来想说的可能是“太没出息”,话到嘴边换了个词。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校门口。张海那辆白色的宝马3系就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得,不跟你聊了,接我媳妇儿去。”张海拉开车门,潇洒地坐了进去,隔着车窗对陈凡挥挥手,“明天见啊,陈老师!”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宝马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陈凡站在原地,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有些干枯的头发。他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与世无争?他心中泛起一丝苦笑。谁不想争?谁不想像张海那样,开着好车,住着新房,在单位受人重视,回家有妻有子?可是,在这个小县城的高中,一个带平行班的普通老师,又能争到什么?教学成绩平平无奇,没有背景,不会钻营,就像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连个涟漪都难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身走向了与宝马相反的方向——那里是公交车站。

……

半小时后,陈凡在城郊一个老旧小区门口下了车。

小区有些年头了,墙壁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他租住的是一个一居室,面积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唯一的优点是租金便宜。

打开门,一股独居男人家里特有的、混合着些许尘味和饭菜残余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微凉的晚风吹进来。

窗外,是这个小县城最寻常的景色,低矮的楼房,纵横的电线,远处传来广场舞隐约的音乐声。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一个温暖的家。而他的这间小屋,却只有冰冷的寂静。

他走到厨房,熟练地烧水,拆开一包超市打折时买的速冻饺子,准备当作晚餐。

等待水开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点开银行APP。屏幕上显示的余额数字,让他心头微微一沉。扣除掉下个季度要付的房租,剩下的钱,只够这个月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工资还要十天才发,这意味着,在发工资前的这些天,他连一次像样的朋友聚会都不敢参加。

“唉……”一声轻轻的叹息,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十岁了。工作了快十年。曾经走出师范校园时,他也曾怀揣着满腔热情,想要“教书育人”,想要“改变一些孩子的命运”。可现实是沉重的磨盘,一点点磨掉了他的锐气和梦想。在这个偏远的县城中学,大多数学生和家长的观念里,读书只是为了混个文凭,或者走出农村。他带的平行班,更是“重灾区”,学生们基础薄弱,学习动力不足,家长也大多不抱太高期望。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他曾尝试过各种教学方法,找学生谈心,加班加点地辅导。但个人的力量,在巨大的环境惯性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一次次的努力,换来的往往是学生的不解、同事的暗笑和微乎其微的成绩提升。

久而久之,他也渐渐变得和大多数同事一样,按部就班,完成教学任务即可。那份初心,被深深地埋藏在了疲惫与现实之下。

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机械地把饺子下进锅里,看着白色的饺子在翻滚的热水中沉浮,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匆匆吃完味同嚼蜡的晚餐,洗好碗筷,时间刚过七点。

他走到那个兼做书桌的旧茶几前,坐下,打开了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上面堆放着学生的作业本、教材和参考书。

今晚的任务,是备课,准备明天要讲的三角函数章节。

他翻开教材,熟悉的公式和例题映入眼帘。这些东西,他早已烂熟于心,甚至闭着眼睛都能讲出来。平行班的教学,也不需要他拓展太多深奥的内容。

但是,作为一名教师的责任感,还是让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考着如何用更浅显易懂的方式,把知识灌输给那些或许并不愿意听讲的学生。

“……所以,这个诱导公式,它的核心思想就是,‘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他拿起笔,在备课本上写下这串口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办公室里张海的话,又不合时宜地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

“平行班,按部就班讲讲基础就行了……”

“压力小,操心少……”

“房子车子……”

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放下笔,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这些杂念。

可越是想集中精神,思绪就越是飘散。他想起了白天课堂上,那几个永远睡不醒的学生;想起了上次月考,他那惨淡的平均分;想起了父母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催促:“小凡,个人的事,要抓紧啊……”;想起了空空如也的钱包,和仿佛能看到头的、灰暗的未来……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坚持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为了这点微薄的薪水?是为了那几乎不存在的、所谓的“桃李满天下”的成就感?还是仅仅因为,除了教书,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迷茫。台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夜,渐渐深了。

窗外广场舞的音乐早已停歇,只剩下偶尔驶过的车辆声音。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他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备课的进度很慢。精神上的消耗,远比体力劳动更让人感到劳累。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头脑也变得昏沉。手中的笔,在备课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写出的字迹开始歪歪扭扭。

他努力地想保持清醒,用手撑住额头,但倦意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束缚着他。

最终,他的手臂一软,头轻轻地磕在了冰凉的茶几面上。

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带着浓浓的自嘲和绝望:

“就这样了吧……一个普通的,失败的,三十岁……”

办公室里女老师议论的“县城里剩下的老光棍”,张海眼中“没出息”的同事,学生心目中“好糊弄”的平凡老师……这些标签,仿佛在这一刻,被盖棺定论。

他趴在桌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彻底睡着了。

台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伏案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而又脆弱。

也就在这时,在他意识完全沉沦,对外界毫无感知的刹那——

一道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提示音,突兀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强烈且纯粹的职业执念与成长渴望……条件符合……】

【名师崛起系统,开始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