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23:14:08

一顿饱饭带来的满足感终究是短暂的。

第二天,当瓦罐里的最后一口鸡汤被两人分食干净,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慌的饥饿感再次笼罩了这间破屋。

林建国将瓦罐刮了又刮,连一点油花都没剩下,才沉着脸放下。

家里的米缸已经空得能跑耗子了,那点苞谷面也在前两天就见了底。

大雪封山,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谁家都没有余粮,借无可借。

林建国坐在灶膛前看着跳动的火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可以几天不吃饭,可糖糖不行。

小丫头正在长身体,才刚刚吃了两天饱饭,脸蛋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肉来,怎么能再饿回去?

“舅舅……”

糖糖抱着他的胳膊,小声地问:“我们……今天吃什么呀?”

她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显然还记着昨天那顿鸡肉的美味。

林建国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摸了摸糖糖枯黄的小揪揪,声音沙哑:“舅舅等会儿就去做饭。”

他站起身,抄起墙角的斧头和麻绳,准备再进山碰碰运气。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大雪封路,他也得去试一试!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拉开门栓,一阵比鬼哭还要凄厉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

“呜——”

那风声尖锐得像是刀子,刮得窗户纸猎猎作响。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是老旧的房梁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林建国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扑过去,一把将糖糖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护住她。

“轰隆——哗啦!”

一声巨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头顶炸开!

茅草屋顶东北角,那块被积雪压得最厉害的地方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塌陷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数不清的茅草、烂泥、还有沉甸甸的积雪,夹杂着冰冷的寒,一股脑地从那个黑洞洞的窟窿里灌了进来!

只一瞬间,屋子里的温度就降到了冰点。

雪花打着旋儿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落在桌上,也落在林建国的后背上。

“咳咳……舅舅?”

糖糖被吓坏了,小脸埋在舅舅怀里,被呛得咳嗽起来。

“别怕,糖糖别怕,舅舅在!”

林建国一边安抚着怀里发抖的小丫头,一边快速扫视着屋里的情况。

那个破洞足有脸盆那么大,冷风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里倒灌进来。

如果不堵上,别说睡觉,用不了半个晚上他们俩就得活活冻死在这屋里!

不能等!

林建国咬了咬牙,迅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唯一还算厚实的棉袄,将糖糖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像个小粽子一样放在了离破洞最远的床角。

“糖糖乖,在这里等舅舅,哪里也别去!”

他顾不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抓起一把备用的茅草和几根木条,就搬着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走到了破洞下面。

他踩着桌子,冒着灌进来的风雪探出半个身子,开始艰难地修补屋顶。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身上。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融化,冰冷的雪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服里,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失去了知觉,只能靠本能死死抓住那些湿滑的茅草和木条,拼命地往窟窿里塞。

整整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缺口被勉强堵上,林建国才从桌子上跳下来,他全身都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紫,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舅舅……”

糖糖看着他,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没事,”林建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了,不冷了。”

他想走过去抱抱小丫头,可右腿刚一迈步,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猛地从膝盖处炸开!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寒气入体,终究还是诱发了那条残腿的旧伤。

炎症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骨头里搅动。

他强撑着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炕上,牙关都在打颤。

后半夜。

糖糖是被冻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盖在身上的棉袄滑了下来。

屋子里漆黑一片,风声依旧在窗外呼啸,可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却不见了。

“舅舅?”

她小声地喊了一句,没有人回答,摸索着从床上爬起来,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她看到了。

舅舅此刻正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糖糖心里一慌,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舅舅?舅舅你醒醒!”

她伸出小手去推他,触手却是一片滚烫!

那温度,比灶膛里的火炭还要吓人,她又去摸他的额头,更是烫得她猛地缩回了手。

“舅舅,你怎么了?”

她不停地摇晃着林建国,可男人只是发出一声声无意识的痛苦呻吟,双眼紧闭,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糖糖借着微光看到了他那条受伤的腿,裤管被高高卷起,原本只是有些跛的右腿此刻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青紫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他发起高烧,陷入了昏迷。

糖糖彻底慌了,她的小脑瓜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

妈妈就是这样,说不要她就不要她了。

村里的老人说,人睡着了要是喊不醒就是死了。

舅舅……舅舅也要像妈妈一样不要她了吗?

舅舅要死了吗?

她吓得小脸煞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连哭出声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要舅舅死!

她要去叫人!去叫人救舅舅!

糖糖踉跄着爬起来冲到门口,小手刚摸到冰冷的门栓,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白天那些村民们围在篱笆外,那一双双写满了贪婪、嫉妒和嘲笑的眼睛。

他们会救舅舅吗?

不,他们只会笑话他们!

他们会说,看,那个瘸子和他捡来的赔钱货要冻死在屋里了!

“我们不求人。”

舅舅那低沉而坚定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糖糖咬着发白的嘴唇松开了门栓,又一步一步地退了回来。

是的,不求人。

她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舅舅,眼里的泪水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倔强和坚定。

舅舅是为了她才变成这样的。

她不能让舅舅死,她要救舅舅!

自己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