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看着外甥女那亮晶晶、满是渴望的眼睛,再看看手里这从未见过的“宝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用指甲掐下一小块,只有米粒大小,放进了嘴里。
没有想象中的苦涩,也没有土腥味。
一股淡淡的清甜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细细咀嚼,淀粉的糯感混合着植物的汁水,带来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饱腹感。
好吃!
这东西,真的能吃!
林建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锄头,对着糖糖刚才指的那片地狠狠刨了下去!
“嘭!嘭!嘭!”
冻土翻飞。
很快,一根、两根、三根……越来越多白白胖胖的根茎被他从土里翻了出来,像是一群藏在地里睡懒觉的白娃娃。
他越挖越兴奋,越挖越有劲,仿佛连腿上的旧伤都不再隐隐作痛。
这不仅仅是食物!
这是希望!
是能让他和糖糖在这个严酷的冬天里,活下去的希望!
“糖糖!咱们有吃的了!咱们今天能吃饱肚子了!”
林建国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这是他自从退伍回家后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如此发自内心。
背篓里的糖糖也被舅舅的快乐感染了,她的小身子在背篓里一颠一颠的,拍着小手,咯咯地笑个不停。
“吃饱饱!吃肉肉!”
山坡上,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挥汗如雨地挖着,一个奶声奶气地加油着,构成了一副温馨而又充满希望的画面。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很快就被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打破了。
“哟,我当是谁在这刨地呢?跟个老黄牛似的,这不是林家的瘸子吗?”
林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眼神冷冽如冰。
只见不远处的雪地里,两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崭新大红色小棉袄的女娃,约莫四五岁的年纪,脸蛋养得圆滚滚的,手里还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麻花,嘴角沾满了油光和糖霜。
她身后牵着她的正是村长家的儿媳妇,李桂花,那女娃就是隔壁村出了名的“小福星”,赵招娣。
李桂花把赵招娣当眼珠子一样疼,对外吹嘘说,她家招娣出生那天,家里的老母猪一口气下了十二只崽,是天生的福星。
此刻,这位“小福星”正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般昂着下巴,用她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不屑地打量着林建国和背篓里的糖糖。
当她的目光落在糖糖身上那件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时,脸上的鄙夷更浓了。
“噫!脏死了!”
赵招娣夸张地捏住了鼻子,朝糖糖做了个鬼脸,大声嚷嚷道:“扫把星!穿破烂!你是不是在吃猪草?略略略!”
她耀武扬威地晃了晃手里金黄酥脆的麻花,满脸都是炫耀。
林建国本就冰冷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将挖出来的那些白色根茎拢到一起,挡在了自己身后。
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将糖糖和那些尖酸的目光隔绝开来。
背篓里的糖糖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个红衣服的姐姐。
她闻到了麻花的香味,但更吸引她的,是那个姐姐头顶上飘着的一缕缕……灰黑色的、像是灶膛里冒出来的脏烟。
那烟气让她觉得不舒服,小鼻子下意识地皱了皱。
赵招娣的注意力很快从糖糖身上转移到了林建国脚边的那一小堆白色根茎上,她霸道惯了,村里的小孩谁见了她不让着她?
在她看来,这瘸子和那赔钱货偷偷摸摸挖出来的东西肯定是什么好宝贝!
上次林家不就偷偷摸摸吃了鸡吗?
“妈!我要那个!”
赵招娣立刻伸出油腻腻的手指着那些白色根茎,对李桂花撒起娇来,“他挖了好多白萝卜!我要吃!”
李桂花三角眼一翻,掐着腰就开了腔:“建国啊,你看我们家招娣想玩玩你那萝卜,小孩子家家的,你就让她玩玩呗?”
林建国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给。”
这东西是他和糖糖的命!谁也别想碰!
“嘿!你个瘸子还来劲了是吧!”
李桂花见他敬酒不吃吃罚酒,顿时火了,唾沫星子横飞,“不就是几根破草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招娣看得上是给你脸了!你一个大男人跟个孩子计较,你好意思吗?”
“一个克死爹的扫把星,一个没人要的瘸子,还真当自己挖出来的是金元宝了?”
李桂花的话越来越难听,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专往林建国心窝子上捅。
林建国握着锄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手腕微微颤抖,眼底深处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就在他快要压制不住心头怒火的时候,一只温热的小手隔着背篓,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
“舅舅,不气。”
糖糖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魔力。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骂人话,但她能感觉到舅舅在生气。
她从背篓里探出小脑袋,看着赵招娣头顶那越来越浓的黑气,小声地,像是在说悄悄话一样对林建国说:“舅舅,那个姐姐……要吃苦苦了。”
林建国一愣。
也就在这一刹那的工夫,赵招娣趁着他分神,猛地冲了过来!
她人小,动作却极为灵活,一下子就绕过了林建国高大的身躯。
“我的!都是我的!”
赵招娣尖叫着伸出小胖手,一把就抓向那堆白色的根茎。
她贪心得狠,想把所有根茎都抱进怀里。
林建国反应过来,怒喝一声:“你敢!”
他一个跨步上前,想要拦住赵招娣。
可赵招娣已经得手了,她胡乱地将一把根茎塞进自己棉袄的大兜里,因为塞得太满,鼓鼓囊囊的。
在转身逃跑的时候,她还恶狠狠地,使出全身力气,用力推了一把挡在她面前的、装着糖糖的背篓!
“滚开!赔钱货!”
背篓本来就放在微斜的雪坡上,被她这么一推顿时失去了平衡。
“咚!”
一声闷响。
背篓侧翻在地,裹得像个小球一样的糖糖直接从里面滚了出来,在松软的雪地上滚了一圈。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林建国的瞳孔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一股滔天的、冰冷刺骨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那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真正见过血的军人才有的煞气!
“你……找……死!”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在嘶吼。
李桂花被他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拉着自家女儿的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敢动我们家招娣一根手指头,我……我们全家跟你没完!”
她一边色厉内荏地叫嚷着,一边拽着还在得意洋洋的赵招娣慌不择路地跑了。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啐了一口,“呸!穷酸样!抢你点烂菜叶子怎么了?留着回家喂猪吧!”
尖利的声音顺着寒风飘来,充满了胜利者的炫耀和鄙夷。
林建国猩红着双眼,提着锄头就要追上去,他今天非要打断这对狗母女的腿不可!
“舅舅……”
一声带着哭腔的、小小的呼唤,像一盆冰水将他从暴怒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猛地回头,只见糖糖正坐在雪地里,小脸冻得通红,沾了些雪沫子,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她没有哭喊,也没有告状,只是伸出两只冻得像小胡萝卜一样的手朝他张开。
“舅舅,抱。”
林建国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他扔掉锄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将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把抱进怀里,用自己宽厚的胸膛紧紧地护住她。
“糖糖不哭,舅舅在,不怕……”他的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懊悔和自责。
他竟然,又一次没有保护好她。
糖糖把小脸埋在舅舅温暖的怀里,小声地抽噎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看着他。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一根白胖的根茎,那是刚刚在混乱中,她凭着本能护在怀里的最大的一根。
她摇了摇头,小奶音异常坚定。
“舅舅,糖糖不哭。”
她伸出另一只没拿东西的小手指向不远处,一片更加不起眼的、被积雪半掩的枯草丛。
在她的视野里,刚刚被抢走的那堆根茎虽然也发着光,但光芒是驳杂的。
而此刻她指的那个方向,正透出一股更加纯粹、更加明亮的……金色光晕!
那光芒像一个小太阳,暖洋洋的,让她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渴望!
糖糖用力地吸了吸口水,指着那片金光,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地宣布道:
“舅舅,那个不好,我们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