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23:16:58

一顿兔肉下肚,整个屋子都暖和了起来。

锅里还剩下一些浓稠的汤汁,林建国没舍得倒,小心地用一个瓦罐装了起来。

糖糖吃得小肚子滚圆,像只揣着手手揣着肚子的小猫一样,乖乖地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看着舅舅忙碌。

她的小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红晕,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倒映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

林建国收拾完碗筷,那张冷硬的脸上线条也柔和了许多。

他将今天背回来的草药一股脑地倒在一块干净的破麻袋布上,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一株株地摊开。

屋子里,还未散尽的肉香和草药那独特的土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而又充满希望的味道。

林建国虽然不是专业的采药人,但常年在山里跑,基本的药材还是认得一些。

他拿起一株根茎粗壮、色泽焦黄的黄精,入手沉甸甸的,这分量一看就年份不短。

还有那几捆带着细长根须的防风,根根都像是老人的胡须,一看就是好货。

他不懂什么市场价,但他知道,这些东西拿到镇上的药铺里绝对能换回几张“大团结”。

钱。

这个字眼第一次在林建国的脑海里变得如此具体,如此触手可及。

他扭过头看着火光下昏昏欲睡的外甥女,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糖糖,你看。”

他指了指墙角用另一个破筐子盖住的几只活兔子。

“咱们不把它们都吃掉。”

林建国蹲下身,尽量用糖糖能听懂的话解释着:“咱们把这只兔妈妈和它的宝宝养起来,给它们盖个新家,喂它们吃草。”

“等它们长大了,就会生更多更多的小兔子。”

“到时候,咱们就有吃不完的肉肉,还能拿去镇上卖钱,给糖糖买花布做新衣裳,好不好?”

糖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吃不完的肉肉!

买花衣裳!

这对一个刚刚才吃上一顿饱饭,身上还穿着打补丁旧衣服的小娃娃来说是天底下最美好的承诺。

她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吐出一个字:“好!”

说干就干!

林建国骨子里那股军人的雷厉风行劲儿一下子上来了。

他把糖糖抱到暖和的炕上,用旧棉被裹好,自己则抄起墙角的铁锹和斧头,推门走进了寒冷的院子里。

夜里的风更冷了,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可林建国的心却是滚烫的。

他就在自家那片小小的菜地旁边选了一处背风的墙角。

没有图纸,没有规划,全凭着一双在部队里练出来的巧手和一股子干劲。

他先是用石头垒起一个半米高的底座,防止潮气和老鼠。

然后找来几块之前盖房剩下的破木板用斧子劈砍削平,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做成一个三面封闭的笼子框架。

最后,他又从柴火堆里翻出一些结实的木条,交叉着钉在正面,做成了栅栏门。

一个虽然简陋,但足够结实牢靠的兔窝,就在这寂静的冬夜里伴随着清脆的敲打声一点点成型了。

林建国去井边打水准备给兔子喝,院子里暂时只剩下糖糖一个人。

小家伙从热乎乎的被窝里钻了出来,穿着单薄的衣服,踩着不合脚的鞋子,哒哒哒地跑到了新搭好的兔窝前。

那几只野兔被挪到了新家显然是受到了惊吓,一个个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连林建国放在旁边的嫩草叶子都不肯吃一口。

在糖糖清澈的大眼睛里,这些小兔子看起来“不开心”,它们身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丧气的雾。

糖糖蹲下小小的身子,学着舅舅的样子,对着兔窝伸出了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指。

她很认真,小嘴微微嘟着,心里想着:兔兔,别怕,要乖乖吃饭,长得胖胖的,生好多好多小宝宝……

随着她的意念,一丝微不可见的、如同萤火般的绿色光点从她的指尖溢出。

那绿光轻飘飘的,像是一颗拥有生命的蒲公英种子,悠悠地穿过木栅栏的缝隙,然后“噗”的一声分成了好几缕,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每一只兔子的身体里。

奇迹,发生了!

原本萎靡不振、瑟瑟发抖的几只兔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齐齐地动了一下。

它们惊恐的红眼睛慢慢变得平静、温顺。

一只胆子最大的兔子先是耸了耸鼻子,然后试探着凑到草料前,张嘴“咔嚓”一声咬下了一片菜叶。

仿佛是一个信号。

其他的兔子也立刻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大口咀嚼起来,发出了“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

那股子灰败的丧气被一股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彻底取代!

这要是被养殖专家看到非得惊掉下巴不可!

野兔家养,最难的就是应激反应这一关,很多野兔换了环境,宁愿活活饿死也不肯进食。

可现在,这个难题竟然被糖糖一个天真的念头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林建国提着水桶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和谐的画面,他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嘿,这帮小东西,适应得还挺快。”

他只当是自己的窝搭得好,让兔子有了安全感,压根没往别处想。

夜深了。

林建国把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糖糖抱回屋里,小心翼翼地放在炕上,给她盖好被子。

煤油灯的火苗被调到最小,如同一颗昏黄的豆子。

他坐在炕沿边,借着微弱的光静静地看着外甥女那张恬静的睡脸。

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

粉嫩的小嘴微微张着,似乎还在回味着晚饭时肉的滋味。

林建国的心被一种名为“责任”和“希望”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明天就先去卖些草药换钱……

去供销社扯几尺好棉布可能不够,但家里得先添些吃食。

以后钱多了,他再去挑些那种鲜亮的大红色棉布,上面最好要印着小碎花,给糖糖做一身厚实暖和的新棉袄。

她现在身上这件又旧又薄,风一吹就透。

然后,要把那扇漏风的窗户给换了。

不能再用窗户纸了,得换成亮堂堂的玻璃,这样屋里就再也不会灌冷风了。

一个个计划在他脑中成型,每一个都和炕上这个小小的身影有关。

他想着想着,习惯性地伸直了那条受过伤的腿,准备迎接那如影随形、深入骨髓的刺痛。

然而……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嗯?

林建国愣住了。

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又用力地按了按膝盖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没有!

那股折磨了他数年之久,让他在每一个阴雨天都痛不欲生的神经痛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只剩下今天爬了一天山之后肌肉深处传来那阵阵正常的酸胀感。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

他的腿还是有点跛,这是骨头和筋腱受损后无法逆转的后遗症。

但是,那种让他无法站直、无法用力的痛楚确确实实地消失了!

林建国像一尊石雕僵在了原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目光,从自己那条不可思议的腿缓缓地、缓缓地移到了炕上那个熟睡的小人儿身上。

一股让他头皮发麻的、近乎于迷信的念头疯狂地在他心底滋生!

接下来的几天,大河村的人们都能看到一幕奇景。

天蒙蒙亮,林建国就背着背篓进了山,但从不深入,只在山林边缘打转。

天黑之前,他必定会回来。

他家院墙边晾晒的草药一天比一天多,堆得像座小山。

那个新搭的兔窝里,几只兔子一天比一天肥硕精神,看见人也不怕了,甚至会凑过来讨要吃的。

而那个叫糖糖的“赔钱货”,脸蛋肉眼可见地圆润了起来,蜡黄的小脸泛出了健康的红光,像个真正的年画娃娃了。

林建国蹲在兔窝前,看着糖糖小心翼翼地揪了一根草叶,踮着脚尖喂给一只大兔子。

兔子温顺地凑过来,用柔软的嘴唇叼走了草叶。

他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念头越发清晰、越发坚定。

这个家,真的在变好。

不,不是变好。

是自从糖糖来了之后,一切才开始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