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23:19:15

林秀芬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在陈建国和赵小雅的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红烧肉?

那三个字,对这个年代的大多数家庭来说,意味着过年,意味着天大的喜事。

赵小雅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随即又被这个念头吓得脸色发白。肉多金贵啊!一斤肉票,小半个月的津贴就没了。婆婆刚来就这么大手大脚,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陈建国也是一脸的为难,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开口:“妈,这……这也太破费了。咱们平时吃点素的就行,我的津贴……”

“你的津贴怎么了?”林秀芬打断他,眼神扫过来,“是打算让我跟你一起吃糠咽菜,还是让你媳妇继续面黄肌瘦,出门让整个大院看我们家的笑话?”

她指了指赵小雅经过一早上折腾,虽然疲惫但明显站直了不少的身板。

“骨架子给你扶起来了,里面没油水,风一吹就倒,有什么用?这叫投资!懂不懂?身体是本钱,连本钱都舍不得下,你还指望它能给你挣什么前程?”

一番话说得陈建国哑口无言。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他妈。他妈的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偏偏你还找不到错处。

林秀芬不再废话,从自己包里摸出几张票证和几张大团结,往陈建国手里一塞。

“去!供销社的肉不好,你去东门那个国营菜市场,给我挑最好的五花肉,要肥瘦相间,带皮的!敢给我买一块烂肉回来,我让你把它生吞了!”

陈建国捏着手里那几张沉甸甸的钱,感觉像捏着一团火。他看看他妈不容反驳的脸,又看看旁边妻子眼里藏不住的渴望和担忧,最后心一横,揣着钱大步走了出去。

算了,妈说了算!大不了这个月剩下的日子全喝粥!

厨房里,赵小雅局促不安地站着,想帮忙,又不知道从何下手。林秀芬没让她动,只是指挥她把厨房里里外外,连带着锅碗瓢盆,全都用开水烫了一遍,用草木灰刷得锃光瓦亮。

“记住,病从口入。嘴里吃的东西,家伙什儿必须干净。”

赵小雅听着这话,心里一震。她嫁过来这么久,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些。她只知道埋头做饭,把饭做熟就行。

没多久,陈建国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五花肉,那肉被绳子捆着,红白相间,看着就喜人。

林秀芬接过来,解开油纸,只看了一眼就点了点头。

“还行,没糊弄我。”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与这间昏暗的厨房格格不入。她拿起家里那把钝得能用来拍蒜的菜刀,在磨刀石上“唰唰”地磨了十几下。

再拿起刀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只见她手起刀落,那块厚实的五花肉先是被切成几大块,焯水去腥,捞出洗净。然后,她将焯好水的肉块放在案板上,刀锋落下,每一块都被精准地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方块。

赵小雅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切肉从来都是大小不一,婆婆这手艺,跟饭店里的大师傅似的。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林秀芬热锅,没有像赵小雅平时那样只用筷子头蘸一点油润润锅,而是实实在在地倒了半勺猪油进去。猪油受热融化,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她没等油热透,直接抓了一把冰糖扔进锅里。

“妈!糖!”赵小雅惊呼一声,糖多金贵啊,这么一把下去,她的心都在滴血。

“看着。”林秀芬头也不回。

她拿起锅铲,不急不慢地搅动着锅里的冰糖。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从大块变成小块,然后冒出细密的小泡,颜色从透明变成浅黄,再到琥珀色,最后,在变成深红色的一瞬间——

“刺啦——”

林秀芬将切好的肉块全部倒进锅里!

一股夹杂着焦糖甜香和肉香的浓郁白烟,猛地从锅里升腾而起,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

赵小雅被这股霸道的香味呛得后退一步,口水却不争气地疯狂分泌。

林秀芬手腕翻飞,锅铲舞得飞快,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了红亮的糖色。随后,酱油、料酒、葱段、姜片、八角香叶,一样样地被扔进锅里。最后,一瓢热水倒进去,盖上锅盖,转成小火慢炖。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起初,香味还只是在陈家这小小的屋子里盘旋。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股炖煮得愈发浓郁、醇厚的肉香,开始不讲道理地顺着门缝、窗户缝,往整个筒子楼里钻。

楼道里,刚下班的军嫂们正端着盆子准备洗菜,突然一个个都停下了动作,鼻子像小狗一样在空气里猛吸。

“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是肉!绝对是肉!我的天,谁家这么奢侈啊!”

“还能是谁家,肯定是陈建国他家!我刚还看见他拎着一大块肉回来呢!”

“他那个妈也太能折腾了吧?刚来几天,又是做新衣裳又是吃大肉,这是要把陈干事的家底都掏空啊!”

话是这么说,可每个人说话的时候,都在不住地咽口水。那股香味太霸道了,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

而住在陈家隔壁的陆长征,此刻刚刚推开家门。

他今天在训练场上待了一天,浑身疲惫。屋子里冷锅冷灶,桌上放着炊事班带回来的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没什么味道的白粥。

他刚拿起一个馒头,准备将就着填饱肚子,一股蛮横的、带着甜腻和咸香的复杂香气就从墙壁那头飘了过来,精准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陆长征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手里的白面馒头,瞬间变得寡淡无味。

那股香味,一层一层地往他脑子里钻,他甚至能想象出隔壁锅里,那肉块被炖得软烂,汤汁浓稠,红光油亮的样子。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早上那个站在院子里,叉着腰,用一根扫帚把教训儿媳妇的乡下老太太。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昨晚用一杆子捅破了他的呼噜声,今天就用一锅肉来折磨他的胃。

陆长征放下手里的馒头,端起那碗白粥喝了一口,却觉得怎么喝都压不住从隔壁飘来的那股子肉香味。

他沉着脸,站起身,走到窗边,“砰”的一声,把窗户给关紧了。

……

“吃饭了!”

当林秀芬把那一大海碗红烧肉端上桌时,陈建国和赵小雅的呼吸都停滞了。

碗里,每一块肉都烧得红润透亮,被浓稠的汤汁包裹着,上面点缀着几根翠绿的葱花。那已经不是普通的肉了,那是一碗会发光的珍宝。

“吃啊,看什么?能看饱?”林秀芬自己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火候刚刚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夹起最大的一块,直接放进了赵小雅的碗里。

“你,多吃点。瘦得跟个猴儿似的,给我把肉都吃进去,长点力气。”

赵小雅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肉,眼圈一热,差点又掉下泪来。她拿起筷子,夹起肉,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肉一入口,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美味。肉皮软糯,肥肉香甜,瘦肉酥烂,满口都是浓郁的肉香和酱汁的咸甜。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下掉进了碗里。

林秀芬又给陈建国夹了一块:“你也是,天天在部队里搞训练,不多吃点怎么行?”

陈建国大口地扒着饭,就着肉,吃得满嘴是油。他觉得,这是他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一顿饭,就在一种沉默但满足的气氛中吃完了。一大碗红烧肉,被一家三口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汁都被陈建国用来泡了饭。

三个人都靠在椅子上,摸着滚圆的肚子,一脸的幸福。

林秀芬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看着眼前这对被一顿肉就收买了的小夫妻,心里有了计较。

她清了清嗓子,在两人看过来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顿肉,好吃吧?”

陈建国和赵小雅忙不迭地点头。

“花了不少钱吧?”

陈建国的表情瞬间从满足变成了肉疼,他苦着脸点了点头。

林秀芬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地问道:

“光吃不动,坐吃山空。你那点津贴,还够我们吃几顿这样的肉?”

“陈建国,你想没想过,咱们不能只想着怎么省钱,得想着,怎么把钱给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