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女……”
“蛇女……”
电话里的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滋滋的电流杂音,依旧能听出说话者神志的混乱与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不像清醒的指认,更像是高烧梦魇中反复纠缠的魔咒。
周建国握着听筒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晚晚。
晚晚也听到了。
小脸在走廊不甚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骤然绷紧的专注。她微微偏着头,像是在仔细分辨电话里模糊的尾音,又像是在思考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指向她的含义。
“他清醒吗?能正常交流吗?”周建国对着话筒沉声问。
“不好说……”
镇医院那边的声音透着不确定,“人是睁眼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眼神直勾勾的,问什么都不答,就反复念叨这两个字。偶尔还会突然抽搐,喊‘蛇!好多蛇!’我们打了镇静剂,稍微好点,但嘴里还是不停地咕哝……”
“有没有其他人接触过他?有没有人问他什么?”周建国追问。
“没有!绝对没有!”
对方连忙保证,“按您和秦司令之前的吩咐,这间病房单独隔离,门口有咱们的人守着,除了主治医生和特护护士,谁都不让进。连他那个情妇李翠兰想来看,都被拦回去了。”
周建国稍微松了口气:“看好他。我们尽快赶回来。”
挂了电话,走廊里一片寂静。
晚晚抬起眼,看向周建国:“周叔叔,‘蛇女’……是在说我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周建国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周建国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大手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试图传递一些力量:
“晚晚,别怕。赵金虎被毒蛇咬了,神经受损,现在说的话,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昏迷前最后印象的碎片。他看到了蛇群,看到了你……所以胡言乱语。”
“但他为什么要‘找’蛇女?”
晚晚问,逻辑清晰得不像个孩子,“如果他只是害怕,应该喊‘蛇来了’,或者‘救命’。他说‘找’,像是……有目的。”
周建国心头一凛。这孩子,太敏锐了。
是啊,“找”这个字,带着主动性。一个在蛇群攻击下濒死的人,醒来后第一反应不是恐惧逃避,而是“寻找”那个操控蛇群的人?
这不合常理。
除非……“蛇女”对他而言,不仅仅是恐惧的源头,还可能意味着别的什么?比如……获救的希望?或者,他知道一些关于“蛇女”的、更深的秘密?
这个念头让周建国后背发凉。
“先别想太多。”周建国站起身,牵起晚晚的手,“我们去跟秦司令汇报。”
回到包厢时,秦司令已经简单处理了屏风的残局。
杨惠兰被两名便装的年轻军官扶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神情依旧恍惚,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
看到周建国和晚晚进来,她的目光在晚晚身上停留了一瞬,复杂难明。
秦司令听周建国复述了电话内容,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蛇女’……”
他低声重复,目光也落在晚晚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
“赵金虎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晚晚和蛇群。他濒死体验中固化这个印象,不奇怪。但‘找’这个字……”
他顿了顿,看向杨惠兰:“惠兰,你之前提到,‘谭医生’对蛇特别感兴趣。赵金虎又是最早被‘谭医生’考察并利用的人。他会不会……从‘谭医生’那里,听说过一些关于‘蛇女’的传闻?或者,他知道晚晚家……某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杨惠兰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舅舅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具体的事。‘谭医生’更是禁忌。”
秦司令不再追问。他沉吟片刻,果断下令:
“计划改变。建国,你暂时留在省城。负责安置和保护杨惠兰,协助她尽快把知道的情况详细写下来,尤其是关于‘谭医生’的任何细节,哪怕再荒诞的传闻也要记下。同时,秘密调查三年前建设南路‘清心阁’茶楼拆迁时的情况,看有没有可能找到当年林秀云可能遗落纸条的线索,哪怕是一点可能!”
“是!”周建国立正。
“我带晚晚立刻赶回县里。”
秦司令语气斩钉截铁,“赵金虎是目前可能知道‘谭医生’和内情最多的活口,也是可能知道你妈妈下落的最后线索。他醒了,我们必须第一时间接触,趁他记忆还混乱,看能不能套出真话。”
“司令,就您和晚晚回去?太危险了!”周建国急道,“赵金虎虽然瘫了,但他背后的人……”
“正因为他背后的人可能狗急跳墙,我们才要快!”
秦司令打断他,眼神锐利,“我们在省城的动作,瞒不了多久。王副部长那边一旦察觉杨惠兰和我们接触,或者知道赵金虎醒了,一定会采取行动灭口或转移!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他拍了拍周建国的肩膀:“省城这边同样重要。杨惠兰的口供,是撕开王副部长防线的关键。茶楼的线索,是你嫂子留下的最后希望。这里,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
周建国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司令放心!我一定办好!”
秦司令转向晚晚,目光柔和了些:“晚晚,怕不怕跟秦爷爷连夜赶回去?”
晚晚摇头,小脸上是超越年龄的坚毅:“不怕。我要去问赵金虎,我妈妈在哪里。”
“好孩子。”秦司令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随即对那两名军官吩咐,“你们配合周干事。行动绝对保密。”
夜色已深。
吉普车再次驶出省军区大院,融入省城稀疏的夜车流中,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
这一次,车里只有秦司令和晚晚。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渐渐稀疏,最终被浓墨般的田野夜色取代。车灯劈开黑暗,照亮前方不断延伸又不断被吞噬的公路。
晚晚裹着军大衣,蜷在副驾驶座上。高烧退后的虚弱感还在,但精神因为接连的冲击而异常清醒。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模糊树影,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蛇女”、“谭医生”、“白车”这些破碎的词语。
它们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黑暗的脑海里漂浮、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
“秦爷爷。”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秦司令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
“杨阿姨说,‘谭医生’对蛇感兴趣。赵金虎喊‘蛇女’。”
晚晚慢慢组织着语言,“我……我们家,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爷爷说,是很久以前传下来的,但叮嘱我不能告诉任何人,说会惹麻烦。”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这麻烦……是不是就和‘谭医生’有关?”
秦司令沉默了片刻。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晚晚。”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我们不了解的事情,也有很多……隐藏在光明背后的阴影。你们家传的这点特殊本事,如果被心术不正的人知道,或者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盯上,确实可能带来灾祸。”
“您觉得,‘谭医生’就是那种人?”晚晚问。
“很有可能。”
秦司令目光凝重,“你爸爸日记里提到他‘不可信’,杨惠兰说他手段可怕,是‘清道夫’。如果他对蛇,尤其是特殊蛇类或相关能力有研究甚至痴迷,那么他注意到你们家,甚至因此对你爸爸的调查产生忌惮,进而下毒手……逻辑上是通的。”
晚晚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所以,爸爸的死,妈妈的失踪,爷爷的腿,自己这三年的装疯卖傻……这一切的源头,可能不仅仅是因为爸爸查到了贩毒网络,还因为自己家这不能言说的传承,被一个藏在最深处的恶魔盯上了?
“那……那我妈妈,”晚晚的声音有些发哽,“她是不是因为发现了‘谭医生’和我的关系,才……”
“不要这么想。”
秦司令立刻打断她,语气温和而坚定,“你妈妈是一位勇敢、聪明的女性。她发现了罪恶,选择抗争,这是她的品格和选择。无论她发现了什么,根源都在于那些作恶的人,而不在于你,或者你们家的传承。明白吗?”
晚晚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军大衣的领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但心里那个结,并没有完全解开。
如果“谭医生”的目标真的包括自己,那妈妈当年急匆匆去省城,除了递交证据,是不是也想警告杨惠兰,或者寻求保护?她手腕上的针眼……又意味着什么?
还有赵金虎。他喊“找”蛇女,到底是想报复,还是……另有所求?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里盘旋。
吉普车在夜色中沉默地奔驰。
距离县城越来越近。远处的山峦轮廓在微熹的晨光中渐渐显现,像伏踞的巨兽。
秦司令看了一眼腕表:“天亮前能到。晚晚,你再睡会儿。”
晚晚摇摇头:“睡不着。”
她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熟悉的乡镇轮廓,轻声说:
“秦爷爷,见到赵金虎,我能问他话吗?”
秦司令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想问什么?”
晚晚抬起眼,眼神在黎明的微光中,清澈而执拗:
“我想问他……”
“他认识‘谭医生’。那他知不知道,‘谭医生’把我妈妈,带去哪里了?”
天色将明未明。
吉普车驶入县城,没有停留,直接开往镇医院。
镇医院还笼罩在凌晨的寂静中。住院部三楼最东头那间隔离病房外,两名穿着便装、但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立刻认出了秦司令,无声敬礼。
秦司令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守好。他轻轻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赵金虎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线条微弱地起伏。他睁着眼睛,但眼神空洞,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含糊不清的、持续不断的咕哝声。
“……蛇女……找……蛇女……”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风箱的叹息。
秦司令和晚晚走近病床。
似乎是感应到有人靠近,赵金虎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秦司令身上,没有任何反应。但当他的目光,移到秦司令身旁的晚晚脸上时——
他空洞的眼神,骤然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不是清醒的认知,更像是一种深植于潜意识、被强烈刺激触发的本能反应!
恐惧!哀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被绷带裹着的、插着输液管的手臂,竟然微微抬起了几厘米,手指痉挛般地朝着晚晚的方向抓挠。
“……你……是……你……”
他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点点,但依旧混乱。
晚晚没有后退。
她上前一步,走到病床边,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脸完全进入赵金虎的视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赵金虎。”
“你知道我是谁。”
“告诉我。”
“‘谭医生’在哪里?”
“我妈妈林秀云——”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紧绷的鼓面上:
“——是不是被‘谭医生’带走了?”
听到“谭医生”三个字,赵金虎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他双眼暴凸,脸上肌肉扭曲,显示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嘴巴大张,嗬嗬的喘息声中,几个破碎的音节被他用尽最后力气挤了出来:
“白……车……”
“东……山……”
“救……我……”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
监护仪的警报声凄厉地响彻病房。
走廊里传来医生护士急促奔跑的脚步声。
秦司令一把将晚晚拉到身后,面色严峻地看着病床上再次失去意识的赵金虎,又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
晨光之中,远山的轮廓清晰可见。
那里,是镇子东边,连绵的、被当地人称为“东山”的荒僻山岭。
赵金虎最后吐出的两个字,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