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兰听着外面动静都在打水洗脸洗脚,仿佛无事发生,没一个人进来问问她,不免感到心寒。
她起身出去洗漱。
在厨房后门水缸那里打水时,和从转角厕所出来的幸家复打了个照面。
“爸。”
幸家复“嗯”了声,说:“二啊,莫担心,我去跟你妈说。”
这话乍一听仿佛他会站在宝兰这边似的,其实仔细琢磨里面啥承诺都没有,真站宝兰,现在向她保证不换亲又能怎样?
夜风一吹,宝兰觉得脑子里前所未有的清醒。幸家复用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扮演一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形象,等到他真“没办法”了,说不通她妈了,作为女儿,难道还能不体谅他,不听话吗?
归根到底,他和李三妞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方式不同,结果都是在拿捏她。
宝兰含糊地应了声。
收拾完走到堂屋,小弟幸宝林正在那儿点煤油灯。
灯芯不知道怎的总也点不燃,宝兰从头上取下钢丝卡子,把灯芯往外撬了撬,顺利点上火。
宝林接过油灯,舒了口气,“总算点着了。”
宝兰:“晚上还要看书?”幸宝林读书刻苦,一直是班上第一名。
宝林:“嗯。二姐——”
宝兰期待地看向宝林。
小弟小时候去张家店子的学校读书,路远。她总是摸黑起来给他做早饭,背着他送他去上学,宝兰自问对这个弟弟很好。宝林也十二,上初中了,应该懂一些事了。他读了那么多书,肯定晓得家里用姐姐去给哥哥换媳妇是不对的。
宝兰不求他想到解决办法,只要小弟安慰安慰自己这个二姐,她就心满意足了。
就见宝林不好意思地笑笑:“二姐,早上的糊糊能不能煮稠些啊,我一向总是饿。”
煤油灯闪烁了一下,宝兰突然喘不过气了,心脏像是被谁攥了把似的。
“啊,行,行,明天我多放点玉米面。”宝兰说。
目送宝林回屋,宝兰意兴阑珊。
这个家,谁也指望不上。
屋里宝梅带着宝珍睡在床里边,宝兰在外侧躺下。
“二妹……”
宝兰不想和她说话,把单被往头上一拉:“睡了,明天还要砍柴。”
宝梅和宝珍在里面悉悉索索说了一会儿话,很快都睡了过去。
宝兰趁她们睡了,翻身下床。
她们姐妹三个睡在东屋里间,外间是个放杂物的屋子。从外间出来右转直穿进堂屋,她爸妈住在对面西屋外间。
宝兰悄悄走到门口,里面还有说话声,她爸妈没睡。
宝兰支起耳朵听。
“你看老二还跟我顶起来了,我早就晓得她是个有反性的,从小好占强,要不是我压着,她怕是早上房揭瓦了。”
“其实大女年龄跟陈老三合适,一个二十二,一个十八。”
“大女不行,大女我看好人家了。”
“哦?宝梅看的哪家?”
“麦子坪吴家华的老大,模样俊得很,配宝梅正好。”
“麦子坪地势平肯长粮食,是个好地方。既然宝梅有了人家,那就还是宝兰去陈家。”
幸家复无所谓大女儿嫁过去还是二女儿嫁过去,总归大儿子说到好媳妇才是最要紧的。
“宝兰那里你跟她好生说,姑娘家家张口要闹闭口要死像什么话。真让她闹到乡公所去我还有啥脸做村干部?”
“她啊,我有办法收拾她。”
“你有啥办法,总搞寻死觅活那一套,我看老二就是跟你学的。”
“你管我?还不是你妈逼出来的。”
宝兰不用再听了。
她早就知道爸妈不会松口,这一趟不过是她不死心。
现在死心了,宝兰都能想得到她妈或是要上吊了,或是扔给她一把菜刀让她杀了她了,或是一个人跑到山上要跳崖了。
反正李三妞有信心宝兰总会不厌其烦地去拉她、找她、向她低头。
这回她可算错了。
宝兰决计要离开这个家。
放以往对于一个姑娘来说离开原生家庭无非是嫁人,只分嫁得近还是嫁得远。
现在新社会不一样,宝兰晓得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进城找个工作。
她眼前就有一个上好的例子,那便是李三妞娘家侄女,大舅家比她大七岁的丽表姐。
以前舅舅给丽表姐说了一个婆家,丽表姐死活不嫁。也不晓得她哪里来的勇气,一个人悄悄坐船跑到县城去了。
那时候是五零年,县城还乱得很,幸好丽表姐说服一个榨油坊老板留下她当杂工。
干了两年多,县里整合油坊成立国营榨油厂,丽表姐作为小油坊工人顺利进入榨油厂,成了一名国营厂工人,按月拿工资,现在是她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她有本事留在城里,舅舅舅妈再也不敢逼她嫁人了,反而还要看她脸色做事。
宝兰想,丽表姐出走前从来没去过县城,凭着一腔孤勇硬是闯进去了。她幸宝兰此前还去县城转过两回,与丽表姐相比情况要好很多,丽表姐能留在县城,她为什么不能?
其实宝兰早就有进城找工作的打算了。她也付诸了行动,比如请丽表姐帮忙留意招工信息,给远在黑省的二叔写信,希望二叔能给她介绍个工作。
可惜县城的厂子工人都招满,这一两年都没看到过有招工的。
二叔那边也没回信。
宝兰有一种紧迫感,不止是爸妈要她嫁人,还有工作难找。
听丽表姐说现在农村人越来越难进厂了,工作指标给城里人都不够用,恐怕某天会出台政策不让招农村户口。
该去哪里找工作呢?
宝兰辗转反侧,直到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该上学的上学,该下地的下地。
宝兰早上煮糊糊时按宝林的要求,煮得稠。
他和宝珍吃完,一同去张家店子上学。张家店子村有钱,人多,是除了镇上唯一开设中学的地方。
宝林刚好和宝珍作伴。
宝兰送走他们,算日子再过几天两人就能放暑假了。
也就是说农闲马上就到了。她们这里的规矩是农闲时各家适婚男女赶紧相看,七八月份把亲事定下,等年底或是来年初摆酒结婚。
她妈就是这个打算。
她能豁出去闹,乡里的干部说不好会不会给她做主。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