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家静悄悄的,人都没在。
宝兰放下篮子,进了她睡觉那屋开始收拾东西。
还不知道宿舍里是个啥样,暂时先只带夏天穿的衣服,再把秋天穿的夹衣带上就行。
他们家好东西都紧着幸宝松和幸宝林,次一等的有幸宝珍和幸宝梅,她夹在中间,只有捡幸宝梅和李三妞穿剩下的。
这回去市区穿的那身好衣服还是她自己能挣零花钱了找村里做土布的婶子置办的呢。
其他的包括那夹衣都是补丁套补丁。
除了衣服要带,别的也没啥了。
被褥都是三姐妹共用,家里找不出多余的棉被。她找出一张旧床单叠起来,明天走之前再把她自己盖的那张单被带走,夏天就能对付过去。
秋天再想办法吧。
那时候有两个月的工资了,应该能攒出一套被褥。
还有洗漱用的盆、桶,家里只有一个搪瓷面盆,一个洗脚的木盆和一个大澡盆,这些她都不能带走。
不知道定清会不会准备这些,如果她带了,宝兰就蹭一蹭她的,之后再攒钱买。要是她没带,两人就先合买一个用着再说。
宝兰想来想去,只从碗柜里拿了一大一小两个陶碗,加一双筷子。
所有东西加起来也不过大半个麻袋。
她把东西都收拾好,静待其他人回来。
先回来的是宝梅,看到宝兰在家,问:“路上听三婶说你回来了,丽表姐还好?”
宝兰含糊地应了声,“爸妈干啥去了?”
“爸到田里看水,妈……妈找吴大嫂做衣服去了。”
宝梅脸上露出羞意,宝兰挑了下眉,“哦。”
“奶奶回来了,你没过去问一声,她又要不高兴。”她们奶奶陈小竹去二姑家住了半月,听宝梅意思是回来了?
宝兰就往隔壁三叔家去。
她奶陈老太坐在堂屋里,正和宝菊打袼褙。
看到她来,陈老太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宝菊叫了声“二姐”。
“奶,你啥时候回来的?”宝兰问。
“你管我啥时候回来的。”陈老太给她顶回来了,“听说你进城去了,咋样嘛?城里饭香些不?肉甜些不?”
陈老太最喜欢二女和小儿子,最讨厌老大幸家复两口子,连带着宝兰她们也不讨她喜欢,平时对着宝兰兄弟姐妹说话都阴阳怪气的。
宝兰习惯了,过去帮宝菊打浆糊。
她不说话,陈老太倒有兴致了,放下手上的活儿,说:“你妈要把你弄去搞交换亲?”
看宝兰脸色难看,陈老太拍腿:“嗐!我以前咋说来着,他幸家复两口子丧良心!果不其然,看他搞的些啥事?不要批脸!”
宝菊听她骂大伯,很不自在,就说:“奶,别说了。你劝劝大伯,别让二姐换亲还差不多。”
陈老太:“关我屁事,我才不做这个坏人。你看她心疼她爸妈心疼得不行,被她爸妈卖了还要帮他们数钱,她自个儿愿意。”
宝兰为自己正名:“我不愿意。不过这事我有解决办法了,不用奶说他们。”
陈老太:“哼!”她老太太信个鬼。
在宝菊这儿坐了一会儿,宝兰回去了。
路上她想起来这回没叫上宝菊,有点可惜。
她也没想到第一次去鸣凤市就找到工作,以后可以帮宝菊和……宝梅留意着。
宝梅还没发现宝兰打包了半麻袋东西。
等到幸家复两口子回来坐在门口歇息,宝兰搬了个小板凳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
李三妞抬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
幸家复:“回来了?你表姐他们咋样?”
宝兰说:“我没去丽表姐家。”
幸家复磕了下烟杆,“你说啥?”
“我说我没去表姐家,这两天我去鸣凤市了。”宝兰顶着两口子惊异的目光,说:“我考上工人了,明天去办入职手续,星期一开始上班。”
幸家复突然接收到这么大的信息量,有点懵。
李三妞跳起来说:“啥意思?你找了份工?骗谁呐?!我跟你讲你别以为随便编个谎话就能骗老娘,你必须嫁陈家去!”
宝梅靠着门框,脸上震惊和羡慕交织在一起,理智上她知道二妹一向不会说谎,何况是到鸣凤找到工作这样的大事,更不会随意编造。但是二妹怎么可能考上工人呢?
“二妹,你说真的?”
“骗你们做什么。”宝兰对幸家复说:“爸,我东西都收拾好了,厂里有宿舍,以后我就住在厂里,不回来了。还有我的户口要迁到厂里,跟你说一声,等会儿我去找于叔办手续。”
又是一个惊雷砸下,幸家复总算反应过来:“迁户口?”
宝兰:“是,现在城里都是凭票供应,我户口迁过去,吃穿住行才方便。”
也就是这回新兴旅社供饭了,不然她和定清没粮票,在城里只能嚼干粮。
幸家复“吧嗒吧嗒”抽着叶子烟,在心里琢磨二女说的这事的真假。
迁户口,那他们家户口本儿上就没二女了?地也要收回去了?
李三妞看看宝兰,又看看幸家复。“老二,你说考上工人就考上工人了?说得那么容易!你也不照照镜子!我不信你有那本事!”
那可是工人!方圆几个村子除了李丽,还有张家店的张二娃,哪个当上工人了?
那李丽不过是运气好进城早,张二娃家里花了大价钱才把人送到砖厂当个临时工,她幸宝兰凭什么?
“不信算了。”
宝兰无所谓地说。
她态度冷淡,完全不似以往那般恭敬,仿佛真有什么依仗了。
李三妞想到张二娃家花钱买工作,猛地竖起眉毛大骂:“好哇!你工作买来的是不是?你藏钱了?偷我们钱去买工作了?”
这话说的,宝梅和幸家复都替她脸红。
张二娃家买工作花了大两百,他们幸家但凡有这么大一笔钱,宝松还会苦哈哈地学木匠?早买上工作进城了!
宝兰藏两百也不现实,除非宝兰抄了地主家的金库,否则哪里挣得出两百来。
抄地主家时宝兰才十岁呢。
饶是宝兰想得到她妈不相信她能考上工人,也没料到李三妞会这么离谱。
宝兰现在不觉得难过,反而是一种荒谬感,世上还有这种宁愿相信女儿偷钱都不愿相信女儿能干的妈?
“妈,承认我优秀会让你不舒服吗?我真想问问你还有爸,到底我是不是你们亲生的?或者其实我是捡来的?让你们这么刻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