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家复含糊地“唔”了声。他本没打算弄这么大阵仗,那不是老三起哄,加上想和宝兰缓和关系,才咬牙把腊猪腿取下来让宝梅炖了。
要不然他哪里舍得,那可是家里仅剩的用来送礼待客的好东西。
宝兰有些诧异地看了幸家复一眼,这是把血本拿出来了啊。
三叔继续嘎巴嘎巴说:“你奶养的鸭子也让你三婶杀了一只,今晚我们都借你的光,吃顿好的。”
陈老太哼了声。
宝兰坐到她旁边,捏了捏陈老太的肩膀,说:“那谢谢奶了。等我发工资了,给奶称斤奶糖吃。”
“这还差不多。”陈老太哼哼着说。
宝良为宝兰高兴,给她道恭喜。三叔看见了就说:“宝兰,你聪明,多教教你二哥嘛,他只晓得种地,没出息。”
宝良翻了个白眼,他爹好吃懒做,好意思说他。
“三叔,二哥能干着呢。我那是瞎猫撞见死耗子,碰巧了。之后我也留意着,有招工消息就给家里说。”
宝兰想起之前穿上在码头做临时工的大叔,他说码头招扛包的人呢。
要是宝良的话应该能行。
宝兰把这事记在心上,决定到鸣凤后打听打听。
三叔听到她说得贴心,高兴道:“对对,你在城里消息灵通,一定要给你几个兄弟姐妹看着点信儿。你们都是亲亲儿的兄弟姐妹,一定要你帮我我帮你,咱们幸家才会越来越好嘛,是吧妈?”
陈老太:“别问我,我姓陈。”
宝良咧嘴笑。
宝兰笑着“哎”了声。
幸家复支着耳朵听呢,觉得三弟说的这话算是有水平,那晚上的猪脚也不算让他白糟蹋了。
厨房里渐渐飘出炖腊猪脚的香气。
宝珍一会儿出来一会儿钻进厨房,比谁都忙。在宝梅那里讨到一片猪脚皮子后心满意足地吃着,站在宝兰旁边跟她说:“二姐,你要去城里上班啊?”
“嗯。”
“那你能不能给我买个发箍啊,带蝴蝶结那种。”
“不能。”
“小气死了,买一个能把你咋了。”
“不咋,就是不想给你买。”
“哼!我告妈去!”宝珍噔噔噔跑进屋了。
“宝兰,你们那是个什么厂,工资发多少?”三叔问。
幸家复支起耳朵。
“是个罐头厂,工资还不知道,前期是学徒工,工资没多少。”
“对对,要先做几年学徒,张二娃是这样说的,有十几块吧好像,是吧妈?十几块不错了,咱们乡下每个月能挣三两块钱都是高收入嘞,还是当工人好啊。”
三叔咂咂嘴,不由得憧憬道:“要不我也去考个工人算了,我也就三十几岁嘛,还年轻。”
“妈,你有多少钱,拿出来给我买个临时工嘛,像张二娃那样。”
陈老太“呸”了声:“我有啥钱?我有火钳!有那钱我不知道给宝良买个?给你买,你有啥功劳。”
三叔奔四的人了还跟老娘撅嘴,咕哝道:“你跟二哥写信,让二哥寄点钱给你不就有了。”
陈老太举起拳头:“定子要不要?”
提到老二,陈老太心里不痛快,生起闷气来。
她这几个儿子,老大抠门小心眼,老三光嘴甜,其实不中用。
老二倒是能干,却不顾家,转业到黑省四五年了就回来过一回。
她生这么多有啥用?都不贴心。
说起二叔,宝兰恍惚了下。
先前给他写过信请他帮忙找工作,也不知道二叔有没有收到。
现在她工作找到了,对二叔的回信倒没那么盼望了。
听他们说话,幸家复越发觉得先前他老婆逼宝兰交工资太着急了。
就像宝兰自己说的,她在城里天生比他们乡下方便打听招工消息,要是宝松或宝梅通过宝兰也考进城里,他们家在村里不就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了?
李三妞还是目光短浅了点。
其实宝兰本身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不该逼她的。
幸家复暗自决定宝兰的工资交个十块八块的就行了,目前把她的心拉回这个家最重要。
那陈家不必再提。他家宝兰都成工人了,陈家老三配不上。
宝松的媳妇儿嘛,有宝兰在,还怕没人愿意嫁进他们家?他大舅子家就是个好例子嘛。
李丽当工人后在李家就是活招牌,有个城里妹子说起来就是比别的乡下人体面,她兄弟说媳妇一点都不难。
幸家复越想越在理,对陈家闺女就不咋上心了。
晚上这顿饭很丰盛。一盆老豌豆腊猪脚汤,一盘油焖鸭,一盘青椒炒腊肉,一盘炒土豆片,一盘清炒四季豆,一盘炸糯米粉甜粑,一碗蒜泥茄子。
堪比过年。
李三妞借口不舒服,躺在床上没起来。
没人去哄她,还是宝梅拿碗给她盛了汤夹了菜,端到屋里给她吃。
三婶把她自己酿的米酒拿出来给大家喝。饭桌上除了宝珍,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三叔率先举杯:“来,大家祝宝兰考上工人,一起干一杯。”
三婶:“宝兰,好好干。”
幸家复:“宝兰,你是咱们家第一个出去的,在厂里嘴巴甜些,机灵些,以后咱们家就靠你和宝林了。宝林,你二姐没读过书都考上了工人,你也要加把劲,争取考上中专,出来当干部。”
陈老太翻了个白眼:“你自己啥也不是,搁这儿指指点点指指点点,把你能的。你咋不去考,叽叽咕咕叽叽咕咕,没完没了,还喝不喝了?”
幸家复噎住,宝兰差点笑出来,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奶说话这么搞笑呢?
众人便举起杯碗,两家人凑不出一套全乎杯子。什么缺口的瓷杯,黑黄的竹杯,小号的陶碗碰在一起,五花八门。
大家一起干了一杯。
宝兰抿了口米酒,看着煤油灯下隐约有些讨好地给她夹菜的幸家复,心里复杂难言。
要是没有换亲的事,他们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温和能干的父亲,嘴坏但手巧的母亲,妥帖的大姐,聪明的小弟,娇气但还算可爱的小妹。
比起村里某些鸡飞狗跳的人家,宝兰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虽比不上定清家宽裕,但一家子和睦相处,她乐于在家里贡献自己的力量。
现在搞成这样,宝兰就像吃到一个苍蝇,没受到危害,但恶心。
父母和大哥向她露出不同以往冰冷自私的一面,她甚至怀疑以前那些乐呵日子是不是真的?
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对待爸妈了。
宝兰碗里被人夹了一个鸭腿。这种好肉,以前都是给幸宝松和幸宝林吃的。
真好笑,宝松和宝林生来就能吃鸭腿,她辛辛苦苦考上工人才爬到他们的起跑线。
虽然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爸妈,但努力工作总是没错的。
有工作才有尊重。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收拾完碗筷,三叔一家便回去了。
幸家复把几个子女叫到堂屋。
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幸家复的视线一一扫过几个宝们。
宝梅温顺听话,宝林聪明好学,宝珍淘气,但她样子生得最好。
不在家的宝松是老大,虽然有些温吞小心思,但作为他的第一个孩子,儿子,在他心里地位是不一样的。
而宝兰……
“宝兰明儿个就要去上班了,是咱们家第一个挣工资的人。”幸家复开口。
来了。宝兰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听他怎么说。
“咱们家里五个孩子,都还没成家,用钱的地方多。眼前要花钱的几件大事我现在就能数出来,宝松结婚,宝梅嫁人,宝林和宝珍的学费,之后是宝兰、宝林和宝珍各自的婚姻大事。”
“你们都是家里的一分子,就该大的扶持小的,小的回报大的,劲儿往一处使。说白了,家里把你们养这么大,不是让你们各自顾各自的,总要帮我和你妈把这个家撑起来,你们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