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23:49:10

福鹤堂内,檀香的气息比昨日更浓了些。

裴老夫人依旧端坐上首,郑氏陪坐在侧。

下首还坐着几位衣着光鲜、容貌各异的妇人,应是裴府各房的女眷。

见到沈明瑜进来,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沈明瑜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在早已备好的锦垫上跪下,从秦妈妈手中的托盘里端起茶盏,高举过顶。

“孙媳沈氏,给祖母请安,祖母请用茶。”声音清晰平稳。

裴老夫人接过茶,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放下,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套在沈明瑜腕上。

“起来吧。既进了裴家的门,往后便是裴家妇,需谨守妇德,孝敬长辈,和睦妯娌,襄助夫君,抚育子嗣。”

“孙媳谨记祖母教诲。”沈明瑜叩首,起身。

又向郑氏敬茶。

郑氏神色比昨日更憔悴些,眼下乌青明显,接过茶时手微微发抖。

她给的见面礼是一支赤金镶红宝的蜻蜓簪,做工精巧。

“怀瑾性子冷,你多担待。朝儿……就拜托你了。”她说着,眼圈又有些红。

“母亲言重了,侍奉夫君、照看朝哥儿,是儿媳本分。”沈明瑜垂眸应道。

接着便是认亲。

三房、四房的婶母、堂嫂、弟妹……一一见礼,收了一堆或真心或假意的见面礼,也说了一堆或热情或敷衍的客套话。

沈明瑜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得体,既不怯场,也不张扬,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摸不清深浅。

只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背后的含义。

同情有之,好奇有之,审视有之,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毕竟,她是续弦,且是在沈家势颓时“上赶着”嫁进来的。

好不容易礼毕,裴老夫人露出乏色,众人告退。

郑氏留了沈明瑜说话。

“怀瑾他……昨晚……”郑氏欲言又止,脸上带着尴尬与歉意。

沈明瑜心知肚明,却只作不解,温声道:“夫君体贴,知我初来乍到,诸多不适,让我早些安歇了。”

郑氏看着她平静的脸,似乎想从中找出勉强或委屈,却一无所获,只得叹息一声:“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朝儿在东厢暖阁,你可要现在去看看?”

“是,正想去看看朝哥儿。”沈明瑜从善如流。

东厢暖阁离正房不远,布置得十分精心,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窗子关得严实,屋内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药味。

裴朝刚醒,正被赵嬷嬷抱着喂米汤。

小脸依旧苍白,精神却比上次见时好些,乌溜溜的眼睛转着,看到沈明瑜进来,眨了眨。

赵嬷嬷连忙起身行礼:“大少夫人安。”

沈明瑜走到近前,看着孩子。

裴朝也看着她,不哭不闹,只是看着,小嘴无意识地咂巴着。

“朝哥儿,这是……”赵嬷嬷试图引导。

沈明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

裴朝歪了歪头,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这一次,抓得很稳。

沈明瑜心里那点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小小的力道,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她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轻声道:“朝哥儿,以后……我陪着你,好不好呀?”

孩子自然不会回答,只是抓着她的手指,往自己嘴里塞,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赵嬷嬷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

这时,门口光线一暗。

裴知行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穿着一身藏青色直裰,身形挺拔,面容冷清。

他目光扫过屋内,在沈明瑜被孩子抓着的手指上顿了顿,随即移开。

“母亲。”他先向郑氏行礼,然后看向沈明瑜,语气平淡,“稍后要去祠堂上香,告慰先祖。你准备一下。”

“是。”沈明瑜应道,轻轻将自己的手指从孩子手中抽出。

裴朝不满地瘪瘪嘴,眼看要哭,沈明瑜忙又用手指抚了抚他的小脸,孩子这才安静下来。

这一连串动作,自然而熟练。

裴知行静静看着,眸色深晦,看不出情绪。

祠堂在裴府的最深处,独立于日常起居的院落之外,掩映在一片苍松翠柏之间。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样式古朴端严,门前矗立着两尊历经风雨剥蚀、面目模糊的石兽,平添几分肃穆寂寥。

时近巳时,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祠堂前的青石台阶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中飘散着松柏特有的清苦气息,混合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梵呗声。

裴府在府邸西北角设有家庙,日常有僧人诵经,为亡者祈福,也为生者求安。

沈明瑜跟在裴知行身后半步之遥,步履放得极轻。

她刚换了身更素净的藕荷色素面杭绸衫子,裙摆无绣,头上也只簪了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艳丽颜色。

这是新妇祭告先祖的规矩,亦是表明对亡者的尊重。

裴知行亦换了一身素色,月白直裰,腰间束着玄色丝绦,背影挺直,行走间衣袂微拂,不带半分烟火气。

他自出了霁云轩便未再开口,只在前引路。

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他新婚的妻子,而只是一个需要完成某项仪式的必要陪同。

祠堂的门虚掩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仆守在门外,见到二人,默默躬身行礼,推开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陈年香火、木头与灰尘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内光线幽暗,高高的穹顶下,一排排黑沉沉的祖宗牌位层层叠叠,森然肃立,牌位前的长明灯幽幽燃烧,映得那些描金的名字忽明忽灭。

正中最上方,赫然便是裴知行原配、沈明蓁的牌位,簇新,却已沾染了香火的痕迹。

沈明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目光在那熟悉的“沈氏明蓁”四字上停留了一瞬,心头像是被细针轻轻刺过,泛起一丝尖锐而短暂的痛楚,旋即又被更深沉的平静覆盖。

她敛眸,恭敬地垂下头。

早有管事备好了香烛祭品。

裴知行上前,亲自点燃三炷线香,青烟袅袅升起,在他清冷的眉眼间盘旋片刻,又悠悠散入祠堂幽暗的空气里。

他持香静立片刻,然后躬身,三次,将香插入硕大的青铜香炉中。

动作沉稳,一丝不苟。

轮到沈明瑜。

她接过裴知行递来的香,学着他的样子点燃。

香头明灭,映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

她举香齐眉,心中默念:二姐,我来了。

你放心,朝哥儿……我会尽力看顾。其他的……随缘吧。

她亦三拜,插香。

接着是奠酒、献帛。

整个过程,除了司仪低沉缓慢的唱礼声,再无其他声响。

祠堂内庄严肃穆,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礼毕,裴知行示意沈明瑜可以离开了。

他自己却走到香案一侧的蒲团前,撩起衣摆,竟直接跪坐了下去,背脊挺直,面向那一排排沉默的牌位,闭上了眼睛。

显然是要独处片刻。

沈明瑜微怔,随即了然。

这里是裴家的根脉所在,是他与过往、与亡妻……或许也是与他内心某个角落对话的地方。

她没有打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祠堂,轻轻带上门。

门外,阳光正好,松涛阵阵。

方才祠堂内的阴郁压抑被冲淡不少。

老仆依旧垂手立在阶下,如同另一尊沉默的石像。

沈明瑜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祠堂外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茯苓和穗禾远远候着。

她想等裴知行出来,毕竟是一起来的,独自回去于礼不合,也容易落人口实。

时间一点点流逝,祠堂内始终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