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前一天。
景阳宫比往常更阴冷了些——倒不是天气,是孙嬷嬷那张脸。她一早就杵在院子当间儿,叉着腰骂:“内务府那帮阉狗!克扣到老娘头上来了!”
春儿蹲在井台边洗衣裳。冷水冰得手指头生疼,她不敢停,只把头往下埋。
“春儿!”孙嬷嬷的嗓门像破锣。
“在。”她赶紧站起,湿手在围裙上抹两把。
“去,后院那几个老货的恭桶,刷了。”孙嬷嬷用眼神指西边那排黑屋子,“昨儿又拉一地,脏得没处下脚!”
春儿脸色白了白。那些太妃废嫔多半已疯癫,屎尿拉在屋里沤着,生蛆长虫是常事。
这活儿本轮不到她——她好歹是从嫔位主子宫里出来的。可自打上回内务府来人问过她的事儿,孙嬷嬷眼神就变了,多了打量,也多了刁难。
“还杵着?!”孙嬷嬷一瞪眼。
春儿低头往后院走。同屋的周嬷嬷正晾衣裳,看着她背影没吱声。
后院那排屋子果然臭气熏天。春儿掩鼻推开门,差点被熏个跟头。屋里只有一扇小窗漏进点光。墙角三个恭桶,黄澄澄的污物溢出来,流到地上结了冰。
一个白发老妪蜷在炕上,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念叨什么。
春儿吸了口气——吸进去的还是臭气——挽起袖子开干。
她找了把铲子,先把地上的污物铲进桶里。黏糊糊的。铲了几下,她就蹿到门外干呕。呕完了还得回去接着干。
冷水浇在桶壁上结了层薄冰。她用刷子使劲刷,手指头渐渐冻木了。
正刷着第二个,前院传来动静——像是来了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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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刘德海刘公公。
他穿着绛紫色总管太监袍子,背着手在院里踱步。两个小太监跟在后头,孙嬷嬷在边上弯着腰,脸快笑烂了。
“刘公公您瞧,咱们这儿实在是艰难……”孙嬷嬷话到一半,瞅见墙根下的春儿,脸一板,“死丫头!躲那儿做贼呢?!滚过来给刘公公见礼!”
春儿吓得手一松,刷子哐当一声掉进桶里。她连滚带爬跑过去,扑通跪在雪地里:“奴婢给刘公公请安……”
刘德海打量她。从粗布棉袄下遮掩不住的身段,到她那双沾着污物的手上。
“这是……”他皱了皱眉。
“回刘公公,这是新来的,叫春儿。”孙嬷嬷忙接话,“原在徐嫔娘娘跟前伺候,犯了错打发来的。这不,正让她刷恭桶呢。”
“徐嫔?”刘德海眉梢一动:“徐嫔娘娘跟前的,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奴婢……奴婢愚笨,惹娘娘生气了。”春儿照旧搬出那套说辞。
“愚笨?”刘德海嗤笑一声,“徐嫔娘娘眼光高,能留你在跟前,想必有过人之处。”
春儿能隐隐感觉到,这话里有话。她想起早年的一件事——刘德海想在徐嫔宫里安排几个宫女,被徐嫔挡了回去。
就在这时,院门又开了。
春儿余光瞥见一抹靛蓝色,心猛地一揪。
那公公走了进来。他今天穿得齐整,袍子浆洗得笔挺,腰间玉带上坠着个香囊。脸上挂着笑——是宫里人脸上常见的那种,皮动肉不动。
就在他踏入院门的刹那,孙嬷嬷急忙行礼:“给进宝公公请安!”
“进宝”。两个字楔进春儿耳中,原来他叫进宝,喜气的名字,半点不像他的性子。
进宝走到刘德海跟前,没等站定就躬下身。
“刘公公。”他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尖细调子,可语气全变了。温顺甚至带着点讨巧,“皇上那儿刚伺候完早膳,听说您来东六宫巡查,奴婢想着这儿路不好走,特意过来瞧瞧,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
他自称“奴婢”。
春儿记得清楚,上回在雪地里,他一口一个“咱家”。
刘德海显然很受用,点头:“你倒是有心。”
进宝这才像是刚瞧见春儿,目光扫过来。就那么一瞬,春儿看见他眼神完全变了。
刚才对刘德海时那种温顺讨好的神色,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很短,短到几乎没人察觉——然后挪开。
春儿感觉像被针扎了一下。
进宝淡淡开口:“这宫女……瞧着面生。”
“原先徐嫔娘娘跟前的,叫春儿。”孙嬷嬷又说一遍,“刷恭桶都刷不利索。”
进宝轻哼。
“刷恭桶?”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不大,但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这活儿……倒真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春儿的脸唰地白了。
“瞧瞧”进宝往前走了一步,口气仿佛是惋惜“在主子跟前伺候过的人,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身上的味儿冲得能熏倒驴,还敢杵在这儿碍刘公公的眼?嗯?”
这一句既踩了春儿,又暗指徐嫔管教无方——正戳在刘德海的痒处。刘德海果然露出点笑意,略带赞许的瞥了进宝一眼。进宝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笑容加深,像只讨到赏的狗。
春儿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更猛烈地懵了一下。她想起上次他居高临下的那种气势。和眼前这个在刘德海面前自称“奴婢”、笑得一脸谄媚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孙嬷嬷也立刻接口:“是是是,这丫头就是缺调教。赶快滚回去干活!”
“还杵着?”进宝的声音倏地一冷,那点虚假的惋惜荡然无存,“孙嬷嬷的话是耳旁风?难怪徐嫔娘娘要打发你——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春儿慌忙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可跪得太久,膝盖冻木了,身子一歪就要摔倒。
进宝就站在一步开外,冷眼看着,等她狼狈地稳住身子,他才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声气音:“啧,路都走不直。可见是天生下贱,骨头轻。”
他陈述一般轻描淡写。
院里的人都听见了,孙嬷嬷还配合地干笑两声。
春儿脸烧得滚烫。低头快步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听见进宝在后面说:“对了刘公公,皇上昨儿还问起年节采买的事,奴婢这儿……”
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温顺讨好的调子。
春儿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但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躬身,陪笑,一口一个“奴婢”。
和她记忆里那个在雪地中冷冷说“咱家”的人,重叠不到一处。
她忽然觉得胃里有点堵。不是饿,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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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儿回到后院,蹲在恭桶边继续刷。刷子刮在桶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刷得很用力,似乎要把脑子里那些羞辱、混乱的念头刷掉。可刷着刷着,动作慢了下来。
她其实不算聪明,宫里那些弯弯绕绕,她多半听不懂。但眼睛比脑子记得清楚——刚才,进宝公公每说一句话,刘公公脸上的纹路就舒展一分。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只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刚才变成了一块石头,或者别的什么硬东西,被人踢来踢去。踢她的人,好像因此站得更稳当,笑得更痛快了。
洗完了,她拎起刷干净的恭桶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西墙根。第三块砖静静地嵌在那儿。
她摇摇头,眼下要紧的是:把恭桶放好,去领今天的中饭——如果还有的话。
她推开门,走进弥漫着臭气的屋子。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头那点天光。也隔绝了前院隐约传来的、刘德海和进宝的说笑声。
那笑声温温和和,像主仆和睦。可春儿知道,那笑声底下,是她看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