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身为外交官,每个月领80块钱,可给过我多少呢?我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每天挣的八个公分。”
“所有人都从地窝子搬进土坯房了,只有我和欢欢从砖房搬到了牛棚里。”
“她发烧十次,卫生所只会用土方子,我给你写过多少封信让你带她去看病,你答应过一次吗!”
......
越说我越觉得可悲。
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但我没擦。
“你说我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的村长爹,到了城里什么都做不了。那你活到现在没饿死在牛棚里,还不是靠我的村长爹!你走之后这几年,盐碱地我刨过,沙暴我经历过,冻伤、中暑、累到晕倒......我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因为我要靠自己活出自己,我以为你有苦衷!”
“但我不能看着我女儿死!”
“她才五岁!她的人生还没开始!就因为她是你顾君成的女儿,所以她连生病吃药的资格都要往后排?就因为她爸爸要避嫌,要大公无私,所以她就活该被牺牲掉吗?”
“我已经不求你能帮衬我们什么了,只求你别害我们就好!”
怀里的孩子似乎被我们的争吵惊扰,剧烈颤抖。
顾君成看到欢欢烧得通红的小脸,又瞥见我身上打着补丁的旧棉袄。
他的眼神轻颤,方才还笔直的手臂,颓然垂下。
我几乎是撞开他,冲进了急诊室。
医生护士迅速围了上来。
检查,听诊,测体温......
一番忙乱后,医生严肃道:
“我们已经尽力了。这孩子有基础病,之前的治疗根本就不系统,完全是在拖!现在情况很危险,能不能扛过去,就看今晚了!”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我条件反射地抱着欢欢到走廊里等,因为我知道这里是县医院,怎么会有多余的床位呢。
可这时,医生叫住我:“顾外交官交代了,给你们安排了一个单间病床,跟我来。”
单间?他安排的?
早已冷掉的心突然跳动了一下。
他终于肯为我们破例一次了吗?
我跟着护士来到207病房,推开门,眼前的画面却格外刺眼。
赵晓兰半靠在病床上,而我的丈夫却在一旁温柔守候。
听到动静,二人同时抬头。
顾君成看到我,脸上瞬间闪过惊愕:“你怎么在这儿?”
带路的护士也懵了,紧张地解释:“顾外交官,您刚才要了个单间,我以为是给您孩子的......”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随后来到我面前,愧疚地解释道:
“医院只剩这间单间了。欢欢只是普通发烧,可晓兰是急性哮喘,需要安静的环境。你一定会理解我吧?”
心里刚燃起的火苗瞬间熄了。
我点了点头,不做争辩,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又听到身后他的声音:
“晓兰,你好好休息,别多想。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城,城里我都打过招呼了,回去就能给你好好治病。”
我咬着嘴唇,颠了颠怀里烫得要命的女儿,倔强地走向嘈杂的走廊。
......
下午,大队部门前的空地上热闹非凡。
即将返城的知青和最后一批平反的“黑五类”排着队,脸上洋溢着终于能回家的喜悦和激动。
顾君成作为领队,站在最前方,在人群中看了半天也没见到我。
他心里莫名有些空落。
他叫住村支书,并递给他一沓钱。
“这个您帮我交给静仪,给孩子买点营养品,该看病看病。”
“告诉她,下次我一定会来接她们回去。”
说完,眼神异常坚定,转身就上了车。
路上,大家兴奋地唱起歌,顾君成也深受感染,跟着哼唱。
就在这时,对面一辆崭新的军车驶来,与他擦肩而过。
他并未在意,继续跟大家有说有笑。
却不知道此刻,我已经踏上了那辆军车,驶向大西北,再也没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