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零三分。
张阳坐在书桌前,台灯是唯一光源,在他脸上投下界限分明的明暗。电脑屏幕上,直播软件的后台界面泛着冷光,预览窗口里是他半小时前匆匆上传的封面——一片他从免费图库找来的深空星云,蓝紫交织,旋涡状,神秘,也足够空洞。简介栏里那句“夜雨敲窗时,闲话古今奇谈。不论命理,只谈见闻。不求解惑,但求心安。”此刻读来,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怯懦声明。
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戴,仿佛那是某种刑具。麦克风像根黑色小棍,直挺挺对着他,沉默而充满压迫感。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隔壁小孩练琴的单调音阶。
开始吗?
他盯着那个猩红色的“开始直播”按钮,光标悬在上方,指尖冰凉,带着车祸后特有的迟钝感,悬停良久,才重重按下去。
屏幕闪烁,预览窗口切换为直播状态。在线人数从0跳到1(他自己),然后缓慢地,2,3,5……大概是平台给新人的初始推送。数字像蜗牛爬。
空白。彻底的空白。张阳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砂纸摩擦。说什么?直接说“大家好,我是新人主播”?然后呢?难道真的开始讲“道可道,非常道”?还是讲龙虎山清晨的钟声如何穿透雾气?感觉像是对着一片虚无背诵课文,还是最枯燥的那种。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聊天区空空如也,只有系统自动欢迎新观众的冰冷提示滚过。那五六个数字ID静静地挂着,像黑暗中无声窥探的眼睛。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是运营阿哲的微信,言简意赅:“开了?说话。别冷场。”
张阳连忙单手敲字回复:“开了。”
几乎立刻,阿哲甩过来一个文档文件,文件名醒目:“新人零基础互动速成话术大全.docx”。
点开。密密麻麻的文字扑面而来。
“欢迎XX哥哥进入直播间!喜欢主播的点个关注哦~”
“感谢XX姐姐的荧光棒!爱你哟!”
“晚上好呀宝贝们!今天心情怎么样?有没有想我?”
“哇!看到公屏有大哥问了!这个问题非常专业!主播这就给大家详细讲讲……”
“关注主播不迷路,主播带你上高速!(配可爱表情包)”
每一句都透着一种张阳极其陌生的、近乎谄媚的热情和熟稔。他看得头皮发麻,脸颊发热,仿佛那些字句带着温度,烫着他的眼睛。这……怎么说出口?
聊天区依旧死寂。在线人数悄悄掉了一个,变成4。
阿哲发来一个“[敲打]”的表情。
豁出去了。张阳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通过耳机反馈回来,干涩,紧绷,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颤音。他眼睛盯着文档第一行,像小学生读课文一样,一字一顿,毫无起伏地念道:“欢……欢迎,欢迎各位……朋友,进入‘功德兑换处’直播间。”
停住。冷场。
他赶紧瞟向下一句,试图加入点“感情”,结果语调变得古怪而滑稽:“呃……那个,喜欢主播的……可以……点个关注?”尾音上扬,不像邀请,倒像是不确定的疑问。他自己都被这滑稽的腔调噎了一下。
在线人数又掉了一个。
阿哲的消息几乎是追着来的:“放点背景音乐!别干聊!”
音乐!张阳手忙脚乱地最小化直播软件,在电脑里翻找。他的音乐库贫瘠得可怜,除了游戏战歌,就是几首老掉牙的摇滚。最后,他勉强找到一首不知何时下载的、名字叫“静心禅音·古筝流水”的曲子,点击播放。
舒缓的、带着明显电子合成痕迹的古筝流水声流淌出来,稍微冲淡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尴尬寂静。张阳稍微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投向那寥寥无几的在线人数和空白的聊天区。接下来呢?文档里说“可以聊聊今天的主题或者天气”……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着要不要硬着头皮解释一下自己简介里那句“不论命理”到底是什么意思时,聊天区,终于飘过了第一行属于真实观众的、带颜色的文字。
用户「江边独钓叟」:“能看?”
简简单单两个字,连问号都懒得打,透着一股疏离和淡淡的审视。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干脆就是随手一发。
张阳的心却猛地一跳。不是那种期待的跳动,而是一种被瞬间拉回某种熟悉又抗拒的场域的战栗。看?看什么?怎么看?
阿哲的消息不失时机地弹出:“回他!别愣着!按话术接!”
张阳赶紧又去看文档,找到“回答观众问题”的模板,脑子却更乱了。模板是:“这位家人问得好!关于这个问题呢……” 可“能看?”算什么问题?
他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尽管还是有点发紧:“这位……‘江边独钓叟’朋友,晚上好。我们直播间主要是……闲聊,分享一些传统文化方面的见闻。您说的‘看’,是指……?”
「江边独钓叟」沉默着。在线人数又微妙地波动了一下。
张阳等了几秒,不见回应,只好硬着头皮,试图把话题拉回自己预设的“安全区”:“嗯……比如,我们可以聊聊传统历法,二十四节气什么的。马上冬至了,冬至一阳生,在古时候是个很重要的节气……”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睛不时瞟向旁边摊开的、页面发黄的《淮南子》影印本,挑着里面关于节气的描述,用尽可能白话的方式解释。过程生涩,时不时卡壳,需要低头看书确认字句。背景音乐循环着,他的声音不高,在流水般的筝音衬托下,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自说自话的、沉闷的读书报告。
就在他自己都觉得快要进行不下去,准备找个借口下播时,「江边独钓叟」突然又发了一条信息。
这次很长。
“戊午 甲子 丁未 庚戌。男。近三年,诸事驳杂,动辄得咎。尤忌何地?何时可缓?”
完整的生辰八字,清晰的问题。直指核心,没有任何寒暄。
张阳愣住了。他看着那排天干地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虚划。戊午年……甲子月……丁火日主,生于冬月,官杀混杂,财星透出……
这比他预设的“闲聊”要深入得多,也危险得多。说,还是不说?怎么说?
阿哲的消息简洁有力:“机会!留住他!”
机会?张阳看着那排冰冷的干支,又看看直播间封面那片旋涡状的星云。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混杂着本能的抗拒,在心中交织。他忽然想起何奶奶的话,想起龙虎山三年那些晨昏诵经时,心中偶然闪过的、对天地气机流转的模糊感应。又想起在酒吧昏暗灯光下,凭着一点直觉和书本知识,替人分析八字时的情景。那时带着玩票和糊口的心态,轻浮而随意。
此刻,在这安静的房间里,面对着一个匿名的、隔着一层网络的身份,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重量。
那不是表演,不是套路话术能承载的。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关掉了那份“话术大全”的文档窗口。
“这位朋友,”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少了些刻意的平稳,多了点凝神思考的滞涩,“您这个八字,丁火生于子月,水旺火弱,官杀重重克身。年柱戊土伤官,时柱庚金正财……这个格局,身弱而克泄交加,本就主一生劳碌,压力不小。近三年……”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心算大运流年,“应该是走在癸亥、壬戌大运交接之际,水势更旺,官杀攻身,所以会感觉处处掣肘,做事多阻,容易遇到口舌是非或环境压制。”
他说得很慢,边想边说,不时停顿。眉心深处,那自从直播开始就隐隐有些发热的地方,似乎随着他全神贯注的推算,温度略微升高了一点点,很轻微,像隔着玻璃感受到远方的暖炉。
“尤忌何地……”张阳沉吟,目光落在那八字上“水旺”的特征,结合官杀,“从五行生克和方位看,北方属水,西方属金生水,这两个方位,尤其是近水、潮湿、或与法律、规则、严厉上司相关的地方,需要格外留心。至于何时可缓……”
他继续推算,语速更慢:“需要等到大运完全转入戌土,戌为火库,也是燥土,能制水护火。具体流年,要看后续火土旺的年份,方能稍得喘息。但命局如此,彻底平顺恐怕不易,更多是学会在压力中周旋,借势而为。”
这段话说完,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乏。眉心那点热意也悄然退去。
聊天区,「江边独钓叟」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张阳以为对方不满意,或者觉得自己在胡扯时,一条系统提示弹出:
用户「江边独钓叟」为主播赠送了【星光】x1。
最便宜的礼物,一毛钱。
但那一小簇微弱的光效在屏幕上闪过时,张阳怔了一下。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一种……奇特的反馈。在他磕磕绊绊、毫无娱乐性的“分析”之后,在他甚至没有给出任何“吉利话”或明确解决方案之后,对方用这种方式,表达了某种程度的……“听到了”,或者,是“认可”?
紧接着,「江边独钓叟」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内容却让张阳心头莫名一紧:
“谢过。北方近水之处,确为烦扰之源。身弱煞重,血煞之气易侵。你好自为之。”
血煞之气?好自为之?
没等张阳细想,对方的头像暗了下去,离开了直播间。
在线人数又回到了个位数。背景音乐不知何时已停。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屏幕微光映出的、他略带困惑的脸。
第一次直播,以极其笨拙和冷清开场,在一个沉默的礼物和一句莫名晦涩的警告中,暂告段落。
窗外的琴声不知何时也停了。夜更深。
张阳关掉直播软件,靠在椅背上,久久未动。手臂的迟滞感似乎更明显了,但眉心的微热,和“江边独钓叟”那句“血煞之气易侵”,却像两点微小的冰刺,留在了他的感知里。
直播,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