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12:52

张阳在医院躺了三天。

不是枪伤刀伤,是严重的神经衰弱、精神过度消耗引发的应激反应,以及轻微的内腑震荡。

这是医生对吐血现象的诊断。

苏晚晴动用关系,将他安排在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单人病房。警方对外严格封锁了他在案件中的具体作用,只称其为“提供重要线索的热心市民”,因协助调查时情绪激动引发旧疾。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地刺鼻——或者说,张阳的鼻腔一如既往地麻木。

但这一次,身体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那种车祸后如影随形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神经滞涩感,明显减轻了。

不是恢复如初,而是像堵塞多年的河道被强行冲开了一条缝隙,虽然依旧不畅,但至少有了“流动”的可能。

手指的灵活度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他甚至能试着用筷子夹起光滑的花生米而不再频繁掉落。更微妙的是,他对自身肌肉、骨骼、乃至血液流动的感知,变得异常清晰。

静卧时,他能“听”到心脏沉稳的搏动,能“感觉”到肠胃缓慢的蠕动,甚至能隐约察觉到四肢百骸中,一些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暖流”在沿着某些固定的路径缓缓运行——不是血液,更像是一种……能量。

这变化,始于竹林那夜,他一掌击溃邪灵、口诵“福生无量天尊”之后。意识空间里功德光点的大放光明和那股洪流的冲刷,不仅击退了外邪,似乎也对他这具因车祸和长期异常感知而千疮百孔的身体,进行了一次粗暴却有效的“涤荡”和“疏通”。

与此同时,一些更古怪的“信息”或“感知”,如同沉入水底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清晰得令他不安。

他反复“看”到那口被封的井,井底淤泥中那只冰冷的小手。但画面逐渐延伸、扭曲——他“看”到三个被附身的孩子,在某种混乱意志的驱使下,所做的并不仅仅是藏尸。他们的动作,虽然稚嫩笨拙,却隐隐遵循着一种极其古老、邪异的……仪轨。

不是随意的分尸泄愤,更像是一种献祭与嫁接。

目标的指向,并非单纯的杀人或掩盖罪行。那股冰冷的、混乱的意志,似乎想通过这个惨死孩童的特定命格,张阳隐约感知到那孩子出生时辰有些特殊,带“阴煞”,却暗藏一点极稀薄的“灵秀”,结合另外三个被选中的、心性有缺顽劣、怯懦、盲从的孩童作为“载体”和“通道”,进行一种邪恶的“命格篡改”或者说“气运窃取”。

而被窃取、篡改的目标……张阳每当试图去“感知”那目标的轮廓时,眉心便传来一阵剧痛,意识中闪过一些破碎而宏大的意象:非人的冰冷意志,盘踞在城市某个古老节点之下,贪婪地吮吸着地脉中流淌的某种“养分”,其存在的“根基”似乎与这片土地的百年兴衰、万人悲喜纠缠极深。那是一种沉淀的、污浊的、却又带着诡异“权柄”的庞然之物。

改命?还不是改人的命?至少是百年以上的……“东西”的命?

这个认知让张阳不寒而栗。实验小学的惨案,根本不是孤立的、孩童心智扭曲的极端事件,而是某个更深、更黑暗的庞大阴谋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精心设计的“环节”!如同一条潜伏在都市阴影下的恶蛟,偶尔需要攫取特定的“祭品”,来维系或增强自身那扭曲的存在!

难怪那些请来的道长、异士会给出五花八门、却都偏离核心的结论。因为这背后牵扯的,可能不仅仅是普通的冤魂厉鬼,而是某种与城市地脉、历史怨气甚至更古老存在相关的“地祇”或“邪灵”!

警方正在全力侦查三个孩子的刑事责任能力、作案细节、可能的成年教唆者,以及凶器、动机等现实层面的链条。但张阳知道,即便这些都能查清,也只是揭开了冰山一角。真正的黑手,那驱使孩童、策划仪轨、意图篡改百年命格的冰冷意志,依旧隐藏在迷雾深处,而且,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干扰”。

危机感从未如此强烈。他意识到,自己之前那种小打小闹的直播,偶发性的“感知”和提醒,在面对这种层级的恶意时,如同螳臂当车。他需要力量,需要真正理解自身异常、并能有效运用和对抗邪祟的力量。他需要……系统的传承。

出院那天,苏晚晴开车来接他。她看上去也很疲惫,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案子后续的侦查和舆论压力极大。车上,她递给张阳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三个孩子的精神鉴定初步结果出来了,均显示有严重的解离性障碍和受暗示倾向,但未达到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的标准。他们对自己所作所为的记忆混乱、矛盾,夹杂大量幻想和恐惧。心理专家认为,有极高可能受到过某种极端形式的心理操控或集体催眠。”苏晚晴语气沉重,“至于你提到的‘仪轨’和‘目标’,局里高度保密,已列入特殊档案。你提供的‘方向’价值巨大,但……也让你自己暴露在了更危险的境地。”

她顿了顿,看向张阳:“你身体怎么样?还有,竹林里最后……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目光锐利,带着探究。

张阳沉默了一下,没有隐瞒:“身体……好像因祸得福,好了一些。至于那天,我用了些何奶奶以前教过的土办法,加上一点……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感应。” 他避重就轻。

苏晚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何奶奶……那位民间法教的前辈?你如果需要更深入的……学习或保护,或许她是个选择。局里对这类有真本事、且愿意配合的民间人士,有一定程度的备案和有限合作。” 她的话里,似乎带着一丝默许甚至鼓励。

张阳心中一动。苏晚晴的态度,似乎比他想象的更……灵活。

回到家,父母自然是心疼不已,母亲炖了浓浓的汤,父亲默默抽着烟,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张阳没有多解释,只说协助警方查案累着了。他把自己关进房间,思考了很久。

第二天,他买了很多贵重的礼品和香烛,再次来到了何奶奶那间昏暗陈旧的小屋。

何奶奶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她坐在那张旧藤椅里,眯着眼,看着张阳将礼物放下,不等他开口,便沙哑地说道:“小子,煞气缠身,功德见涨,魂光倒是稳了些,可命火飘摇,大劫将至啊。”

一句话,点破了张阳目前的处境。

张阳再无犹豫,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何奶奶面前。

他以最传统的礼仪,重重磕了三个头:“何奶奶,上次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不识好歹。这次,我真心想拜您为师,学习真本事,求一条活路,也求……能做点真正该做的事。请您收下我!”

何奶奶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掂量一块璞玉的成色和其中蕴含的裂纹与风险。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严肃:“我这一脉,传自民间法教‘梅山教’分支,杂糅了一些闾山、茅山的手段,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只重实用,重传承,更重心性。学法之人,五弊三缺未必全占,但因果牵绊必重于常人。你身上牵扯的因果本就复杂,又有龙虎山正一授箓的底子,虽已还俗,印记犹在,还有那自己都弄不明白的‘灵觉’和‘功德’,真要入我门下,前路是福是祸,老婆子我也看不清。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张阳抬起头,目光坚定,“求师父指引。”

何奶奶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她从供桌下取出一个古旧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纸张泛黄脆硬的线装书册,封面上是六个古朴大字:《混元丹鼎要略》。

“我这一脉,真正的核心,并非外显的符咒法术,而是内修的‘丹道’。”何奶奶的语气变得庄重,“世人只知我梅山法教擅长驱邪治病、画符念咒,却不知那皆是末节小道。真正的根本,在于‘性命双修’——性者,心性神魂;命者,气血体魄。以自身为炉鼎,以精气神为药物,以意念真火煅烧,炼化阴滓,成就纯阳,是为‘内丹’。丹成,则神通自显,百邪不侵。你龙虎山根基,打的是‘斋醮科仪’和‘符箓召请’的路子,讲究借助外力、沟通天地神灵。我这丹道,却是一切向内求,开发自身无尽藏。两者路径不同,但大道相通,你既有底子,转修内丹,或许能有意外之效。”

她开始正式传授。首先是最基础的“安炉立鼎”——并非外丹术的实体炉鼎,而是在自身下丹田(脐下三寸)意守,观想一座稳固的丹炉;中丹田,膻中为鼎,调和气血。

然后是“采药归炉”——通过特定的呼吸法,何奶奶称之为“混元吐纳”,结合五禽戏、太极拳中更精微的导引动作,捕捉、炼化饮食水谷中的“后天精气”和天地间的“先天一气”,引入下丹田炉中。

张阳发现,何奶奶传授的呼吸法和导引术,与之前自己瞎练的五禽戏、太极拳有诸多暗合之处,但更加系统、精妙,且每一口呼吸、每一个动作,都要求配合特定的意念观想和精神状态。尤其是当他尝试将意识空间中那些功德光点的微芒,小心翼翼地引入下丹田“炉”中时,竟能明显感觉到炉火“温暖”了一分,炼化“精气”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功德,是众生善念愿力与你自身善行交感所成,至纯至净,是上好的‘助燃剂’和‘净化剂’。”何奶奶解释道,“你能引动功德辅助修行,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责任。用之正则成道基,用之邪则堕魔障,切记!”

初步的“安炉立鼎”和“采药归炉”让张阳受益匪浅。他感到体内那些原本散乱游走的微弱暖流或许就是初步炼化的“真气”,开始有了明确的归处和运行轨迹,身体的状态一日好过一日,手臂的滞涩感进一步减轻,连一直麻木的嗅觉,似乎都隐约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对极端气味的反应,比如靠近何奶奶香炉时的浓郁香火味。

然而,修行并非一帆风顺。初步的“小周天”运转真气沿任督二脉循环时,常会遇到“气滞”或“走岔”,引发身体局部酸麻胀痛,甚至有一次险些“岔气”,胸口闷痛了半日。这需要极强的意念控制力和对身体内部细致入微的感知。好在张阳经过车祸后异常的磨砺,以及功德之力的辅助,进步速度让何奶奶都暗自点头。

除了内炼丹道,何奶奶也开始传授一些基础的实用法门:如何更有效地“收摄”自身散逸的灵觉,避免无谓消耗和被外邪感知;如何运用初步炼化的真气,配合简单手诀和口诀,施展“净心咒”、“安神诀”等小术,这些法门对稳固自身心神、微弱地影响他人情绪或环境气场有一定作用,虽无攻伐之能,却正是张阳目前最需要的自保与辅助技能。

随着修行日深,张阳对自身、对世界的感知也发生了微妙变化。他渐渐能“内视”自身气血运行的粗略景象,能更清晰地分辨周围环境中不同性质的“气”——生吉之气、衰败之气、阴邪之气、杂乱的人气等等。他也能隐约感觉到,城市地下某些节点,盘踞着或厚重、或污浊、或灵动的不同气息,那实验小学井下的冰冷意志,只是其中之一。

这天,何奶奶对张阳说:“丹道修行,讲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你闭门造车不行,需得去感受天地山川的灵韵道气。城西有座‘老君台’,虽非名山大观,但据传是老子西行途中短暂停留讲道之处,留有几分古意道韵。明日初一,你随我去敬柱香,感受一下,也对你的修行有益。”

张阳自然应允。

初一清晨,天色微明。老君台位于城西一处不高的小山丘上,道观规模不大,建筑古旧,但古柏参天,环境清幽。香客不多,大多是附近虔诚的老人。

何奶奶带着张阳,恭敬地在老君殿前上香礼拜。张阳遵循师父教导,持香静立,意念澄空,尝试以初步修炼出的灵觉,去感应这座古老道观沉淀的气息。

香烟袅袅中,他确实感到一种不同于都市喧嚣的、宁静而悠远的“场”,仿佛能涤荡心神。当他将注意力投向殿中那尊古朴的老君塑像时,眉心微微一热,意识空间里的功德光点似乎也受到牵引,轻轻摇曳。

然而,就在这宁静祥和的气氛中,张阳心中警兆忽生!一股阴柔、滑腻、带着某种甜腻香火味和隐隐躁动感的陌生气息,从道观侧门方向悄然弥漫过来,牢牢锁定了他!

他猛地转头,只见三个穿着打扮与寻常香客无异、但眼神格外明亮的甚至有些灼人的中年人,正快步向他们走来。

为首一人,面皮白净,未语先笑,对着何奶奶打了个古怪的揖手:“这位老修行,有礼了。这位小兄弟,灵光透顶,根骨清奇,与我‘白莲净土,弥勒降世’法门大有缘法。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莲教?!张阳心中一凛。这个在历史上屡屡掀起波澜、在民间法教中也以神秘诡异著称的教派,竟然找上了自己?而且直接点出“灵光透顶”!

何奶奶脸色一沉,挡在张阳身前,冷声道:“老身梅山一脉,与贵教素无往来。此子乃我关门弟子,不劳贵教费心。”

那白净脸中年人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起来:“梅山法教?失敬。不过,天地灵材,有德者居之。此子身负异禀,牵扯甚大,恐非贵派一门所能承载其因果。我教‘无生老母’慈悲,特遣我等前来接引,可免他未来劫难,早登莲台净土。此乃‘度人金简’,请小兄弟过目。”说着,竟从袖中取出一张非金非玉、散发着淡淡檀香和奇异波动的淡黄色简帖,径直递向张阳。

那简帖一出现,张阳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充满诱惑和皈依意味的精神力量弥漫开来,直冲脑海,意识空间的光点都为之震荡!这不仅仅是邀请,更是一种强势的“标记”和“牵引”!

“放肆!”何奶奶怒喝一声,枯瘦的手掌闪电般拍出,并非打向那人,而是拍向那张金简。掌风过处,带着一股灼热的、破邪镇煞的气息。

“嘭!”一声轻响,金简被何奶奶掌风震得倒飞回去,光芒黯淡了些许。那白净脸中年人脸色微变,身后两人立刻上前一步,气息联动,一股更加阴柔诡谲的压力笼罩过来。

“何道友何必动怒?此子关乎‘九紫离火’之运,乃应劫而生之‘种子’,天下有识之士,谁能不心动?”另一个声音忽然从道观山门处传来。

只见山门口,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两人。一人身穿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戴混元巾,面容清癯,仙风道骨;另一人则是个穿着普通夹克、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唯有一双眼睛,开阖间精光四射,行走间龙行虎步,气势逼人。

那道士模样的人打了个稽首:“贫道‘弥勒元头教’护法,道号玄尘。这位是‘真武道脉’当代行走,杨师傅。何道友,白莲教的诸位,大家目的相同,都是为了这位张小友而来。何必伤了和气?”

弥勒元头教!真武道脉!又一个历史上曾与白莲教纠缠不清、同样隐秘的教派,以及一个听起来就传承悠久的武道宗门!

张阳头皮发麻。

一个小小的老君台,瞬间成了多方势力汇聚的焦点!而且听他们话中之意,都知道“九紫离火运”,都将他视为“应劫种子”或“紫薇火种”相关的关键人物!

何奶奶将张阳牢牢护在身后,面沉如水,体内那微弱却精纯的真气已经暗暗提起。白莲教三人、弥勒元头教道士、真武道脉的杨师傅,五道目光如同实质,聚焦在张阳身上,有探究,有贪婪,有审视,也有如那杨师傅眼中一闪而过的、纯粹的对“良材美质”的欣赏。

空气中,无形的气场在对峙、碰撞、试探。香客们早已察觉到不对,远远避开。古柏无言,老君垂目。

张阳站在师父身后,掌心全是冷汗,体内初步炼化的真气本能地加速运转,意识空间的光点明灭不定。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隐藏在直播间后面,也无法仅仅依靠何奶奶的庇护了。

漩涡,已将他彻底卷入中心。

而这场围绕“九紫离火”与“紫薇圣人”的无声争夺,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