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她也怜惜林姑姑,但与宝玉相比,轻重立判。
她首先是贾家的老祖宗,真到了荣国府需要抉择之时,为了贾家、为了宝玉,您说老太太会不会舍弃林姑姑?”
这话如同惊雷,在林如海耳畔轰然炸响。
他静了许久,才长长吸了一口凉气。
贾芸将人性剖解得如此透彻,此人绝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
林如海不自觉将贾芸放到了与自己平齐的位置,沉声问道:“依你之见,眼下我当如何?”
贾芸抱拳,神色肃然:“林大人,最好是为林姑姑另择良配。
贾家绝非她能久留之地。”
林如海苦笑:“芸哥儿,你当我真看得上贾宝玉那纨绔膏粱?只是一时之间,教我去何处寻得可靠之人?你也知我坐在江南这个位置何等微妙,当年送玉儿上京,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贾芸此时不再迟疑,站起身来,郑重说道:“林大人,晚辈自见过林姑姑一面,便倾心于她,今生非她不娶。
恳请林大人成全。”
说罢,他双膝跪地,伏身一拜。
林如海一怔,这才恍然——原来贾芸始终不以亲戚相称,是在此处等着自己。
他沉默良久,终究摇头:“芸哥儿,你的心意我明白。
但莫说辈分上不妥,即便不论这个,你一介白身,如何斗得过林氏宗族与荣国府?待我一去,你与玉儿顷刻间便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贾芸抬头,目光灼灼:“林大人,严格论来,我这一支与荣国府早已出了五服,算不得正经亲戚,贾家老太太压不住我。
至于白身——”
他语气坚定,“晚辈早有从军之志,届时必取一份功名回来。
此生定护林姑姑周全平安。”
林如海仍是不赞同地摇头:“战场刀剑无眼,多少儿郎埋骨沙场,你凭什么认定自己就能搏得功名?万一有什么闪失,难道要让玉儿还没过门就先守寡不成?”
贾芸嘴角微扬,也不答话,只心念一转,屋角那张花梨木方桌便悄无声息地浮上半空。
林如海惊得倒退两步,他读圣贤书长大,向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何曾见过这般景象,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是……芸哥儿,你竟会仙术?”
贾芸任由棋子凌空悬停,这才转向目瞪口呆的林如海:“林大人,这不过是武道练到极处的手段,并非什么仙法。
今日贸然展示,只想让您知道,贾芸有护林姑姑一世安稳的本事。”
林如海心中已是惊涛翻涌,但随即涌起一阵狂喜——玉儿能有这般人物相护,自己总算能放下心来。
只是这孩子出征前,还需替他铺好前路才是。
他正思忖着,忽听贾芸问道:“林大人可是仍不放心?”
“方才走神了。”
林如海摆摆手,“我这身子骨撑不了太久,得趁现在为你们筹划周全。
至少在你建功立业前,须得扫清后顾之忧。”
贾芸闻言朗声笑道:“大人可是担心荣国府那位老祖宗?她还不至于让贾芸畏惧。”
“你终究年轻。”
林如海摇头叹息,“世人眼中宗族便是天。
贾珍如今仍是族长,若存心拿捏你,以你如今的身份如何抗衡?除非带着玉儿远走他乡,可我又怎忍心让她颠沛流离。
记住,羽翼未丰时,切莫太过锋芒毕露。”
贾芸沉默片刻,低声道:“实在不行,我便带林姑姑先去边关,待功成名就再风风光光地回来。”
林如海仍是摇头,沉吟良久忽然抬眼:“芸哥儿,你可愿拜我为师?如此一来,你与玉儿的婚事便无人能再拿辈分说事。”
贾芸心头一动。
这一拜,便是将黛玉托付得更深——他日若负了黛玉,天下人的唾沫都能将他淹没,朝堂之上也再无立足之地。
父母之爱子,果真计得深远。
他既已认定黛玉,又何惧这重约束,当即撩袍跪倒:“学生贾芸,拜见恩师!”
见他跪得如此干脆,林如海眼中泛起欣慰之色。
这孩子何等聪慧,岂会不明白其中深意?能这般坦然接受,足见对玉儿确是真心。
他笑着上前搀扶:“快起来吧。”
贾芸起身垂手侍立。
林如海越看越满意,抚须道:“明日我便请一位老友来做见证,让世人都知道,我林如海收了位好徒弟。”
“老师身子要紧,不如过几日再办?”
贾芸面露忧色。
林如海点点头:“也好。
至于你和玉儿的婚事,那日便一并定下。
我会设法支开琏儿,此事暂且不宜声张,待你衣锦还乡时再公之于众。
林家产业,我自有安排。”
心头大石终于落下,贾芸暗暗舒了口气——林妹妹,总算是定下了。
他躬身行礼:“全凭老师做主。”
这些日子贾琏过得颇为快活。
林府管家日日安排人领着他游逛苏杭,寻芳探艳。
贾琏倒也记得正事,不时打听林如海的病况,都被管家滴水不漏地敷衍过去。
这日林府正堂来了一位客人。
青衫文士顾玉之,苏州朗山书院的山长,当世闻名的大儒。
二人相互见礼后,林如海拱手笑道:“劳烦南山兄跑这一趟了。”
顾玉之捻须而笑:“如海兄说哪里话。
收得佳徒又添乘龙快婿,这般双喜临门的好事,顾某自然要来讨杯喜酒。”
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贾芸,“这便是如海兄的高足?”
林如海含笑点头:“芸儿,来见过为师的挚友南山先生。”
贾芸上前躬身长揖:“晚辈贾芸,拜见南山先生。”
见他仪态端方、举止有度,顾玉之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朗声笑道:“贤侄不必多礼。
如海兄好眼力,果然是人中麟凤。”
“先生过誉了。”
贾芸垂首应道,“贾芸出身寒微,蒙恩师不弃收入门墙,已是三生有幸。”
林如海见他不卑不亢、应对得体,心中愈发满意。
几人闲谈片刻,吉时已到。
香案早已设好,孔子像前青烟袅袅。
林如海端坐主位,顾玉之在侧首见证。
贾芸整肃衣冠,朝着圣人像郑重行礼,祈求先师庇佑此道得传、学业有成。
二拜三叩,贾芸郑重奉上拜师帖。
礼成,林如海对这名新收的 ** 一番谆谆教诲,仪式便算完毕。
林如海含笑吩咐:“你们师兄妹也该正式见礼。”
随即让管家去请黛玉。
黛玉款步至正厅,先向父亲及顾玉之先生行礼,而后静立一旁。
林如海温言道:“玉儿,为父今日已收芸儿为徒,你们重新见过。”
黛玉对此事早已知晓,闻言便上前一步,向贾芸福身道:“玉儿见过师兄。”
贾芸亦回礼:“师妹不必多礼。”
黛玉此时心绪纷乱如麻。
前夜父亲已向她言明,欲将她终身许予贾芸。
她虽心内震动,却未出言反对。
平心而论,她与宝玉三年相处,对方处处体贴小心,说全无情分自是假话。
然婚姻大事,终究是父母之命。
她信父亲绝不会害自己,贾芸必有其过人之处。
贾芸瞧她神色,便知要她立时接纳此事并不容易。
但他有的是时日,不急在这一时。
林如海望向女儿,目光歉然:“玉儿,你六岁失恃,小小年纪便离我北上,寄居外祖母家这些年,是为父对不住你。”
语声未落,眼圈已微微泛红。
黛玉闻言,想起这些年孤身寄人篱下的酸楚,悲意涌上心头。
自己尚有外祖母怜爱、众姊妹相伴,可父亲却独在扬州苦撑。
她喉头哽咽:“爹爹比玉儿更苦。”
一旁顾玉之见此情景,暗自颔首。
这姑娘明理孝顺,林如海这些年的境况,他岂会不知。
林如海摆摆手,强笑道:“爹爹不苦。
只要玉儿日后有所依托,能平安度日,爹爹再苦也心甘情愿。
如今,爹爹有意将你许配给你师兄,你可愿意?”
黛玉双颊飞红,垂首轻声道:“玉儿全凭爹爹做主。”
林如海开怀笑道:“南山兄,今日便请你做个见证。
婚书一式三份,芸儿一份,你一份,玉儿自留一份,日后也好为凭。”
顾玉之捻须应道:“好,老夫便来做这个见证。”
林如海又正色叮嘱二人:“你们的婚事暂且莫向他人提起。
待芸儿考取功名之后,再公之于众不迟,免得回到都中又生事端。”
黛玉与贾芸齐声应道:“女儿( ** )记下了。”
林如海亲笔草拟婚书,分交三人收好。
因他病体难支,也未再行其他仪节,此事便这般定下。
**次日清晨,贾琏带着小厮旺儿从外头玩乐归来,方知林如海收了贾芸为徒。
他并未十分放在心上——贾芸不过一介白丁,即便成了 ** 又能如何,难道还能与国公府抗衡不成?面上仍去道了喜。
又过数日,林如海病势愈重,竟至卧床不起。
贾琏也只得收敛心神,留在林府不再外出。
只是对贾芸拜师一事,他心底终究存了芥蒂。
夜深,林如海病榻前。
黛玉与贾芸并肩而立。
林如海面色枯槁,喘息着说道:“玉儿,你外祖母曾玩笑说要将你与宝玉凑成一对。
可为父冷眼旁观,那宝玉实非良配,这才做主将你许给芸儿。
往后……你们要好生相互扶持。”
见父亲气若游丝,黛玉悲从中来,哽咽道:“爹爹且安心养病,这些话待您好些再说也不迟。”
林如海苦笑摇头:“爹爹的身子自己明白,时日无多了。
若不将你的后半生安置妥当,爹爹便是死也难以瞑目。”
黛玉闻言泪如雨下,扑在父亲身上痛哭失声。
贾芸在一旁轻声劝慰。
林如海歇了片刻,自枕边取出一只锦匣递给贾芸:“芸儿,这里头是二百五十万两银票,交你收着,权作玉儿日后的嫁妆。”
贾芸双手接过,沉声道:“岳父放心。”
林如海面露欣慰,又取出另一只小锦匣递给黛玉:“玉儿,这是五十万两,你贴身收好。
倘若你外祖母问起,便给了她也无妨。”
黛玉含泪点头:“女儿记下了。
爹爹还是歇歇罢。”
林如海却继续道:“家中大库并几处铺面,我已让林伯处置妥当。
除去遣散仆役的开销,尚余八十万两,这些便交由芸儿打理。
你们的婚事切记——芸儿未得功名前,万勿向任何人透露,以免横生枝节。”
二人齐齐应下。
林如海这才乏力地摆摆手:“好了,我累了,你们去吧。”
黛玉随着贾芸走出父亲的卧房,廊下的月色清冷如水。
见她低眉不语,肩头微微发颤,贾芸心头一紧,不由停下脚步,低声道:“妹妹,先生既将你托付与我,今生今世,我必护你平安周全。”
黛玉倏然抬眼,月光正落在他雪白的衣袍上,衬得眉目愈发清朗。
她脸上微热,轻轻唤了声:“师兄……”
话才出口,贾芸已摇头打断:“还唤师兄么?”
黛玉颊上红晕更深,宛若春桃初绽。
贾芸看得一怔,她已羞得跺脚:“芸哥哥若再这般……我真要恼了!”
见她薄嗔,贾芸忙笑着告罪,几句话间,倒将方才的哀愁冲淡了几分。
贾芸敛了笑意,正色道:“妹妹,岳父此生最牵挂的便是你。
他病体支离,全凭一念强撑,这般苦熬,实是折磨。
倘若真有那日……于他未必不是解脱。”
黛玉蹙眉欲驳,却听贾芸轻声吟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一句一句,如寒泉滴落心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