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头也未抬,只摆了摆手:“此等琐事也来扰朕?让宗人府依例处置便是。”
戴权却道:“原本确不该叨扰陛下,只是老奴瞥见这是贾家请封的折子,便让秉笔监暂且留住了。”
景帝闻言接过奏折,细细阅罢,沉声道:“倒真是因果轮回。
不过这荣国府也属离奇,竟将嫡脉承爵之子过继往宁府——终究是贾家私事,你拿与朕看又有何用?朕一日睡不足三个时辰,哪有闲心理会这些混账纠缠。”
戴权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道:“陛下,如今贾芸还朝,朝廷尚未为其安置府邸。
若让他承袭宁国爵位,贾芸必对陛下感恩戴德。
此举既可笼络良将,又能为朝廷省下一座爵府,岂非两全之策?”
景帝眼中蓦地一亮,朗声笑道:“还是你这老奴有主意。
传旨:贾氏旁支贾芸,恭谨孝悌,勇毅忠勤,堪为贾氏表率,特命其承袭宁国爵位,钦此。”
这道旨意特意未令贾芸过继至宁府贾敬一脉,也是为免其日后多受牵制。
以贾芸之聪慧,自当领会圣心深意。
荣国府内,贾琏与王熙凤得知将过继东府承袭爵位的消息,心中百味杂陈。
若说能入主宁国独当一面,自然强过在荣府仰人鼻息;可爵位凭空降等,终究意难平。
所幸尚有七十万两银钱作偿——虽说贾赦定要分去大半,总归能留下些许。
夫妻二人正各自思量,平儿掀帘进来禀道:“二爷、奶奶,老太太唤你们往东府接旨去。”
王熙凤与贾琏对视一眼,心知是贾琏承爵的旨意到了,忙整饬衣冠,匆匆赶往宁国府。
宁安堂中,以贾赦、贾政、贾琏为首的族中近支早已设好香案,预备接旨。
贾母则领着两府女眷隐于屏风之后。
王夫人想到此后荣国府便归宝玉所有,不禁满面生光;薛姨妈亦是心头暗喜——若宝玉承爵,宝钗嫁去便是诰命夫人。
她却未曾思量:袭了爵位的宝玉,当真还会娶商门之女为正室么?
一名小内侍肃立于香案前,扬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平定天下,实赖武将勋臣之力。
贾氏一族三等子爵贾芸,恭孝勇武,堪为贾氏表率,今命其承袭宁国爵位,钦此!”
贾赦贾政听罢俱是一怔——这情形与预想截然不同。
承袭东府的怎会是贾芸?贾琏又当如何?
小内侍见二人 ** ,沉声催促:“贾将军,请接旨罢。”
待贾赦接过明黄卷轴,那内侍便领着几名随从匆匆离去,竟不给半分询问之机。
贾赦贾政尚未回神,宣旨之人已出府远去。
贾母带着众人从屏风后转出,蹙眉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芸哥儿何时得了三等子爵?又怎会承袭宁国?”
贾赦贾政此时方渐渐清醒,却只能摇头:“儿子实在不知。”
宝玉在旁开口道:“老祖宗,芸哥儿两年前往黑辽从军,莫非是立了军功得了封赏?”
贾母一惊:“这等大事,我怎么从未听说?”
宝玉笑道:“便是自江南归来之后,芸哥儿便投军去了。”
一侧的黛玉闻得此言,心中蓦地涌起欣悦——芸儿终究未负所期。
只是不知他何时能返京相聚。
身旁的紫鹃与雪雁亦掩不住欢喜,自家姑娘从此也算有了倚仗。
贾琏心中震撼难平。
贾芸竟不声不响得了爵位,还是贵爵之身!若再承袭宁国,身份便不可同日而语。
两府之中,除老太太外,已无人能出其右。
王夫人面色铁青。
原本周详的安排,竟被贾芸横生枝节。
可圣旨既下,纵有万般不甘又能如何?抗旨之罪,她尚无胆量承担。
贾母静默良久,方缓缓开口:“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芸哥儿大约不日便抵京了。
无论如何,家中能出一位受封的贵人,终归是族中的喜讯。
政儿,你且去打听仔细,看他何时归来。”
秦可卿侍立在一旁,心中正自惴惴。
贾琏过继到东府,自己往后将栖身何处?若被逐出宁国府,又该如何自处?更听闻那贾琏性好渔色,绝非良善之辈,思及此,她不由得指尖发凉。
正惶惑间,却听得承袭爵位的竟是贾芸,她心下一动,蓦然忆起昔日某个夜晚的匆匆一面,暗想:是他……他总不至于将我赶出去罢?
尤氏自然不知秦可卿这番曲折心思,只自顾自地愁眉深锁,担忧着往后的日子。
贾蓉那靠不住的性子,她是再清楚不过的。
梨香院那厢,薛姨妈得了消息,知是贾芸袭了爵,心下不免失望——宝玉离这爵位,分明只差了一步。
可她转念一想,凭着自家姐姐在宫中的倚仗,贾琏想要顺顺当当承爵,怕也未必容易。
自打宝钗小选落榜,薛姨妈便已将全副心思,都系在了“金玉良缘”
之上。
这日,神京城外官道上黄尘滚滚,一队铁骑疾驰而来。
人马未至,一股沙场独有的凛冽之气已扑面卷至。
守城的城门令抬手高喝:“来人止步!”
那队骑兵却并未减速,为首玄甲小将身侧,一名亲兵高举令牌,声如洪钟:“三等子爵贾芸奉旨回京!”
城门将闻声,急忙驱散门口百姓。
只见那一行人如旋风般掠过,径直奔向皇城方向。
一旁守卒看得咋舌,低声问道:“头儿,这是哪路贵人,这般威风?”
城门令反手拍了他一记,斥道:“这是黑辽立了军功回来的爵爷!记牢了,这等带着亲兵甲士的贵胄,万万招惹不得!”
那士卒缩了缩脖子,连声称是。
***
大明宫养心殿内,贾芸一身戎甲,单膝跪地:“臣贾芸,叩见陛下。”
景帝竟自御阶走下,亲手将他扶起:“爱卿不必多礼。
黑辽一役,全仗卿力。”
贾芸顺势起身,垂首应道:“此乃臣分内之责。
况且战事得胜,全赖主帅运筹、将士用命,臣不敢贪功。”
见他姿仪英挺,应答从容,景帝眼中赞许之意更浓,含笑道:“爱卿不必过谦。
原本欲调你回京执掌京畿大营,奈何眼下阻力不小。
你且先去兵马司历练两年,朕日后自有重用。”
“臣遵旨。”
景帝微微颔首,唤道:“戴权。”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戴权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袭赤色锦袍,上绣游鱼暗纹,华贵非凡。
景帝道:“军职虽暂不如意,朕亦不会薄待功臣。
特赐你飞鱼服,以示嘉勉。”
贾芸心下微震。
飞鱼服乃侯爵规制,如今赐予他这三等子,其中拉拢之意不言自明。
如此一来,他虽爵位未晋,享有的却是侯爵的礼遇——不过少了些岁银罢了,而他这些年镇守边关,何曾短缺过银钱?
他当即躬身谢恩:“臣叩谢陛下隆恩,定为陛下竭诚效死。”
贾芸心中澄明:眼前这位,方是将来执掌乾坤的真龙。
凭他自身能耐,固然不惧天家威势,可那九五之位何等劳心劳力?不如做个逍遥权贵来得自在。
除非……龙椅上那位逼他走上另一条路。
见他态度鲜明,景帝龙颜大悦:“好!朕果然未曾看错人。
贾芸,你是个明白的。
另有一事:宁国府贾珍暴亡,其子贾蓉身有隐疾,自愿放弃承袭。
朕便做主,将宁国府爵位由你接续,并非过继,也好叫你在京中有个落脚处。
你一路奔波辛苦,且先回府歇息几日,再去兵马司上任不迟。”
“臣遵旨。”
贾芸退出皇城时,已换上了那身崭新的飞鱼服。
赤色锦袍上,游鱼纹路宛转如生,近似蟒形,头上一顶束发紫金冠,更衬得他气度尊华,英气逼人。
他仰首望了望天色,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番苦心经营,总算不曾落空。
在皇城门外会合了张龙、张虎两名亲随,他一抖缰绳,朝着宁荣街后巷疾驰而去。
***
后巷小院中,芸母正倚在榻边出神,手中针线活儿早已停下。
虽每月皆有平安信至,可为人母者,心中那份牵挂如何能轻易放下?
忽闻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正要起身探看,门已被推开。
一道挺拔身影大步踏入,径直行至她跟前,双膝跪落:“不孝儿贾芸,回来给母亲请安了。”
芸母眼圈霎时红了,忙伸手去扶:“回来就好,快起来,地上凉。”
待贾芸起身,她才看清儿子身上那件鲜艳夺目的袍服。
芸母并非无知妇人,一见那纹样,顿时愕然:“芸儿,这……这莫非是飞鱼服?你竟封侯了?”
贾芸搀着母亲在堂屋坐稳,斟了一盏温水递到她手中,才温声道:“母亲,孩儿并未封侯。
黑辽一役,儿子因军功受封三等子爵,这件飞鱼袍是圣上特赐的恩赏。”
说着朝身侧示意,张龙便捧出一袭规制极高的诰命冠服,躬身呈到芸母面前。
芸母指尖触到那宫中织造的锦缎,眼泪倏然滚落:“我儿真有出息了……如今便是闭眼去见你父亲,娘也能挺直腰杆了。”
贾芸含笑劝道:“母亲怎说这样的话?往后的福气还长着呢。”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桩事——陛下命儿子承袭宁国府的爵位,连宅邸也一并赐下。
日后母亲便随儿子搬到宁国公府去住。”
芸母闻言脸色一变,声音有些发颤:“芸儿,你可是被过继到宁国一脉了?”
若真如此,名分上儿子便不再是自己的骨肉;即便跟着住进宁国府,也难免遭人议论。
贾芸知她忧虑,立刻解释道:“母亲宽心,并非过继。
是因宁国绝嗣,圣上不忍其爵位断绝,才特旨令儿子承袭,与贾敬公并无宗法牵连。”
芸母这才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若是这样,娘都听你的安排。”
荣国府那边得了贾芸返京的消息,急忙遣贾琏前来相请。
贾琏走到后街附近,只见贾芸宅院四周尽是披甲亲兵,将整条胡同守得严严实实,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竟让他一时不敢上前。
守在外围的张虎瞥见他,眉头一拧,喝道:“何人擅近?此乃爵爷府邸,闲人退避!”
贾琏心中暗恼,却也不愿与这些武夫争执,拱手道:“荣国府贾琏,奉老太太之命,特来请芸哥儿过府一叙。”
张虎听是荣国府的人,神色稍缓,仍沉声道:“在此候着,容我通禀。”
贾琏只得忍气站在一旁,望着那森严的护卫阵仗,心底不由涌起一阵对贾芸如今地位的艳羡。
芸母这些年本不算老迈,只因往日操劳过度,才显得憔悴苍老。
这两年来家用宽裕,身子渐渐养好了,此刻穿上那身诰命冠服,竟透出几分鲜亮气色。
她轻抚着衣襟上精致的绣纹,眼中的欢喜掩也掩不住,半晌才轻叹道:“娘这也算是靠着儿子,挣得一份体面了。”
正说着,张虎从外头进来,先向芸母行了一礼,才转向贾芸道:“二爷,荣国府的贾琏来了,说是府上老太太请您过去说话。”
贾芸早有所料,对母亲笑道:“母亲稍待,待儿子择个吉日,便接您移居宁国府。”
芸母轻拍他的手背:“快去吧,别让老太太久等。
咱们虽有了际遇,也不能叫人觉得轻狂忘本。”
贾芸应下,留下十名亲兵看守宅院,便随贾琏往荣国府去了。
荣国府正门前,贾赦、贾政已带着贾宝玉等一众子弟候在那儿。
远远只见一队甲士簇拥着一位少年郎策马而来。
贾芸翻身下马,抱拳道:“劳二位叔祖久候。”
贾赦与贾政望着眼前这位气度迥异的年轻人,心中皆是一阵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