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24:04

寅时三刻,地牢最深处。

滴水声。

陆九在黑暗中数着。每隔七息,就会有一滴水从头顶某处石缝渗出,坠入角落的木桶里。咚——沉闷,空洞,像心跳慢慢死去的声音。

他蜷在稻草堆里,手脚的镣铐很沉,铁环边缘已经磨破了皮肤,渗出的血结了痂,又在潮湿的空气里重新变得黏腻。寒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不是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阴湿的、缓慢侵蚀骨髓的寒意。

隔壁的老头没再说话。整个丙字号牢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铁链拖曳声,证明这里还关着活人。

“喂鹰了。”

三个字在陆九脑子里反复回荡。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本能地觉得,绝不是好事。老头画在地上的那只鹰——俯冲的姿势,张开的利爪——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黑暗里盯着他。

脚步声。

从阶梯方向传来。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很稳,不疾不徐,和昨夜那些兵丁慌乱急促的脚步完全不同。

陆九慢慢坐直身体。

火把的光从通道那头晃过来,越来越近。光影在栅栏上跳动,将铁条的影子投在对面墙壁上,像一道道黑色的栅栏。

脚步声在丙字七号牢门前停住了。

“陆九。”一个声音说。不是沈百户,是那个年轻的随从。

牢门被打开。两个玄鹰卫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陆九。镣铐发出哗啦的声响。

“走。”

陆九被拖出牢房。他看见隔壁牢房的老头趴在栅栏上,浑浊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着诡异的光。老头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看口型,像是“保重”。

陆九被带着走上阶梯。越往上,空气越暖,但那股压迫感却越重。他们没有回地面,而是在阶梯中段拐进了一条横向的通道。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圆形的铜制拉环。

年轻的随从拉开门。

里面是一个房间,比牢房大些,但也绝不宽敞。正中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修剪得很整齐,火苗稳定地燃烧着。桌子两侧各有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将房间烘得干燥温暖——这种温暖反而让浑身湿透的陆九打了个寒颤。

沈百户坐在桌子内侧的椅子上。

他已经换了衣服,不再是昨夜那身玄色劲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常服,布料厚实,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灰色的云纹。腰间没有佩刀,只有一块象牙腰牌垂在身侧。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低头看着,听见门开的声音,也没有抬头。

“坐。”年轻的随从在陆九身后说。

陆九被按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硌得生疼。两个玄鹰卫退到门边,一左一右站立,手按刀柄。

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沈百户继续看文书,看了很久。久到陆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遗忘了。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过脸颊上被稻草划出的细痕,刺痒难忍。他不敢擦。

终于,沈百户放下了文书。

他抬起眼,看向陆九。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像磨过的刀锋。

“陆九,”他开口,声音平静,“保定府清苑县人,承平十一年春入京。父陆大山,母早亡。入京后做过码头苦力、香料铺短工、米行伙计,最后在猫儿巷打更,至今七年。无妻无子,租住在巷东头刘寡妇家的偏房,月租三十文。每月初一、十五会去城隍庙施粥处领两碗粥。去年冬天染过一场风寒,在济世堂抓过三副药,欠了大夫五十文钱,至今未还。”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陆九的背脊一点点僵直。

这些事,有些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比如那场风寒,比如欠济世堂的钱。但眼前这个人,在不到十二个时辰里,把它们挖得干干净净。

“我说的可有遗漏?”沈百户问。

“……没有。”陆九的声音发干。

“好。”沈百户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现在,我们从头开始。昨夜三更,猫儿巷柳宅。你,看见了什么?”

来了。

陆九的心脏狠狠一缩。他强迫自己迎上沈百户的目光:“小人……看见一个黑影,从柳宅西墙翻出来。”

“什么样的黑影?”

“不高,瘦。动作很快。”

“多快?”

“……像猫。落地没有声音。”

“穿什么衣服?”

陆九闭上眼,努力回忆。雨幕,黑暗,灯笼晃过的光:“黑色。或者深色。衣服很贴身,不是常人的宽袍。”

“脸呢?”

“没看见。蒙着面。”

“手里拿着什么?”

“没有……好像空着手。”

“腰间呢?”

陆九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个暗红色的标记,在雨夜里一闪而过的光。

“小人……没看清。”他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百户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件东西。

是昨夜那块黑布。绣着暗红鹰纹的黑布。

他将黑布展开,铺在陆九面前的桌面上。那只俯冲的鹰在油灯光下栩栩如生,宝石镶嵌的眼睛仿佛在转动。

“是这个吗?”沈百户问。

陆九的视线死死钉在鹰眼上。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像。”他终于说,“但小人只瞥见一眼,不敢确定。”

“确定不确定,不重要。”沈百户将黑布收起,“重要的是,你看见了。而看见这个标记的人,通常只有两种下场。”

他没有说哪两种,但陆九明白。

要么死,要么……

“柳家七口人的死法,”沈百户换了个话题,“你昨夜在门外,可曾听见什么声音?”

陆九摇头:“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雨声太大……”

“雨声再大,七个人被杀,总该有些动静。尖叫,挣扎,器物倒地。”沈百户的声音很冷,“但你没有听见。邻居也没有。巡街兵丁在案发前一刻钟刚经过猫儿巷,同样没听见任何异样。这意味着什么?”

陆九茫然地看着他。

“意味着,”沈百户一字一顿,“要么凶手动作极快,快到七个人连呼救都来不及。要么……”他顿了顿,“他们根本不想呼救。”

不想呼救?

陆九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恐怖的画面:七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刀锋割开自己的喉咙,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那……那股甜腥味……”他脱口而出。

沈百户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注意到了。”他说,“龙血檀混合尸油焚烧的气味,有致幻、麻痹之效。用量足够的话,能让一屋子人在半炷香内陷入昏沉,任人宰割。”

陆九的胃里一阵翻搅。

“凶手先用迷香放倒所有人,然后……”沈百户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双靴子。”陆九忽然说。

沈百户挑起眉。

“小人……小人斗胆,”陆九的声音发颤,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那双靴子不是柳司狱的。但凶手把它脱在门外,是故意的吗?如果是为了伪装成柳司狱回家,为什么不穿进去?如果不需要伪装,为什么要脱在那里?”

这是他一整夜都在想的问题。在牢房的黑暗里,这个问题像鬼魅一样缠着他。

沈百户沉默了。

他看着陆九,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别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评估。

“继续说。”他说。

陆九咽了口唾沫:“还有……靴子上的泥。大人说是红土坡的泥。但昨夜下着大雨,红土坡在城南,离猫儿巷少说五里地。凶手如果是从红土坡来的,一路冒雨,靴子上的泥早该被冲干净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凶手不是走来的。”陆九的声音越来越低,“是骑马,或者坐车。到了柳宅附近才下地,所以靴底还留着新鲜的泥。”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油灯的火苗晃动了一下。

沈百户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他说,“在香料铺做过三个月短工?”

陆九一愣:“……是。”

“米行呢?”

“做过半年。”

“码头苦力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

“这些活计,”沈百户盯着他,“都需要记性。记香料的气味和品相,记米仓的存货和进出,记货船的班次和货主。是吗?”

陆九点头。

“所以你的记性很好。”沈百户得出结论,“好到能在雨夜里瞥见一眼黑影的腰间标记,好到能记住一双靴子的摆放位置,好到能分辨红土坡的泥和其他地方的泥有什么不同。”

这不是夸奖。陆九听得出来。这是确认,确认他是一个麻烦。

“小人……只是凑巧记住了。”他低声说。

“凑巧。”沈百户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嘲讽,“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凑巧。陆九,你出现在柳宅门外,不是凑巧。你记住这些细节,也不是凑巧。你是被人选中的。”

选中?

陆九猛地抬起头。

“昨夜,”沈百户缓缓说,“除了你,猫儿巷还有三个更夫。一个在邻巷,两个在三条街外。只有你,偏偏在那时巡到柳宅。而柳宅的血案,发生在三更前后。时间掐得太准,准到像有人算好了,要让你撞见。”

“可是……”

“没有可是。”沈百户打断他,“你是一枚棋子,陆九。只不过,下棋的人没想好,是要用你这枚棋子去探路,还是要用你这枚棋子去送死。”

陆九全身冰凉。

“那……那大人认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小人该怎么办?”

沈百户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拿起铁钳拨了拨炭火。火星飞溅起来,在空中闪烁一瞬,又熄灭。

“柳青,”他背对着陆九,忽然说,“在绣衣使当差八年,经手过十七桩涉及邪术、异物的案子。其中三桩,卷宗在归档前被调走,再没有还回来。调卷的批条上,盖的是玄鹰卫的印。”

陆九的心脏狂跳起来。

“一个月前,”沈百户继续说,“柳青去了一趟西山。名义上是休沐访友,但实际上,他在西山脚下的‘望乡亭’见了一个人。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离开时,柳青收下了对方给的一个木盒。”

“木盒里是什么?”陆九忍不住问。

沈百户转过身,看着他:“不知道。因为三天后,柳青将那木盒原封不动地送到了玄鹰卫衙署,说是捡到的可疑物品。接收木盒的,是我。”

陆九的呼吸停住了。

“木盒是空的。”沈百户说,“但盒底,有一片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片黑色的硬物,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在油灯光下,它泛着一种幽暗的光泽,像是某种……鳞片。

陆九死死盯着那片东西。

黑色,冰凉,边缘锐利——和他在牢房里幻想过无数次的那个标记的材质,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他哑声问。

“不知道。”沈百户说,“但柳青送来之后,七天之内,他家的老仆去药铺抓了三次药。药方我看过,是安神定惊的方子。柳青本人,也开始失眠、盗汗,同僚说他常自言自语,说有东西在盯着他。”

陆九的后背渗出冷汗。

“然后,昨夜。”沈百户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柳家七口人,血尽而亡。现场留下不属于他的靴子,龙血檀和尸油的余味,以及……”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黑鳞上,“可能还有更多这种东西。”

房间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音。

陆九看着那片黑鳞,脑子里一片混乱。柳青,木盒,黑鳞,失眠,灭门……这一切像一团乱麻,但隐隐约约,有一条线在串联。

“大人,”他抬起头,“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沈百户与他对视。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陆九的影子——一个蓬头垢面、镣铐加身的更夫。

“因为,”沈百户缓缓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当你的更夫,但我会放你出去,从此你改名换姓,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昨夜的事,烂在肚子里。”

陆九的心脏猛地一跳。

“第二,”沈百户顿了顿,“你留下。以‘临时眼线’的身份,协助我查清柳宅的案子。作为交换,我保你不死,并给你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你在京城活下去,甚至活得比现在更好的身份。”

临时眼线。

陆九的嘴唇发干。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成为玄鹰卫的线人,替他们卖命,换取庇护。但线人通常活不长,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

“如果……如果小人选第一条路,”他艰难地问,“大人真的会放小人走吗?”

“会。”沈百户的回答毫不犹豫,“但你要明白,放你走,不等于你安全。杀柳家的人知道你看见了什么。昨夜你被玄鹰卫带走,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你离开京城,能躲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陆九懂了。离开京城,他就是一个没有根的浮萍,随时可能被找到,被灭口。而留在京城,留在玄鹰卫的羽翼下,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小人……”他闭上眼睛,“小人选第二条路。”

沈百户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文书上写下几行字。写完后,他将文书推到陆九面前。

“按手印。”

陆九看着文书。上面的字很工整,但他只认得几个——“自愿”、“协助”、“玄鹰卫”、“保密”。

他抬起右手,拇指按在印泥上,又按在文书末尾。

红色的指印,像一个烙印。

沈百户收起文书,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走到陆九身边,打开了手脚的镣铐。

铁环脱落的那一刻,陆九感觉手臂和脚踝一阵轻松,但随即是剧烈的酸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

“从今天起,”沈百户说,“你是玄鹰卫的外围线人,代号‘灰九’。直接听命于我。你的任务:查清柳宅案的所有细节,找出凶手的身份和目的。期间若发现任何与黑鳞、龙血檀、尸油相关之事,立即上报。”

他停顿了一下。

“记住,陆九。你现在踩的是一条钢丝。左边是死,右边也是死。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是走稳每一步,别往下看。”

陆九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沈百户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他说,“你昨夜藏起来的那片东西,最好交出来。”

陆九浑身一僵。

他……他怎么会知道?

沈百户看着他错愕的脸,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或许是个笑容,但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丙字七号牢房的墙角,第三块砖的缝隙。”他说,“你趁守卫不注意时塞进去的。需要我让人去取吗?”

陆九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原来,他的一举一动,从来没有逃过这个人的眼睛。

“不……不用。”他哑声说,从怀里——实际上是从内衬一个极隐蔽的小口袋里——掏出了那片黑色的硬物。

正是沈百户刚才放在桌上的那种黑鳞。只是他这片更小,边缘更锐利。

沈百户接过黑鳞,在掌心掂了掂。

“这是你从柳宅带出来的?”他问。

陆九点头:“床底发现的,粘在碎木屑上。”

沈百户盯着黑鳞看了许久,然后收进袖中。

“下次,”他说,“别藏。玄鹰卫最恨的,就是自作聪明的人。”

门开了。

年轻随从和两个守卫站在门外。

“带他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沈百户吩咐,“然后送到‘灰鹰营’报到。”

“是。”

陆九被带出了房间。

走出铁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百户还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片黑鳞。油灯的光从他侧脸打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

那影子,隐约像一只展翅的鹰。

陆九打了个寒颤,转过身,跟着守卫走上了阶梯。

地牢上方,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雨停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