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30:04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像是一块发霉的培养皿盖子,死死扣在头顶。

李凡跪在泥水里,膝盖已经被冰冷的淤泥浸透,刺骨的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他手里握着一把骨制的铲子,正小心翼翼地刨开面前暗红色的土壤。土腥味里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甜腻气息,那是这片土地特有的味道——酶和腐殖质混合后的发酵味。

“第五十三株。”

李凡在心里默数。他的手指触碰到了植物的根茎。那是一种被称为聚灵草的作物,但在李凡眼中,这东西长得太像剥了皮的人类血管网络。暗紫色的根须在泥土中轻微搏动,仿佛在汲取大地深处的某种养分。

来到这个鬼地方已经三年了。

作为一名来自二十一世纪地球的机械工程系研究生,李凡至今无法适应这里的逻辑。三年前,他还在熬夜跑毕设的仿真数据,因为心脏一阵剧痛晕了过去,再睁眼时,就变成了这具身体的主人——青云宗外门一名十四岁的杂役弟子。

刚开始,他以为自己拿到了标准的重生剧本:废柴逆袭、系统加身、迎娶圣女、走上人生巅峰。

但很快,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没有系统,没有老爷爷,只有无穷无尽的劳作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诡异感。

这个世界太“干净”了。

这里没有轮子,没有杠杆,没有滑轮组。任何试图利用物理学原理省力的行为,都会被视为“投机取巧,乱我道心”。李凡亲眼见过一个刚入门的师弟,因为嫌挑水太累,用竹竿和麻绳做了一个简易的定滑轮,结果当天下午就被执法队拖走,罪名是“玩物丧志,亵渎灵机”。那师弟再也没回来,第二天,后山的灵田里多了一堆新鲜的高品质肥料。

“李凡!动作快点!日头要偏西了,灵气回流前收不完,把你剁了当花肥都不够赔的!”

一声尖锐的呵斥打断了李凡的思绪。

说话的是管事赵师叔。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提着那根著名的“透骨鞭”。赵师叔看起来六十多岁,面皮松弛,眼袋下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陈旧的暮气。但在李凡敏锐的观察下,这个老人的身体结构有着微妙的不协调——他的脊椎似乎过长了,导致站立时总是佝偻着,而且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得不合常理。

“来了,师叔。”

李凡迅速收敛眼神,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熟练地切断聚灵草的主根,断口处立刻喷出一股淡金色的汁液。他必须在三秒内将这些汁液封存在特制的玉瓶里,否则灵气就会逸散。

这是精细活,也是他在这个世界赖以生存的技能。

忙碌到太阳落山,那轮挂在天边的暗淡恒星终于沉入了群山背后。随着光线的消失,四周的温度骤降。

所有杂役弟子在田埂上排成一列,等待例行检查。

赵师叔背着手,像巡视领地的老农,又像是某种屠宰场里的质检员,挨个走过弟子们的面前。

“张三,灵蕴值波动太低,这几天是不是偷懒了?扣两块灵石。” “赵四,脸色发青,气血衰败,去丹房领一颗‘补元丹’,别死在咱们734号的地界上。”

轮到李凡时,赵师叔停下了脚步。

李凡低着头,能感觉到对方那双浑浊的眼睛正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抬起头来。”赵师叔的声音沙哑刺耳。

李凡依言抬头,目光在大约锁骨的位置聚焦,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一只冰冷、干燥、布满老茧的手伸了过来,直接按在了李凡的后颈处。

那一瞬间,李凡全身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种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反胃。

穿越前,李凡小时候经常跟着母亲去菜市场。在禽类区,那些穿着胶皮围裙的大妈,就是这样随手从笼子里抓出一只鸡,熟练地捏住鸡脖子,拇指按压着鸡的嗉囊,检查里面有没有食,肥不肥,肉质嫩不嫩。

那种眼神,那种手法,不带一丝感情,纯粹是对食物链下层生物的审视。

现在,赵师叔的手指就在他的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游走,那里是修仙者所谓的“灵窍”所在,也是李凡这具身体最为敏感的部位。

“嗯……不错。”

赵师叔那张冷漠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诡异的慈祥,仿佛看着自家猪圈里长势最喜人的一头肉猪,“皮肉紧实,灵窍凸起已有三寸,里面的灵韵流转很顺畅。李凡啊,你是这一批里最有希望的。”

“多谢师叔栽培。”李凡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声音颤抖地回答。他知道,这颤抖在对方眼里,是对仙缘的敬畏和激动。

赵师叔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颊,指甲在李凡的皮肤上划出一道白痕:“好好养着。下个月初七就是上宗的‘选灵大典’了。别乱跑,别乱吃东西,尤其是别动那些奇技淫巧的心思。把你的灵根养得白白胖胖的,到了那天,就是你一步登天的时候。”

“一步登天……”李凡在心里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队伍解散后,李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属于他的那间破旧茅屋。

他没有点灯,而是摸黑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在这个世界,蜡烛也是一种奢侈品,只有内门弟子才有资格彻夜长明。

通过狭小的窗户,他看向夜空。

这里的星空和地球完全不同。星星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而且呈现出诡异的几何排列。有时候,他甚至能看到某些星星在进行有规律的闪烁,就像是……巨大的电路板上的信号灯。

“选灵大典。”

李凡从怀里摸出一块被打磨得非常锋利的铁片,这是他偷偷藏起来的。

在这三年里,他不仅学会了种田,还通过观察发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所有成功“筑基”、被选入上宗的师兄师姐,从来没有一个回来探亲过。

甚至连只言片语的消息都没有。

宗门的说法是,仙凡永隔,修了仙就要斩断尘缘。

但作为现代人,李凡本能地不信这一套。熵增定律告诉他,封闭系统内信息的单向流动通常意味着毁灭。更何况,他曾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看到赵师叔对着一份名单露出来诡异的微笑,嘴里念叨着什么“这次的收成能换两支延寿液”。

收成。

人是收成。

李凡握紧了手中的铁片,指节发白。

他不想死,更不想成为某种未知生物餐桌上的“特级食材”。但他只是一个练气三层的蝼蚁,在这个没有科技、没有法律、只有赤裸裸力量的世界里,他该如何活过下个月初七?

忽然,他的脑海中闪过赵师叔捏他脖子时的那种触感。

那是检查腺体的动作。

如果在那个世界,人类进化到了某种极致,会不会不再需要进食碳水化合物,而是直接摄取某种生物能量?

“如果我是猪,那我也得做一头长了獠牙的野猪。”李凡在黑暗中喃喃自语,眼神中闪过一丝在这个麻木的世界里早已绝迹的疯狂与理智,“想吃我,那就做好崩掉满嘴牙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