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上阿尔茨海默症后,我在家被供成了祖宗。
失忆的同时,我总想逃出这个陌生的家。
因为每早醒来,我都找不到我的女儿。
还会有个陌生女人不厌其烦地告诉我,她是。
可我的女儿才七八岁,怎么会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呢?
我不信。
她说,今年她结婚了,大年三十,她得去婆家吃年夜饭。
我拉住她,不准她走。
她却突然崩溃大哭,打开我的手:
“我已经每天围着你转了,好不容易过一次年,你都不能让我称心吗?”
我看着她倚靠着丈夫离开,周遭寂静而恐怖。
我走向许久未照的镜子。
原来,镜子里的我已经不再是三十岁了。
我意识到,我到了年纪,该走了。
1
我忘记告诉她,回来的时候记得买窗花。
窗户上倒映出我的佝偻身影,而我只望着外头。
去买窗花回来的路上,我迷路了。
走了半天,景象越来越陌生。
我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亭里冒出一个人。
“宁老太太,出去买窗花啦!”
我不认识他,只好微笑。
揪着袖子想问问,窗花在哪买呢?
还没问,他就已经走了:“回头见,老婆子等我回家过年了!”
我下意识笑着回应:“好。”
我也回家。
可我家在哪儿呢?
我忘了。
也忘了该买窗花回家。
我走进一栋栋楼,一家家敲门。
我只见到无数张陌生的脸,我说:“对不起啊,我走错了。”
我冻僵了手指,脊背发冷。
风雪从楼道窗户里灌进来,直钻进我骨头缝里。
只好去外面找了个稍微挡风的地方坐下。
全身蜷缩,才感觉稍微暖和点儿。
风越来越大,草木飘摇,我不得不躲进灌木丛中。
好想女儿,怔怔然,我从口袋里摸到手机,才想起可以给她打电话。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这是我女儿唱的,铃声响了多久,我也跟着笑了多久。
铃声结束后,我继续打了很多次。
突然歌曲结束了,传来的是此起彼伏的嘈杂笑声。
而我这里只有风雪呜咽。
“又什么事啊妈?你饭也吃了,澡也洗了,睡觉去。”
“女儿啊,你在哪儿啊?”
对面安静一秒,蕴含怒意的声音传来:
“我说了,今天不想围着你转。”
“你能不能放过我一天?少给我找事儿?”
“待在家里,好好睡你的觉!”
下一秒,歌声和笑声都一起消失了。
我仰头,看着楼上一盏盏温暖明亮的灯光,不由鼻子酸痛。
自从我患病后,就离不开女儿。
她被我捆绑在身边,很久没轻松过了。
我的手机壁纸是我们的合照,她的脸变得蜡黄暗沉,眼尾多出不少皱纹。
她三十岁了,今年才结婚。
我把脸贴在手机屏幕上,吻了吻她的脸。
就像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她的小脸被风吹得凉凉的,我们脸贴着脸,互相给一个吻。
温度被寒冬慢慢带走。
我的皮肤像被针扎一样刺痛,身体逐渐难以动弹。
思绪变得浑浊,渐渐睁不开眼。
我眯着眼,大脑昏沉起来。
那就听她的话,乖乖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