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八个小时,一路颠簸,终于在除夕前赶到婆家。
孩子困得直打瞌睡,我满心期待着能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婆婆却笑眯眯地说:「大姑子一家住主卧,小叔子住次卧,你们娘俩就在客厅打地铺吧,反正年轻人身体好。」
老公在旁边低着头不吭声。
我看着冰冷的地板砖,笑了:「行啊,没问题。」
凌晨三点,我抱着孩子离开了那个家。
当婆婆第二天早上发现空荡荡的地铺时,我正带着孩子在全县最好的五星级酒店吃着丰盛的自助早餐。
车内浑浊的空气几乎凝固。
暖风开到最大,依旧抵挡不住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意。
八个小时。
我的腰背已经僵直成一块木板,每一次转动方向盘,都牵扯着酸痛的神经。
后座的儿子赵小宝哼唧了一声,小脸蜡黄,刚刚他在服务区吐了第二次,现在蔫蔫地靠在儿童座椅上,了无生气。
导航显示还有最后五公里。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努力扯出一个笑脸,透过后视镜看他。
“宝宝,马上就到奶奶家了,有好多好吃的,还有大伯家的哥哥姐姐陪你玩。”
小宝没什么反应,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揪住,又酸又胀。
为了这个所谓的“团圆”,我一个人,从我们生活的城市,载着三岁的儿子,穿越大半个省。
丈夫赵建国,我的好老公,因为单位要“保障春节期间工作”,提前两天就坐高铁回来了。
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高速上奔波。
终于,熟悉的村口出现在视野里。
傍晚的村庄笼罩在灰蒙蒙的暮色中,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
我的心,也跟着升起一点微弱的期待。
或许,一顿热饭,一个热水澡,就能冲散这所有的疲惫。
车停在婆家门口,一栋两层小楼。
赵建国快步迎出来,拉开车门,却没有先抱孩子,而是急着往下搬后备箱里的年货。
“老婆辛苦了,路上堵不堵?”
他的话语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不到实处。
我没力气回答,解开安全带,去抱已经睡着的小宝。
孩子沉甸甸的,压得我一个趔趄。
赵建国这才反应过来,搭了把手,嘴里还念叨着:“哎呀,今年给你爸妈买的酒可不便宜。”
我抱着孩子,他拎着一个最轻的零食袋子,跟在我身后进了家门。
温暖的空气夹杂着饭菜香扑面而来,我却打了个寒颤。
客厅的沙发上,大姑子赵美玲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刷着短视频,笑得花枝乱颤。
看到我进门,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她的两个孩子在地上追逐打闹,把玩具扔得到处都是。
“嫂子回来了。”
次卧的门开了一条缝,小叔子赵建业的声音传出来,伴随着一阵激烈的游戏音效,然后门又关上了。
从头到尾,他的人影都没出现。
我抱着小宝,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闯入别人家的外人。
大包小包的年货堆在脚边,显得尤为讽刺。
婆婆王素琴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冲出来,脸上带着被油烟熏出的红光。
“怎么这么晚才到,菜都快凉了!”
她的第一句话,是责备。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我疲惫的脸,落在我怀里的小宝身上,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我的大孙子,可算回来了,快让奶奶看看。”
她伸手就要抱孩子,完全无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
我侧身躲了一下,声音沙哑:“妈,小宝睡着了,我想先安顿他,我们住哪个房间?”
这句话,让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美玲的手机视频声停了,她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那种我熟悉的、笑眯眯的表情。
“哎呀,你看这事闹的。”
她拍了下大腿,“你大姐一家四口,住了主卧。你弟弟建业呢,明年要找工作,得休息好,就住了次卧。”
我静静地听着,心脏一点点下沉。
“那我们……”
“你们娘俩,就在客厅打地铺吧!”
婆婆说得理直气壮,笑意盈盈。
“反正年轻人身体好,将就一晚上就行了。”
客厅。
打地铺。
这几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朵。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建国,我的丈夫。
他正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看我,只是含糊地嘟囔。
“就一晚上,客厅有空调,凑合一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一个成年巨婴,永远躲在母亲的背后。
我再也感觉不到疲惫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大姑子赵美玲在旁边放下瓜子,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哎呀,嫂子家大城市的,不会介意吧?我这带着俩孩子,小的那个晚上还要闹,总得要个房间。弟弟呢,正是关键时期,需要绝对安静。”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施舍般的优越感。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我肺疼。
我看着光可鉴人的地板砖,客厅的窗户关不严,正有嗖嗖的冷风往里灌。
所谓的空调,只是一台老旧的壁挂机,上面积满了灰尘,根本没开。
小宝体质本就偏弱,刚在路上吐过,在这样的环境里睡一晚,不生病才怪。
“你看你大姐带俩孩子多不容易。”婆婆还在旁边喋喋不休,“你就一个娃,好照顾。建业是咱们家唯一的大学生,前途要紧。林晚,你在外企上班,见多识广,应该能理解我们。”
理解?
我理解你们把我的儿子当草,把她的儿女当宝?
我理解你们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打发的、不需要尊重、没有感觉的工具人?
怒火在我胸中翻腾,几乎要将我的理智焚烧殆尽。
但最终,我看着他们一张张理所当然的脸,那股滔天的怒火,却诡异地平息了。
我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就是那么淡淡地,甚至带着一点温和地笑了。
“行啊,没问题。”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赵建国猛地抬起了头,眼神里全是惊慌。
他太了解我了。
我越是这样平静地笑,就代表我心里越是翻江倒海,越是做了某种不可挽回的决定。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晚晚最通情达理了。”
婆婆如释重负,立刻转身回了厨房,仿佛解决了一件天大的麻烦。
我没有再看任何人,抱着儿子,走到客厅的角落,开始从柜子里翻找被褥。
大姑子赵美玲心满意足地领着她的两个孩子回了主卧。
关门前,她探出头,特意嘱咐了一句。
“嫂子,晚上睡觉轻点,别吵着我们家孩子。”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我将被子铺在冰冷的地板上,薄薄的一层,根本隔绝不了寒气。
我哄着已经困到睁不开眼的儿子躺下。
小宝缩在被子里,小声地问:“妈妈,我们为什么睡在地上呀?”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这句话刺得千疮百孔。
我摸着他冰凉的小脸,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温柔。
“宝宝乖,有妈妈在,哪里都是最温暖的床。”
夜里十点,晚饭的残局还摆在桌上,没一个人动手收拾。
他们一家人,早就各自回房,享受温暖的被窝了。
客厅的灯惨白地亮着,照着我和儿子这方小小的地铺。
我抱着儿子,坐在冰冷的地铺上,一动不动。
怀里的小宝睡得并不安稳,身体偶尔会因为寒冷而轻轻抽动。
我看着主卧和次卧紧闭的房门,门缝里透出黑暗,像两只沉默的巨兽,吞噬着这个家所有的温情。
突然,我笑了。
那笑容里,有压抑许久的释放,也有斩断一切的决绝。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脸。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打开了地图软件,开始搜索附近最好的酒店。
凌晨两点。
整个屋子都陷入了死寂,只有墙上老旧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像是在为我倒数。
我确认所有人都已沉睡,主卧里甚至传出了大姑子赵美玲那富有节奏感的鼾声。
我轻轻起身,动作轻微得像一只猫。
我开始收拾东西。
带来的年货、礼物,那些我精心挑选,花了不少心思和金钱的东西,我一件没动。
它们就堆在墙角,像一个沉默的笑话。
我只拿走了我和小宝的衣物、洗漱用品,以及我的手提包。
然后,我走到地铺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的儿子。
他的小脸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发白,嘴唇微微嘟着,睡得很沉。
我心疼地将自己的羽绒服裹在他身上,把他的小脑袋护在怀里,在心里默默地说。
对不起,宝宝,妈妈不该让你来受这个委屈。
从今以后,不会了。
我抱着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地板“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屏住呼吸,身体僵住,侧耳倾听。
主卧的鼾声依旧平稳,那么安稳,那么理所当然。
我的嘴角勾起一点冷讽。
经过次卧时,里面传来小叔子翻身的声响。
我立刻停住脚步,像一尊雕塑,等了几秒,确认他没有醒,才继续向前。
“建业要找工作,需要休息好。”
婆婆的话又在耳边回响,我不屑地撇了撇嘴。
一个二十五岁,心安理得在家啃老两年的成年巨婴,需要休息好,去梦里找工作吗?
婆婆的房门虚掩着一条缝。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从门缝里望进去。
她睡在温暖厚实的被窝里,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插着吸管的保温杯,旁边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真是体贴入微的自我照顾。
而我和我三岁的儿子,却要睡在灌着冷风的客厅地板上。
那一刻,我心中最后一点对这个“家”的幻想,彻底碎裂成粉末。
我回到客厅,从包里拿出纸笔。
我想了想,最终只写下一句话。
“妈,我和小宝去住酒店了,孩子身体弱,怕感冒。您好好过年。建国电话联系。”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客气又疏离,像写给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把纸条压在客厅的茶几上,随手拿了个橘子压住。
做完这一切,我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所谓的“家”。
空气里残留着晚饭的油烟味,混合着一点陈腐的气息。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去年拍的,赵建国、婆婆、公公、大姑子一家、小叔子,笑得灿烂。
那张照片里,没有我。
我早就该清醒了。
打开大门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
怀里的小宝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呓语。
我收紧手臂,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嘴唇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
“宝宝别怕,妈妈带你去住更舒服的地方。”
这句话,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凌晨三点的县城街道,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昏黄的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邻居家的狗突然叫了两声,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停在路边的车。
我没有回头。
一步也没有。
发动汽车,打开暖风,看着导航屏幕上亮起的路线,我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上扬,带着一种挣脱枷锁的释然。
我摇下车窗,凛冽的冷空气涌入,却让我感觉胸口那股积压了一整晚的憋闷,消散了许多。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家灯火通明的酒店门口。
“凯悦酒店”,全县城唯一一家挂牌的五星级酒店。
大堂温暖如春,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穿着得体制服的前台 ** 姐看到我抱着孩子,立刻微笑着迎了上来。
“女士您好,欢迎入住,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亲子房,房间的暖气和加湿器都已经提前打开了。”
这句话,这发自内心的尊重和体贴,让我的眼眶瞬间发热。
这才是人应得的待遇。
进入房间,一股暖意融融的气息将我和小宝包裹。
房间宽敞明亮,一张铺着洁白床单的大床松软得让人想立刻躺上去。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桌上摆放着欢迎水果,床边还有一双可爱的儿童拖鞋和一个小熊玩偶。
我轻轻地把儿子放在柔软的大床上。
或许是感受到了温暖和舒适,他一直紧蹙的小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我笑了,发自内心地,轻松地笑了。
我脱掉身上冰冷的衣物,走进浴室,给自己放了一缸热水。
温暖的水流包裹着我的身体,也融化了我心中积压的寒冰。
洗完澡,我给小宝也擦了擦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
躺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大床上,我给赵建国发了一条信息。
“我和小宝住酒店了,别担心。”
然后,我果断地关掉了手机。
搂着身边呼吸均匀的儿子,我几乎在沾到枕头的瞬间,就沉沉睡去。
至于即将到来的那场风暴,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