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沼城的夜,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沉、更粘稠。淡灰色的瘴气与夜色混合,将整座城池浸泡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昏暗中。唯有城市中心那座形如巨兽骸骨的幽冥拍卖场,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在沼泽深处的凶兽睁开了贪婪的眼睛。
郑凡站在腐骨客栈三楼的窗前,目光平静地望着拍卖场入口。他的身旁,阿土和叶红衣已整装待发,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前辈,我们真的就这么去?”阿土吞了口唾沫,“那看门的执事可是金丹期,咱们这修为……”
郑凡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当他转身的刹那,阿土和叶红衣瞳孔同时收缩。
他们眼前的郑凡,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明明还是那个人,明明气息依旧只是筑基巅峰,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仿佛藏着能吞噬星辰的深渊。他站在那里,不再像是一个行走于世的修士,更像是一尊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神祇,身上带着跨越无尽岁月的漠然与威仪。
这不是伪装,这是生命本质的暂时“解封”——郑凡略微放松了对自身“道韵场”的压制,让那属于渡劫期修士的无上威严,透过重重枷锁,泄露出一丝。
“跟上。”
郑凡只说了两个字,便推门而出。
阿土和叶红衣对视一眼,咬牙跟上。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将真正踏入一个远超他们想象的漩涡。
……
幽冥拍卖场门前,灯火将两名金丹执事的鬼面映照得格外狰狞。排队入场的修士已不多,但每一个都气息强横,最低也是金丹初期。
轮到郑凡三人。
“令牌,或修为。”左侧执事的声音冰冷,目光扫过三人,在看到郑凡时,眉头下意识地皱起——这个筑基修士,为何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
“无令牌。”郑凡淡淡道。
“那便展示修为。”另一名执事已显不耐,身上金丹期的灵压隐隐波动,试图用威压将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逼退。
然而,就在他灵压触及郑凡身周三尺的刹那——
“轰——!”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恐怖意志,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睁开了眼,顺着那丝灵压反向碾压而来!
那不是灵压,不是威压,而是生命层次、存在本质、对世界认知的绝对碾压!在这股意志面前,金丹期的灵压如同蝼蚁面对星河,瞬间崩碎、湮灭!
“噗——!”
两名金丹执事如遭重击,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脸上鬼面“咔嚓”一声布满裂痕。他们惊恐地抬头,看向那个依旧平静站立、似乎什么都没做的筑基青年。
不!这不是筑基修士!这绝对是某个隐藏了修为的老怪物!而且,是那种能轻易捏死他们、甚至能轻易毁灭整个灰沼城的恐怖存在!
“前……前辈恕罪!”左侧执事反应极快,强忍神魂震荡的剧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是晚辈有眼无珠!前辈请进!快请进!”
另一名执事也慌忙跪下,颤抖着让开道路,连头都不敢抬。
周围还未入场的几名金丹修士,看到这一幕,无不骇然变色。阴鬼宗的金丹执事,在这灰沼城也是一方人物,竟被一个“筑基修士”的气势震得跪地吐血?这是什么手段?这是什么修为?
郑凡看都没看跪地的两人,迈步而入。阿土和叶红衣强压心中惊涛骇浪,连忙跟上。
直到郑凡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拍卖场入口深处,那两名执事才颤抖着爬起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恐惧。
“快……快去禀报七煞长老!有、有不得了的人物来了!”
……
幽冥拍卖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广阔。地下一层“鬼市”并非简单的拍卖厅,而是一片被法术开辟出的巨大地下空间,穹顶镶嵌着散发幽绿光芒的“鬼火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鬼气森森。
场地呈环形,中心是一座高台。四周是层层升起的座位,此刻已坐了七八成修士,气息混杂,最低金丹,最高甚至有数道令元婴修士都感到压抑的隐晦气息。所有人都戴着隔绝探查的面具或斗篷,只有眼中偶尔泄露的贪婪与杀意,暴露着他们的本性。
郑凡三人被一名战战兢兢的侍女引到一处视野尚可的角落坐下。他们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毕竟在这种地方,藏头露尾才是常态。
郑凡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高台侧面一处用厚重帷幕遮挡的贵宾席。那里,有几道气息格外强大,其中一道阴冷如九幽寒冰,一道中正平和中暗藏锋锐,还有一道……晦涩深沉,与茶寮那灰衣老者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内敛。
“阴鬼宗七煞,青云宗清虚,还有那卖主……”郑凡心中了然,缓缓闭上双眼,似乎对即将开始的拍卖毫不关心。
阿土和叶红衣却紧张地手心冒汗。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鬼市中至少有十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他们所在的角落。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贪婪。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鬼市内的嘈杂声骤然一静。
高台上,鬼火光芒大盛,一个干瘦如骷髅、披着黑色斗篷的老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台上。他脸上戴着一张刻画着七种痛苦表情的青铜面具,正是阴鬼宗此次拍卖的主持——七煞长老。
“欢迎诸位,来到幽冥鬼市。”七煞长老的声音沙哑难听,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摩擦,“老规矩,价高者得,生死勿论。现在,拍卖开始。”
没有多余的废话,第一件拍品被呈上——一柄沾染着浓郁血煞之气的魔刀,品阶直达上品法宝,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竞价声此起彼伏,气氛迅速升温。
郑凡始终闭目养神,对这些拍品毫无兴趣。阿土倒是看得眼热,但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能过过眼瘾。
一件件宝物被拍出,气氛越来越热烈,空气中弥漫着贪婪、兴奋与杀意混合的灼热气息。
终于,当一件能辅助凝结元婴的“凝婴丹”以天价拍出后,七煞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接下来,是本次拍卖会的压轴之物——千年养魂木!”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高台。
两名戴着鬼面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用万年玄冰打造的玉盒走上高台。玉盒开启的刹那,一股温和、纯净、仿佛能滋养万物灵魂的青色光华弥漫而出,瞬间驱散了鬼市中的阴森与污浊。光华中心,一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如玉、天然生有玄奥木纹的木头,静静躺在玄冰之中。
仅仅是逸散出的气息,就让在场不少修士感到神魂一阵舒畅,一些神魂有损之人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千年养魂木,生于幽冥与现世交界之奇地,万年难得一见。此木有温养魂魄、修复魂伤、抵御心魔、甚至有一丝几率助残魂重聚的逆天之效!”七煞长老的声音带着蛊惑,“起拍价——五十万上品灵石!或者,满足卖主指定的三个条件之一!”
五十万上品灵石!这个价格让绝大多数修士倒吸凉气。而那三个条件——上古丹方、千年石髓、关于“天机城”和“轮回灯”的消息——更是让众人面面相觑,这比灵石更难!
短暂的寂静后,竞价开始了。
“五十五万!”
“六十万!”
“六十五万!外加一瓶‘凝魂丹’!”
价格节节攀升,很快突破百万大关。出价的,主要是那几个贵宾席的存在,以及少数几个气息恐怖的散修。
郑凡依旧闭目,仿佛睡着了。
当价格被抬到一百八十万,加价声开始变得稀疏时,贵宾席中,那道中正平和的声音响起:
“两百万上品灵石。另外,我青云宗可赠予卖主一篇‘清明净魂丹’的上古残方,虽不完整,但价值应不低于千年石髓。”
是青云宗的清虚道人!
众人哗然。两百万灵石加一篇上古丹方残篇,这手笔太大了!
七煞长老看向侧面帷幕,似乎在与卖主沟通。片刻后,他开口道:“卖主说,丹方残篇价值不足,需完整丹方。”
清虚道人沉默了一下,声音转冷:“既然如此,我青云宗出两百五十万上品灵石!此木,我宗势在必得!”
这个价格,已近乎天价。不少原本有意竞价的修士,都无奈摇头放弃。
“两百五十万,第一次。”七煞长老开始计数。
“两百五十万,第二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养魂木将归属青云宗时——
“三百万。”
一个平静、年轻,甚至有些淡漠的声音,在拍卖场角落响起。
唰!
所有目光瞬间汇聚到声音来源——那个戴着普通面具、气息只有筑基的年轻人身上。
清虚道人所在的贵宾席,帷幕微微震动。
“阁下是何人?可知戏弄我青云宗的下场?”清虚道人的声音带着寒意。
郑凡缓缓睁开眼,目光穿透面具,平静地看向贵宾席:“拍卖,价高者得。何来戏弄?”
“好!三百一十万!”清虚道人冷声道。
“四百万。”郑凡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说的不是四百万上品灵石,而是四百个铜板。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四百万上品灵石!这足以掏空一个中型宗门的所有积蓄!这个筑基小子,难道是某个隐世超级势力的嫡传?可就算是嫡传,随身携带四百万上品灵石,也太过匪夷所思!
清虚道人显然也被这个价格震住了,沉默良久,才寒声道:“阁下可知道,有些东西,有命拿,未必有命用?”
赤裸裸的威胁!
鬼市中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杀意如实质般弥漫。
七煞长老也看向郑凡,青铜面具后的目光闪烁不定:“这位客人,出价四百万上品灵石,可需验资?”
所有人都看向郑凡。是啊,空口喊价谁不会?四百万上品灵石,拿出来看看?
郑凡缓缓起身,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走向高台。
阿土和叶红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郑凡走到高台边缘,却并未取出灵石,而是抬头看向侧面帷幕,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灵石,我没有。”
“什么?!”
“找死!”
“竟敢戏耍鬼市!”
一片哗然!几名阴鬼宗的守卫已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
清虚道人的贵宾席中,传来一声冰冷的嗤笑。
郑凡对周围的骚动置若罔闻,只是继续对着帷幕说道:
“但关于‘天机城’和‘轮回灯’的消息,我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苍茫、古老、仿佛能压塌万古的恐怖气息,从帷幕后轰然爆发!整个鬼市剧烈震动,穹顶的鬼火石明灭不定,所有修士,包括那几个元婴老怪,都感觉像是被洪荒巨兽盯上,灵魂都在颤栗!
帷幕无声分开。
灰衣老者的身影,缓缓走出。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但此刻,他浑浊的眼中,仿佛有星辰生灭、纪元更迭的景象在流转。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仿佛无法承受他的存在。
他看着郑凡,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洞穿时空的恢弘:
“你,知道什么?”
郑凡平静地与他对视,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这一次,没有虚影,没有光芒。
但就在他抬手的刹那,灰衣老者的瞳孔骤缩!他死死盯着郑凡的掌心,仿佛那里有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惊世骇俗的东西。
良久,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令整个鬼市窒息的气息缓缓收敛。他转向七煞长老,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养魂木,归他。”
“什么?!”清虚道人再也忍不住,霍然站起,帷幕被他周身激荡的灵力震得粉碎,露出一张清癯却此刻阴沉如水的道士面容,“此人空口无凭,一句话就想拿走养魂木?鬼市的规矩何在?卖主莫非在戏耍天下英雄?!”
七煞长老也面色难看,看向灰衣老者:“前辈,这……不合规矩。此人若拿不出等价之物,恐难以服众。”
灰衣老者瞥了清虚一眼,那目光淡漠,如同天神俯瞰蝼蚁:“规矩?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他顿了顿,看向郑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不过,既然有人不服……小子,露一手吧。让他们知道,你‘付’得起这个价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郑凡身上。
露一手?什么意思?难道这筑基小子还真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本事?
清虚道人冷笑:“装神弄鬼!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郑凡动了。
郑凡缓缓转身,面向清虚道人所在的贵宾席,然后,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
对着清虚道人,轻轻一点。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则显现,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但在郑凡伸出手指的瞬间,灰衣老者眼中精光爆射!七煞长老骇然暴退!贵宾席中其他几道恐怖气息也剧烈波动!
而在清虚道人的感知中——
天地消失了。
声音消失了。
光线消失了。
甚至连“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遥远。
他眼中,只剩下那根缓缓点来的手指。那手指在他视野中无限放大,指尖仿佛蕴含着世界的生灭、大道的终始、一切的“有”与“无”。在这根手指面前,他苦修数百年的元婴修为,他引以为傲的青云道法,他的一切护身法宝和秘术……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脆弱,那么毫无意义。
他想动,动不了。
他想喊,发不出声。
他想抵抗,却连抵抗的念头都在那指尖蕴含的“终末”意境下,寸寸瓦解、湮灭。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手指,隔着数十丈的距离,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不,不是真的点到。那只是一种概念上的“触及”。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清虚道人的身体,从头到脚,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从“存在”的层面上,开始无声无息地、一点点地消失。
先是道袍,再是血肉,接着是骨骼,最后是那惊恐凝固的元婴……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根手指的“轻点”下,归于彻底的“无”。
没有血迹,没有惨叫,没有能量爆炸。
一个元婴中期的大修士,青云宗此次的带队长老,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筑基修士”隔空一指,抹除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鬼市中,只剩下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以及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所有人都像被冻结的雕像,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台上那个缓缓收回手指的青年,又看向清虚道人消失后空荡荡的贵宾席。
那是什么手段?!
那是什么修为?!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郑凡收回手指,脸色微微苍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他看向七煞长老,声音依旧平静:
“现在,可以交货了么?”
七煞长老浑身一颤,看着郑凡的眼神,已如同在看一尊行走人间的魔神。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自己就会和清虚道人一样,彻底消失。
“可、可以!当然可以!”七煞长老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亲自捧起那玄冰玉盒,恭敬无比地送到郑凡面前,“养魂木在此,前辈请收好!”
郑凡接过玉盒,看都没看,收入怀中。然后,他看向灰衣老者。
老者深深地看着他,眼中再无丝毫轻视,只有一种看到同类、甚至看到某种“希望”的灼热。
“跟我来。”老者转身,走向鬼市深处一条隐秘通道。
郑凡对还在震惊中无法回神的阿土和叶红衣点了点头,迈步跟上。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通道中,死寂的鬼市才轰然炸开!
“清虚道人……被一指抹杀了?!”
“那人到底是谁?!筑基?放屁!那绝对是上界真仙下凡!”
“快!立刻将消息传回宗门!灰沼城出现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
“养魂木被他拿走了……青云宗绝不会善罢甘休!不,恐怕整个修真界都要震动了!”
幽冥鬼市,今夜注定无眠。而一个关于“神秘筑基青年一指抹杀元婴”的恐怖传说,将如同风暴般,迅速席卷整个修真界。
风暴,已起。
而郑凡,正踏着风暴的中心,走向那灰衣老者所揭示的、关于“轮回灯”与洛瑶的,更深邃、也更危险的秘密。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