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这是郑凡恢复意识后,唯一清晰的感觉。不是外界的寒冷,而是一种浸透灵魂、仿佛连思维都能冻结的绝对冰冷。这冰冷并非来自低温,而是源于某种更高维度的、对“时间”与“存在”本身的否定与侵蚀。
他艰难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无法形容的银灰色世界。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视线所及,是无数凝固的、扭曲的、如同破碎镜面般的银灰色“冰块”。这些“冰块”并非真正的冰,它们更像是被强行冻结、扭曲的“空间”与“时间”的混合物。有些“冰块”中,封印着模糊扭曲的影像:断裂的星河、崩坏的宫殿、咆哮的巨兽、或是凝固在绝望瞬间的生灵面孔。更多的,则是一片混沌的银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漂浮在这片诡异空间的“上方”——如果这里还有上下概念的话。脚下是无穷无尽的银灰“冰层”,头顶亦是如此。他身处的,似乎是一条在无数凝固时空碎片中,偶然形成的、相对“空”的狭窄甬道。
伪轮回灯紧贴在他胸口,血金色的火苗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仿佛风中残烛,但依旧顽强地燃烧着,散发出的微弱温暖与悲悯道韵,是这片绝对死寂中唯一的“生”之色彩,也是保护他神魂未被彻底冻结的关键。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与幽冥殿元婴修士的对抗、强行催动玉扇与天地局、穿越能量乱流的撕扯、以及最后用伪轮回灯硬抗一击……所有的伤势在此刻叠加爆发。他这具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此刻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粉碎。
更糟糕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本源的流逝速度,在这里似乎加快了。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燃烧所剩无几的寿元。胸口的玄冰黑令,似乎也因此地的环境而变得更加冰冷沉重,与他自身的衰败形成共鸣。
【叮!检测到宿主进入高危异常时空区域——“亘古冰墓”外围。】
【警告:此地时间流速混乱,局部区域时间停滞或加速可达万倍。空间结构破碎折叠,常规方向感失效。】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时空怨念”及“放逐者印记”,对生命体存在强烈侵蚀与排斥。】
【任务提示:“时空之核”碎片共鸣源位于正下方,垂直距离约三千米(空间距离无法估算)。警告:路径上检测到复数高能时空陷阱及未知生命反应。】
系统的提示冰冷而客观,却勾勒出一幅令人绝望的图景。
三千米……在正常世界不值一提。但在这里,在破碎折叠的时空迷宫中,每一步都可能踏进万劫不复的时间陷阱,或者惊醒某个被永恒放逐于此的恐怖存在。
郑凡艰难地内视己身。灵力枯竭,寂灭之气耗尽,神魂受损,肉身濒临崩溃。唯一的好消息是,在之前与浮萧玉扇的共鸣中,他似乎对“风”与“灵魂”有了新的感悟,对天地局的规则运用也多了一丝理解。但这些,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恶劣环境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他需要恢复,哪怕一点点。
挣扎着盘膝(在这失重般的空间,这个动作异常艰难),郑凡取出墨守给的丹药,服下两颗。药力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勉强稳住伤势不再恶化。他开始尝试吸收周围空间里那稀薄而狂暴的灵气——其中混杂着银灰色的时空能量,吸收起来异常危险,但他别无选择。
就在他心神沉入修炼,努力过滤那些混乱能量时——
“咦?”
一个极其轻微、带着疑惑,却又仿佛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的、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充满了沧桑与空洞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郑凡全身汗毛倒竖,瞬间从入定中惊醒,神识扫向四周,却空无一物。
“一个……活物?不……一个即将死去的活物……有趣……”那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良,又仿佛说话者本身已遗忘了语言,“你身上……有‘灯’的味道……还有‘棋’的痕迹……更深处……是‘锁’与‘毒’……矛盾的集合体……”
声音的来源飘忽不定,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仿佛从脚下亿万年的冰层深处传来。
郑凡心中凛然。这未知的存在,竟然能一眼看穿他身上的伪轮回灯、天地局、系统枷锁和岁月枯荣毒!这是什么级别的感知力?
“你是谁?”郑凡沉声问道,声音沙哑。
“我是谁……忘了……太久了……”声音带着茫然,随即又变得幽深,“看守者?囚徒?还是……这里本身的一部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来了……带着‘变数’的味道……”
“变数?”
“是啊……‘墓’里的一切,本该是凝固的,永恒的,死寂的……直到下一次‘清扫’……”声音顿了顿,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你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万年不波的死水……虽然微小,却泛起了涟漪……这,就是‘变数’。”
“你想要什么?”郑凡直接问。他不信这未知存在只是来闲聊的。
“想要……离开?不……离不开的……‘印记’打得太深……”声音流露出深切的悲哀与疲惫,“只是……太寂寞了……永恒的时间,凝固的空间,连思维都会慢慢冻结……能和一个‘新鲜’的意识说说话,也不错……哪怕,你很快也会变得和它们一样……”
话音落下,郑凡左侧不远处,一块巨大的银灰色“冰块”内部,光影一阵扭曲,缓缓浮现出一张巨大、苍白、模糊,充满了无尽痛苦与麻木的人脸!那人脸的眼睛部位,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望”着郑凡。
郑凡心头一紧,但并未慌乱。他意识到,这恐怕就是所谓的“放逐者”或“时空囚徒”之一,其本体或许早已湮灭,只留下一缕被永恒禁锢的怨念或残响。
“不必害怕……我无法伤害你,至少现在不能……”人脸的声音直接从那冰块中传来,“我的力量,我的存在,都被钉死在这块‘时空琥珀’里了……除非,你能扰动更大的‘规则’……”
人脸“看”着郑凡,黑洞般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兴趣”的光芒。
“做个交易吧,小小的‘变数’……”人脸说,“告诉我外面世界的故事,新鲜的故事……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如何相对安全地,到达你‘感应’到的那个地方附近……以及,那里有什么……”
郑凡沉默。与虎谋皮。这未知的存在显然不怀好意,所谓的“安全路径”很可能布满陷阱。但,这可能是目前唯一获取信息的途径。他对这里一无所知,盲目探索,十死无生。
“我怎么相信你?”郑凡问。
“你可以不信……”人脸发出空洞的笑声,“那就自己摸索吧……看看是你先被时空乱流撕碎,还是先掉进哪个老怪物的‘点心盘’里……顺便一提,下面那块‘核’的旁边,睡着一位脾气不太好的‘邻居’……它被吵醒的话,整个这一层都会很热闹……”
郑凡心中一沉。果然有守护者或危险存在。
权衡利弊,他需要信息。
“你想听什么故事?”郑凡问。
“什么都行……战争的,爱情的,背叛的,崛起的……越是激烈的情感,越能让我这冻结的思维,感到一丝‘活着’的错觉……”人脸露出渴望的神色。
郑凡想了想,缓缓开口,讲述了一个故事。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他在陨神战场外围,从一名濒死老修士口中听来的、关于一个小宗门在仇家与天灾双重打击下,最终覆灭,其最后一名弟子背负血海深仇与传承,隐姓埋名,挣扎求生的故事。故事里充满了绝望、坚韧、背叛与微弱的希望。
他讲得很平淡,但故事本身的力量,依旧透过语言传递出来。
人脸静静地听着,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时而闪烁,仿佛在回忆自己久远到早已模糊的过往。当郑凡讲到那名弟子在雨夜手刃最后一个仇人,自己也重伤垂死,仰望夜空时,人脸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仇恨……传承……挣扎……真是……令人怀念的滋味……”人脸喃喃道,“虽然依旧渺小,但比起这该死的永恒凝固,已是精彩万倍……”
它“看”向郑凡,似乎稍微“满意”了一些。
“好吧……按照约定……”人脸开始诉说,声音变得低沉而缥缈,仿佛在描述一幅复杂的地图。
“从这里往下,你的‘灯’感应到的方向……需要穿过七处‘时空褶皱’,避开三处‘永恒静滞区’,还有两处‘因果回廊’的入口千万不要靠近,那里面的东西,连我们这些囚徒都感到恐惧……”
“最危险的,是‘核’所在的那一层外围,有一片‘虚无之隙’,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没有概念……一旦踏入,就会从‘存在’层面被擦除,连我们这样的‘印记’都不会留下。必须从左侧的‘记忆回流’带绕过去,那里充斥着无数时空囚徒散落的记忆碎片,会对你的意识造成冲击,但小心一点,还能通过……”
“至于那个‘邻居’……它是一头‘时之影兽’,以混乱的时间流为食,在‘核’的波动中沉睡。不要发出任何带有‘时间波动’的攻击或剧烈情绪,那会惊醒它。它的攻击直接作用于‘时间线’,除非你能瞬间冻结或跳转自身的时间,否则被它触碰到,你可能会在瞬间经历千万年的衰老,或者倒退回婴儿时期,甚至……时间线被直接掐断。”
人脸详细描述着路径和危险,郑凡凝神记忆,同时心中骇然。这里的危险,远超想象,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涉及的都是最根本的时空法则。
“……最后,给你一个忠告,也是我唯一的‘礼物’。”人脸说完路径,黑洞般的眼睛“盯”着郑凡,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那块‘核’的碎片……不要尝试完全炼化。它不仅仅是时空法则的结晶,它内部……禁锢着上一次‘清扫’时,某个被判定为‘错误’的、疯狂而强大的意识残响。你接触它,获取感悟可以,但若试图吞噬,那个‘疯狂’就会顺着你的神识,污染你的灵魂,让你变成下一个被放逐于此的囚徒……或者,更糟。”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郑凡问。
“因为……”人脸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张巨大的面孔也开始在冰块中变淡,“我很好奇……你这个身负‘锁’与‘毒’,带着‘灯’与‘棋’的‘变数’,在接触到那个‘疯狂’之后……是会像我们一样被同化、凝固……还是能……溅起一点不一样的浪花呢……”
“永恒……太无聊了……哪怕只是看一场短暂的、注定悲剧的烟火……也好……”
话音消散,那张人脸彻底隐没于银灰色的冰块中,再无动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郑凡站在原地,消化着得到的信息。前路危险至极,但目标明确。时空之核碎片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黯淡的伪轮回灯,又感受了一下自身糟糕到极点的状态。
没有退路。
他按照人脸指示的方位(在这里,方位是混乱的,需要依靠伪轮回灯对“核”的微弱共鸣和对时空波动的感知来修正),开始小心翼翼地移动。
起初,只是缓慢地漂浮。很快,他遇到了第一处“时空褶皱”。那是一片空间如同被揉皱的纸张般扭曲的区域,看似平静,但郑凡的“时间感知”传来尖锐的警告。他按照提示,将自身灵力波动调整到与褶皱边缘某种特定的频率共振,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一点一点地蹭了过去。短短百米距离,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灵力,冷汗浸透了衣衫。
接下来是“永恒静滞区”。那里时间近乎完全停止,一旦进入,思维和身体都会被凝固。郑凡远远绕开,能感受到那片区域散发出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死寂。
“因果回廊”的入口,如同两个缓缓旋转的、映照着无数破碎人生片段的漩涡,散发着诱人深入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郑凡牢记警告,目不斜视,加速通过。
穿过“时空褶皱”,绕过“静滞区”,避开“因果回廊”……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对心神和意志是极大的考验。伤势在缓慢恶化,生命在持续流逝。但郑凡的眼神,始终锐利如刀,紧紧锁定着怀中伪轮回灯传来的、那一丝越来越清晰的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几天(在这里时间感是错乱的),他终于接近了目标区域。
前方,出现了一片诡异的“空旷”地带。那里没有银灰色的“冰块”,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和概念的“黑暗”。那就是“虚无之隙”。而在“虚无之隙”的左侧,是一片光怪陆离、不断闪烁着各色光影、传来无数细碎呢喃与哭笑的区域——“记忆回流”带。
郑凡深吸一口气,朝着“记忆回流”带的方向,小心翼翼飘去。
刚一进入,无数杂乱、破碎、充满强烈情绪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不!师尊!为什么——!”(绝望的呐喊)
“哈哈哈!突破了!我终于突破了!”(极致的狂喜)
“孩子……我的孩子……娘对不起你……”(无尽的悲恸)
“杀!杀光他们!一个不留!”(癫狂的杀意)
“道……何为道……错了……都错了……”(迷茫的呓语)
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无数时空囚徒们最深刻的记忆瞬间,在此地回荡、交织。郑凡闷哼一声,抱紧头颅,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这信息的洪流冲垮。他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紧守对洛瑶的执念,将其作为锚点,抵御着记忆碎片的冲击。
同时,他还要分心辨认方向,避开那些特别强大、充满恶意的记忆团块。
就在他艰难前行,即将穿过这片“记忆回流”带时——
一段格外清晰、冰冷、且与他手中伪轮回灯隐隐共鸣的记忆碎片,如同主动找上门一般,撞入了他的意识!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别人的记忆。
他看到了一片熟悉的、冰冷死寂的虚空,中心悬浮着万丈冰山,冰山内是冰棺——正是葬神冰原,洛瑶所在之地!
但视角不同。这一次的视角,仿佛是从冰山之巅,向下俯瞰。
他“看”到,在冰棺的正上方,那片虚空中,一点微弱的、与伪轮回灯光芒同源的血金色光点,正在艰难地闪烁。而在冰棺中,洛瑶的眉心,也有一点对应的光芒在呼应。
紧接着,视角拉近,穿透冰棺,聚焦于洛瑶心口处那暗金色的“葬帝印”。
在“记忆碎片”的呈现中,那“葬帝印”仿佛活了过来,延伸出无数细密的暗金丝线,如同根须,深深扎入洛瑶的心脏,并顺着血脉,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着她眉心的那点血金光芒侵蚀而去!仿佛要将其污染、吞噬、转化为另一种能量!
与此同时,一个宏大、漠然、充满了至高无上威严与古老邪恶的意志,仿佛透过这记忆碎片,隐隐传来一丝波动:
“轮回……之引……归位之钥……时机……将至……”
“抗拒……是徒劳的……融合……归于永恒……”
“轰——!”
记忆碎片炸开,郑凡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意识几乎溃散!
他终于明白,那灰衣老者墨守所说的“葬帝印”在侵蚀、转化洛瑶,是什么意思了!那印记不仅要把她变成容器,更是在觊觎、企图污染和吞噬她与轮回灯之间的那一丝本源联系!伪轮回灯点燃后,这种侵蚀似乎变得更加明显和危险了!
洛瑶不仅身中剧毒,被冰封在绝地,成为祭品,现在连她与他之间最后的联系(魂血共鸣),也成了葬帝复苏计划要掠夺的“养分”!
“呃啊——!” 无边的愤怒、恐惧、以及更加炽烈的焦急,几乎要焚毁郑凡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杀向葬神冰原。
但他不能。他在这里,自身难保,而且连这“记忆回流”带都还没走出去。
他死死咬着牙,将满口鲜血和嘶吼咽回肚里,眼中血丝密布,只剩下毁灭一切的冰冷杀意和对力量的极致渴望。
必须拿到“时空之核”碎片!必须更快掌握时间之力!必须变强!强到能杀穿葬神冰原,强到能斩断那该死的“葬帝印”!
凭借着这股几乎要炸裂的执念,他强行压下了记忆碎片的冲击和伤势,踉跄着,终于冲出了“记忆回流”带。
眼前豁然开朗。
他来到了一片相对“正常”的空间。脚下是坚实的、布满霜花的黑色岩石地面,头顶是缓缓流动的银灰色“天空”。而在前方不远处,一座由纯粹银灰色时空能量凝结而成的、不过十丈方圆的小型祭坛,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祭坛中心,一块约莫拳头大小、不断变幻着色彩、形状极不规则、内部仿佛有星河生灭的晶体,正缓缓旋转。正是时空之核碎片!仅仅是看上一眼,郑凡就感觉自己的“时间感知”在欢呼,灵魂深处的时间法则碎片在共鸣,连胸口的玄冰黑令都微微震颤。
而在祭坛的下方,那片黑色岩石的阴影里,匍匐着一个难以形容的怪物。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不断蠕动、伸缩的深灰色阴影,阴影中偶尔闪过一些快进或倒带的破碎景象片段。它没有眼睛,但郑凡能感觉到,一股锁定“时间”的冰冷感知,已经笼罩了自己。
时之影兽。
它似乎在沉睡,但郑凡的到来,以及他身上散发的、与时空之核碎片隐隐共鸣的波动,已经引起了它的注意。那团阴影微微蠕动了一下,散发出的气息让周围的空间都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郑凡屏住呼吸,将一切气息收敛到极致,连伪轮回灯的光芒都尽力内敛。他按照那人脸所说,不敢散发任何带有时间波动的力量或剧烈情绪。
他死死盯着祭坛上的碎片,又看了看下方那危险的阴影。
如何取?
硬抢?必死无疑。
调虎离山?这里无处可藏。
等待?他的生命等不起。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自己怀中,那盏光芒黯淡的伪轮回灯上,又看了看自己苍白枯瘦、布满裂痕般皱纹的手。
一个疯狂、决绝、近乎自我毁灭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记得,点燃伪轮回灯时,他融入了自己的魂血。灯的火光,与他的生命本源,与洛瑶的残魂,有微弱的联系。
他也记得,玄冰黑令冻结洛瑶,本质是“空间静止”对抗“时间流逝”,代价是他的生命。
那么……如果,他在这里,以自身残存的生命本源为燃料,以伪轮回灯的共鸣为桥梁,再次引动玄冰黑令的极致冰封之力,但不是对抗时间,而是尝试……与此时此地的时空环境,与那时空之核碎片,进行一种极致的、危险的、短暂的“共鸣”与“欺骗”呢?
比如,将自己和伪轮回灯,伪装成一块“即将被时空能量同化、吞噬的残渣”,或者一段“无关紧要的、凝固的时间片段”?
这是赌命。赌他对寂灭之意、对冰封之力、对时间皮毛理解的运用,赌伪轮回灯与时空之核的同源性,更赌那时之影兽的“迟钝”。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郑凡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从怀中取出了玄冰黑令。令牌触手冰寒刺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他将令牌轻轻贴在伪轮回灯的灯座上,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将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沉入那道枷锁裂缝,去捕捉那一缕寂灭的本质。同时,他将对洛瑶的所有思念、担忧、疯狂,全部化为最冰冷的执念,注入玄冰黑令。再通过伪轮回灯为中介,将这份混合了“寂灭”、“冰封”、“守护执念”的诡异波动,小心翼翼地、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一般,探向祭坛上的时空之核碎片。
他没有试图炼化,没有试图沟通。他只是在“模仿”,模仿周围银灰色空间的“死寂”,模仿时空碎片本身的“凝固”与“虚无”感。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仿佛在将自己一点点“冻结”、“抹除”。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白发从鬓角向头顶蔓延,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刻。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真的“消散”时——
嗡……!
时空之核碎片,微不可查地轻轻波动了一下。一股微弱、混乱、但确实存在的时空涟漪,以碎片为中心,扩散开来,将郑凡和他手中的灯、令牌,轻轻“包裹”了进去。
在这一刹那,郑凡感觉自己和灯,仿佛短暂地“融入”了这片时空背景,变得模糊、透明、难以察觉。
而下方,那时之影兽的阴影,蠕动了一下,那股锁定时间的感知扫过郑凡所在的位置,停顿了片刻,似乎有些疑惑,但最终缓缓移开,重新归于沉寂。在它的“时间感知”中,那里似乎只是一团即将被同化的、无关紧要的时空杂质。
就是现在!
郑凡用尽最后力气,猛地睁眼!眼中是豁出一切的疯狂!他没有动,但神识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沿着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时空涟漪,轻柔到极致地,包裹住了祭坛上那块时空之核碎片,然后,猛地一“拉”!
碎片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他早已准备好的、一个隔绝气息的特制玉盒中!
入手冰凉沉重,仿佛托着一方世界的重量。
几乎在碎片被收取的同一瞬——
“嘶——!!!”
下方,时之影兽发出了尖锐到能撕裂灵魂的无声嘶鸣!它被彻底惊醒了!那团阴影猛地膨胀、沸腾,一股恐怖的时间乱流风暴,以它为中心轰然爆发!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动、扭曲!
“被……骗了……窃贼!!!” 一个混乱、疯狂、充满了时间错乱感的意念,横扫四方!
郑凡看都不看,将玉盒和伪轮回灯、玄冰黑令一股脑塞入怀中最深处,转身就朝着来时记忆的、相对安全的路径,亡命飞遁!他燃烧着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将速度提升到极致,甚至不顾伤势,再次喷出鲜血。
身后,是时之影兽暴怒的咆哮和席卷而来的时间乱流风暴。前方,是危机四伏的回归之路。
但他成功了。
时空之核碎片,到手了。
尽管代价惨重,前路未卜。
尽管体内,那盏伪轮回灯的光芒,似乎因为刚才的冒险共鸣,又黯淡了一丝。
尽管,他能感觉到,怀中那块碎片,即使隔着玉盒,也在散发着一股诱惑与疯狂的低语,仿佛在邀请他,打开它,融合它,获得无上伟力,也坠入永恒的深渊。
郑凡染血的嘴角,扯出一个疯狂而冰冷的弧度。
他将碎片握得更紧,如同握住了通向地狱,也可能是唯一能攀爬出的……一根染血的绳索。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