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他声音低哑,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却依旧有种不容拒绝的强势,“把箭取出来。”
这句话如同惊雷,再次在沈棠已然混乱不堪的脑海中炸响。
帮他取箭?
他难道忘了望江楼上那碎裂的玉佩和诛心的言语?忘了她这五年来对他,以及对他那些未来臂助的种种“恶行”?忘了她是如何“背叛”他,亲手递上那封催命的“证物”,间接导致他家破人亡?
他现在身负重伤,虚弱地靠坐在那里,肩胛上还插着为她挡下的箭矢,却让她这个他应该恨之入骨的“仇人”,来替他处理这足以致命的伤口?
荒谬!这简直荒谬绝伦!
【警告…偏离度…45%…核心逻辑…严重冲突…系统…滋滋…】脑中的系统杂音更加混乱,像是接触不良的电路,发出断断续续的、濒临崩溃的哀鸣。
沈棠看着谢珩因失血而愈发苍白的唇色,看着他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以及那只深深嵌入骨肉、随着他微弱呼吸而轻轻颤动的箭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理智在尖叫着让她拒绝,甚至有一个阴暗的念头在滋生——或许,这是个机会?只要她稍微做点什么……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且不说她能否在谢珩面前耍花样,单是想到他方才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那种视他人攻击如无物、反手夺命的狠戾与强大,她就知道,任何轻举妄动都是自寻死路。更何况……那箭,是为她挡的。
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感,或许是这五年来日夜煎熬的愧疚,或许是此刻他莫名出现带来的震撼,或许是系统失效后骤然获得的、微弱却真实的“自由”与选择权,驱使着她挪动了仿佛灌铅的双腿。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感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微弱的热气,以及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我…我不太会…”她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明显的颤抖。这是实话,她一个现代社会的普通白领,何曾经历过这等场面?
“没关系。”谢珩闭上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低沉却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握住箭杆,用力,直接拔出来。越快,越好。”
他的冷静,像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奇异地抚平了沈棠一部分慌乱。她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霉味的空气,努力定下心神。目光扫过旁边的瓦罐和布条,她伸手撕下自己绯色宫装裙摆内侧相对干净柔软的里衬,动作有些笨拙地将其叠成厚厚一块,放在手边备用。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支狰狞的箭矢上。箭杆粗糙,尾羽染血,箭镞完全没入了他肩胛的肌肉之中,只留下一小截箭杆在外,周围皮肉翻卷,鲜血仍在不断渗出。
她伸出手,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慢慢握住了那冰冷而粘腻的箭杆。入手的感觉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箭杆与他骨肉相连的那种可怕的触感,能感受到他肌肉在瞬间的紧绷和随之而来的、细微的颤抖。
他在忍。用惊人的意志力,忍受着这常人难以想象的剧痛。
“谢珩……”她忍不住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嗯。”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回应,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给予她最后的许可。
沈棠不再犹豫。她知道,拖延只会增加他的痛苦。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双手死死握住箭杆,猛地向外一拔!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箭镞脱离血肉的闷响。一股温热的血液随着箭矢的拔出喷溅而出,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沈棠的脸上,带着腥甜的铁锈味。
谢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哼,额角和脖颈处的青筋瞬间爆起,脸色在刹那间白得如同金纸。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更大的声音,只有那瞬间攥紧、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的拳头,昭示着他正承受着何等剧烈的痛苦。
鲜血如同决堤般从那个恐怖的血洞中涌出。沈棠心脏狂跳,慌忙抓起准备好的布块,用力按在伤口上,试图止血。柔软的布料瞬间被温热的血液浸透,那殷红的颜色刺得她眼睛生疼。
“旁边…有金疮药…”谢珩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只剩气音,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石床的方向。
沈棠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石床靠近墙壁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她几乎是扑过去拿起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中带着奇异凉意的药味弥漫开来。
她回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移开那块已被鲜血彻底染红的布块,看着那依旧在不断渗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手抖得更加厉害。她将瓷瓶倾斜,把里面白色的药粉尽量均匀地洒在狰狞的血洞上。
药粉似乎真有奇效,接触到伤口后,那汹涌而出的血流肉眼可见地减缓了许多,最终渐渐止住。
沈棠微微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里衣几乎湿透,紧贴在背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她不敢停歇,又撕下更多的布条,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和尽力稳妥地,为他包扎伤口。因为要绕过他的前胸和后背,她不得不凑得很近,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热量,能听到他强忍痛楚时沉重的呼吸声。
整个过程,谢珩始终闭着眼,任由她动作,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那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和偶尔因她不小心碰到伤口而骤然蹙起的眉头,泄露着他并非毫无知觉。
终于,包扎完毕。一个歪歪扭扭、算不上美观,但还算严实的白色布结,覆盖在了他肩胛处的伤口上。
沈棠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与谢珩隔着几步的距离,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沉默在狭小的石室内蔓延,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清苦的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夜明珠幽冷的光线笼罩着两人,在墙壁上投下摇曳模糊的影子。
沈棠有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水泡,在她心中翻滚、炸裂。
你为什么会在宫里?
你早就知道太子今晚会动手?
你知道我会去碧波池?你知道太子的人要杀我?
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这五年……
你知道那封信是假的吗?
每一个问题都至关重要,每一个问题都可能触及真相的核心,也可能揭开她最不堪的一面。可她看着谢珩紧闭的双眼,看着他苍白疲惫的侧脸,看着他肩上那为她而受的伤,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最终,是谢珩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但那份深邃和疲惫却更加明显。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复杂难辨,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布满裂痕的瓷器。
“宫变之后,京城会乱上一阵子。”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力气,但依旧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磨过砂纸,“你暂时留在这里,安全。”
他没有回答她心中的任何一个疑问,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做出了安排。
沈棠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像是蕴藏着巨大的风暴,却又被强行压抑在平静的海面之下。她终于鼓起了一丝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最久、也最让她恐惧的问题:
“你…你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你知道我会去碧波池?”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谢珩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她过于直接的视线,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石壁上,淡淡道:“太子气数已尽。”
答非所问。
但他出现在那里,精准地找到她,并为她挡下那一箭,本身就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答案。
他果然知道!他不仅知道宫变,甚至可能连太子要杀她灭口都一清二楚!那他救她,是顺手为之,是另有图谋,还是……
“为什么救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和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希冀,“你明明…很恨我。”
望江楼的决裂,碎掉的玉佩,那封“证物”信……她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足以让他将她挫骨扬灰。恨,才是他唯一应该对她抱有的情绪。
谢珩闻言,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昏黄的珠光下,他的面容一半清晰冷硬,一半隐在阴影里,神色莫辨。
那目光太过深沉,太过复杂,里面翻涌着太多沈棠无法理解、也不敢去理解的东西。没有她预想中的刻骨仇恨,也没有丝毫温情,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沉重的疲惫,和一种……连他自己似乎都无法理清的迷茫。
就在沈棠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说出什么将她彻底打入地狱的话语时,他却只是极轻、极缓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苦涩,带着无尽的嘲讽,不知是对她,还是对他自己。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将头向后靠在冰冷的石门上,仿佛连维持清醒都已成为一种负担。
“是啊。”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叹息,融入了石室阴冷沉寂的空气里,“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沈棠彻底怔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
这句话,比任何直白的恨意,任何残忍的报复宣言,都更让她心惊肉跳,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