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吵嚷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闷闷地钻进姜青青的耳朵里。
“建国他娘,你家可真有福气,娶了这么个水灵的媳妇。”
“那是,也不看看我们家建国是啥条件,高中生,以后是要进城当工人的!”
尖利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是婆婆王桂芬。
姜青青的脑子像是被一根钢钎狠狠凿过,一阵剧痛袭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那惨白的天花板,而是一片刺目的红。
红色的双喜字剪纸,歪歪扭扭地贴在斑驳的土坯墙上。
屋子中央的旧木桌上,摆着一对红漆暖水瓶,上面还印着“百年好合”的烫金字。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和浓重的汗酸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煤油灯火苗燃烧的味道。
这是……
姜青青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身体某处,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的确良衬衫,衣角还有些褶皱。
这身衣服,是她结婚时,咬牙花了半年的积蓄,托人从县里扯布做的。
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皮肤光滑,还有着年轻姑娘的饱满。
不是那张在无尽的病痛和折磨中变得枯黄干瘪的脸。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平坦而温暖。
前世,就是这里,被医生宣判了“死刑”,也成了婆家所有人唾弃她、折磨她的理由。
“绝嗣的玩意儿!”
“不会下蛋的鸡,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们张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婆婆王桂芬的咒骂,小姑子张红霞假惺惺的“劝慰”,丈夫张建国越来越冷漠和不耐烦的脸,一幕一幕,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1981年,十月。
这是她和张建国的新婚之夜。
是她满怀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踏入张家大门的第一天。
也是她一生悲剧的开端。
前世的她,就是在这个晚上,被喝得醉醺醺的张建国折腾得去了半条命。
婚后,她勤勤恳恳,伺候公婆,照顾小姑,把整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只盼着能和张建国好好过日子。
可日子却越过越糟。
她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起初,张建国还安慰她,说不着急。
后来,随着村里风言风语的增多,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婆婆王桂芬更是将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在她身上,骂她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让她在整个村子都抬不起头。
小姑子张红霞,那个总是在人前表现得温柔善良的女人,背地里却没少给她下绊子。
她会“无意”中打翻她熬的药,会“不小心”把她洗干净的衣服弄脏,更会在婆婆面前添油加醋,说她在外面听到了多少关于她的难听话。
直到最后,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张建国带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回了家,逼她离婚。
那个女人,就是张红霞在厂里的手帕交。
原来,他们早就勾搭在了一起。
所谓的“绝嗣”,不过是他们为了摆脱她而联手制造的一场骗局。
她被净身出户,拖着病体回到娘家,却成了娘家的累赘。
最终,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孤零零地死在了漏风的柴房里,年仅二十八岁。
临死前那彻骨的寒冷和不甘,仿佛还残留在她的骨髓里。
姜青青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
胸口处,一股温热的感觉传来,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衬衫的布料下,贴着皮肤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她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冰凉滑润的物件,是一个小小的玉瓶。
这是她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是娘亲留给她的遗物。
前世,在她死后,这玉瓶便不知所踪。
如今,它正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的心口,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暖流,安抚着她剧烈跳动的心脏。
“吱呀——”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伴随着一股更浓烈的酒气。
“青青……嗝……睡了没?”
是张建国。
他那张在姜青青记忆中变得扭曲而可憎的脸,此刻就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带着几分醉意,朝着她走来。
前世的她,就是这样傻傻地坐在床边,带着新嫁娘的羞涩和忐忑,等着她的丈夫。
然后,被他粗暴地占有,开启了她屈辱的一生。
这一次,不会了。
绝对不会了!
姜青青缓缓抬起头,盖在头上的红盖头滑落下来,露出她那张清丽却毫无笑意的脸。
她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那个即将再次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新娘的娇羞,只有一片沉寂的、令人心悸的冷光。
张建国被她看得一愣,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揉了揉眼睛,似乎想看清眼前这个和平时温顺的姜青青判若两人的新媳妇。
“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啥?”他含糊不清地问。
姜青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她曾爱慕过,后来又恨之入骨的脸。
前世的种种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那些被辱骂的、被殴打的、被背叛的、被抛弃的日日夜夜,像烙铁一样,在她的灵魂深处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仇恨的火焰在她胸中熊熊燃烧。
她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任人宰割的姜青青了。
从地狱爬回来的她,只为复仇。
而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她复仇的第一个目标。
她要让他,让张家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看着张建国那张逐渐靠近的脸,姜青青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
她静静地等待着,像一个蛰伏在暗处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