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块?你怎么不去抢!”
王桂芬那一声尖叫,像是把公社办公室的屋顶都给掀了。
她从椅子上直接弹了起来,枯瘦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姜青青,脸上的褶子因为过度的激动而挤成一团,嘴唇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你个丧尽天良的毒妇!黑心烂肝的搅家精!你当我们家是开钱庄的吗!五百块!你咋不说五千块!我打死你个小娼妇!”
她一边骂,一边就想张牙舞爪地朝姜青青扑过来。
“坐下!”
王干事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他皱着眉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厌烦。
“这里是公社!不是你们家菜园子!再撒泼就给我出去!”
李长山的老脸更是黑得能滴出墨来,他狠狠瞪了王桂芬一眼,那眼神让王桂芬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她不敢对公社干部和村长撒野,只能把所有的怨毒都化作目光,死死剜着姜青青。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五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在场所有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李长山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也遮不住他脸上的震惊。他想过姜青青会要回嫁妆,甚至可能会要点赔偿,可做梦也没想到,一开口就是五百块!这在农村,是能盖两间大瓦房的巨款!
王干事也是一脸的为难,他从业这么多年,调解过的夫妻矛盾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就没见过这么要价的。这姑娘,瞧着安安静静的,怎么一开口就这么吓人。
“姜青青同志,你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太高了?”王干事推了推眼镜,斟酌着开口,“凡事都要讲个理,赔偿也得有个依据……”
“依据?”
姜青青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王干事,我问您,一个女人的名节值多少钱?他张建国一张嘴,就把‘不能生’的帽子扣我头上,这在农村,跟要了我的命有什么区别?”
“我再问您,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清清白白嫁进他家门,不到一天,就要被逼着离婚,带着一身的脏水滚出去。我下半辈子还怎么做人?这又值多少钱?”
她不疾不徐,每一个问题都问得王干事哑口无言。
“还有,”她的目光转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死死瞪着她的张建国,“他算计我的嫁妆,图谋我的财产,这算不算诈骗?我被他们一家子辱骂、威胁,担惊受怕,这精神上的损失,难道就不算损失?”
“王干事,李村长,你们都是明理人。五百块,买的是我姜青青后半辈子的安宁,买的是我被他们张家毁掉的名声!你们说,多吗?”
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是啊,钱是多,可一个女人一辈子的名声,难道就不值钱吗?
张建国听着姜青青的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冲。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被姜青青按在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下一下地用巴掌抽脸。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才是男人!他才是这个家的主宰!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女人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了?
他辛辛苦苦花了那么多钱娶回来的媳妇,就是个给他生孩子、伺候他爹娘的工具,现在这个工具不但不听话,还敢反过来咬他一口,要从他身上撕下五百块钱的肉!
凭什么?她凭什么!
“姜青青!”
张建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指着姜青青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还要不要脸!你一个生不出孩子的石女,不下蛋的母鸡!我没把你扫地出门就算便宜你了,你还敢跟我要钱?我告诉你,五百块没有,一分钱都没有!”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想离婚可以,给我净身出户!不然,你就老老实实在我们张家待着,给我当牛做马一辈子!”
他以为,自己这番凶神恶煞的威胁,能把姜青青吓住。
然而,姜青青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抹极淡的、嘲弄的笑意。
那抹笑意,彻底点燃了张建国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你还敢笑!”
他怒吼一声,再也顾不上这是什么地方,也顾不上谁在场,三步并作两步就朝姜青青冲了过去,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就朝姜青青的衣领抓去!
“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贱人!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住手!”
“建国你干啥!”
王干事和李长山同时惊呼出声,想上前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桂芬和张红霞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快意的神色。打!打死这个小贱人!让她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眼看着张建国那只粗糙的大手就要抓到姜青青的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静坐着的姜青青,动了。
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从容。就在张建国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一刹那,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就让张建国的抓捕落了个空。
紧接着,她抬起手,不是打,不是扇,就是那么平平无奇地,一掌推在了张建国冲过来的胸口上。
张建国只觉得一股他从未想象过的大力从胸口传来,那力道根本不像是一个瘦弱女人能发出来的,倒像被一头牛给撞了!
他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噔噔噔”连退了好几步。
办公室本就不大,他身后就是一把木头椅子。
“砰!”
一声巨响,张建国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一屁股摔在了地上,还顺带着把那把椅子给撞翻了。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王桂芬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张红霞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王干事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李长山嘴里的旱烟锅“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谁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身高才到张建国肩膀的女人,竟然……竟然一伸手,就把一个一米八的壮汉给推了个四脚朝天!
张建国摔得七荤八素,屁股火辣辣地疼,脑子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倒了?
姜青青缓缓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跌坐在地上的男人。
她拍了拍衣袖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又从容。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像冬日里最干净的雪,却带着让人心头发寒的重量。
“张建国,这是公社,不是你家炕头,由不得你撒野。”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办公室里每一个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的人,最后,又落回到他惨白的脸上。
“想动手?你还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