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再无瓜葛”的话音,还在公社的办公室里回荡,姜青青已经站直了身子,转身就走,没有半分停留。
张建国还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王桂芬抱着晕过去的张红霞,哭都哭不出声来,只是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门口的王干事和李长山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终于结束时,已经走到门口的姜青青却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王干事和李长山身上,脸上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
“王干事,李村长,还得麻烦二位再跟我走一趟。”
李长山愣了一下:“去哪?”
“回张家。”姜青青的语气不容置喙,“我的嫁妆还在他们家的新房里锁着。没有您二位在场做个见证,我怕等我回去,那自行车不是少个轮子,就是那缝纫机缺根针。”
这话一出,王干事和李长山的脸色都严肃起来。
没错!以张家这户人家的品性,这种事绝对干得出来!
李长山一拍大腿:“走!必须去!今天这事,就得当着全村人的面,彻彻底底地给它掰扯清楚!”
王干事也点了点头,对着还瘫在地上的张建国冷冷地说道:“起来!回家开门!要是少了一样东西,这事就不是三百块钱能解决的了!”
张建国一个激灵,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姜青青,那眼神里除了恨,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又从公社往张家村走。
来的时候,村民们是跟在后面看热闹,对着姜青青指指点点。
回去的时候,村民们还是跟在后面,但这一次,所有的议论声都对准了垂头丧气的张家三口。
“我的娘唉,三百块!就这么给出去了?”
“你没听村长说吗?建国他爹卖猪的钱、卖粮的钱,还有礼金,全掏空了!这下张家可是元气大伤了!”
“活该!谁让他们家不干人事!图谋人家姑娘的嫁妆,还败坏人家名声!这姜家姑娘是个硬茬子,踢到铁板了!”
“可不是嘛!以后谁还敢把闺女嫁到他们家去?一家子烂人!”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句句扎进张建国和王桂芬的耳朵里。王桂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好几次想回头跟人对骂,都被李长山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张建国则把头埋得更低了,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回到张家小院,院子里还是一片狼藉。
姜青青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到那间贴着大红喜字的新房门口,对着面如死灰的张建国伸出了手。
“钥匙。”
张建国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了过去。
姜青青接过钥匙,当着所有人的面,“咔哒”一声打开了房门。
她没有进去,而是从口袋里再次掏出那张嫁妆清单,递给旁边的一位公社干事。
“同志,麻烦您帮我照着单子念,我一样一样往外搬。”
“好。”那干事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凤凰牌加重自行车一辆!”
姜青青回头,对着外面围观的两个半大小子喊道:“哪位兄弟搭把手?帮我把车子抬出来,我给两毛钱辛苦费!”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两个小伙子挤了进来,三下五除二就把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给抬到了院子中央。阳光下,车子的红漆闪闪发亮,晃得王桂芬眼睛生疼。她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差点又背过气去。
“蝴蝶牌缝纫机一台!”
又是两个小伙子,嘿咻嘿咻地把那台带着机头罩的缝纫机也抬了出来。
“樟木箱子两个!”
“鸳鸯戏水棉被两条!”
……
干事念一样,姜青青就指挥人搬一样。那间塞得满满当当的新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来。
王桂芬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地被掏空。那些可都是钱啊!是她准备拿出去跟村里老娘们炫耀一辈子的资本啊!
就在两条棉被被抱出来的时候,姜青青忽然开口:“等一下。”
她走上前,把那捆扎好的棉被解开,从里面抽出来一条崭新的蓝色劳动布裤子。
她举起裤子,看向躲在王桂芬身后的张红霞,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姑子,我记得,我箱子里只有的确良和卡其布的裤子,这条劳动布的,好像是你前天刚从供销社扯布新做的吧?”
张红霞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确实是趁着早上没人,偷偷把自己的新裤子塞进了姜青青的被子里,想着她肯定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开,就能浑水摸鱼给蒙混过去。
谁能想到,她竟然真的会拆!
“我……我……”张红霞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哄笑。
“贼心不死啊!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占人家便宜!”
“脸皮真是厚到家了!”
王桂芬的脸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冲上去,一把夺过裤子,狠狠塞回张红霞怀里,低声骂道:“没出息的玩意儿!丢人现眼!”
姜青青冷眼看着这一切,将棉被重新捆好,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很快,所有的东西都按照清单,一样不落地搬到了院子中央。
自行车、缝纫机、两大口木箱、成套的脸盆暖瓶、还有锅碗瓢盆……堆成了一座小山。
姜青青付了帮忙的村民几毛钱,又对王干事和李长山深深鞠了一躬:“今天多谢各位领导和村长给我做主。”
李长山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丫头,以后……好好的。”
姜青青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看张家那几张已经扭曲的脸,背上自己那个简单的、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的布包,揣着那沉甸甸的三百块钱,在一众村民复杂的注视下,推着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张家的大门。
身后,是王桂芬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的、恶毒的咒骂。
“姜青青!你个不下蛋的鸡!你不得好死!你等着!离了我们张家,我看你还有什么活路!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就等着当老姑娘被人戳脊梁骨吧!”
那些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诅咒,却再也无法在姜青青的心里掀起半点波澜。
走出村口的那一刻,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让她做了十年噩梦的村庄。
张家,我姜青青发誓,再也不会回来。
你们的报应,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