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2:11:34

陆辰逸离开后,病房里陷入了死寂,唯有床头那台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像某种来自异界的计时沙漏,提醒着苏晚,她还活着,以一种剥离了所有荣光、近乎屈辱,却又崭新得令人心悸的方式。

她没有顺从身体的虚弱和疲惫躺回那张狭窄的病床,而是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消毒水气味的空气,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如同灌了铅,绵软无力,每一步都牵扯着肌肉的酸痛和落水后的虚浮感。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如同初学步的婴孩,在这间不过方寸之地的病房里,缓慢而坚定地踱步。

这不是退缩,而是巡视,是评估。是她,沈清辞,对这片陌生“疆域”的第一次实地勘察。

每一步,身体都在抗议,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暗夜中燃烧的星辰,锐利、冷静,带着审视与探究的光芒,扫过这房间的每一处角落,不放过任何细节。

头顶,是镶嵌在天花板里的扁平“琉璃灯”(LED面板灯),无需火烛,竟能发出如此稳定、明亮、堪比白昼的光芒,将房间的每一寸阴影都驱逐殆尽。她抬手,想去触摸那开关,指尖在按钮上方停顿片刻,又收了回来。记忆碎片告诉她如何操作,但她按捺住了冲动,此刻不宜暴露过多异常。

手边,立着一个造型奇特的“柜子”(饮水机),上方倒置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罂”(桶装水),按下某处,便有清冽的水流自动涌出,注入下方的一次性水杯。此等取水之便捷,远超宫中需专人运送、银针试毒的繁琐。

对面墙壁上,挂着一个薄如蝉翼的黑色框子(液晶电视),光滑的表面此刻映出她模糊的身影。但据记忆所知,只需一个指令,那里面便能显现出缩小的人影、生动的景象,甚至远在千里之外正在发生的事,都能实时传递过来?这已非“千里眼顺风耳”所能形容,近乎神通!

还有那能调节室内寒热的“机关”(空调),那无需人力推拉便能自动开合的房门,那材质奇特、光洁如镜却绝非铜铁的墙壁和地面……

这一切光怪陆离的存在,都远远超越了她作为大晏女帝所能理解的范畴。大晏朝最顶尖的工匠,最精巧的机关术,在此刻看来,也如同稚子玩耍的木偶,黯然失色。

“此方世界,竟已发展至此等境地……”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震动。这震动,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源于一种面对未知浩瀚时,本能产生的惊叹,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滔天求知欲。她沈清辞能在一片质疑声中坐上龙椅,稳定朝局,开创盛世,靠的从来不只是皇室血统,更是海纳百川的胸襟、敏锐的洞察力,以及远超常人的、近乎贪婪的学习能力。这个世界,虽然陌生,虽然规则迥异,但其背后所代表的知识与力量,让她感到了久违的、征服的欲望。

她踱到窗边,撩开那质地柔软、色彩素净却绝非丝绸棉麻的布料(窗帘),向外望去。

下一刻,她呼吸一窒,扶着窗棂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窗外,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无数高耸入云的建筑,如同被巨神用钢铁与琉璃堆砌而成的森林,密集地矗立着,棱角分明,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其高度远超她记忆中任何一座佛塔或宫阙。蜿蜒曲折的“官道”(马路)纵横交错,其上无数奇形怪状、色彩各异的“铁盒子”(汽车)首尾相接,如同被驱赶的金属洪流,飞速穿梭,带起阵阵嗡鸣,汇成一条条流动的、闪烁着红色与白色光芒的璀璨河流。

夜幕已然降临,但整座城市非但没有陷入黑暗,反而被无数闪烁跳跃、五彩斑斓的“霓虹”点亮。那些巨大的、变幻着图案和文字的灯牌,那些勾勒出建筑轮廓的灯带,那些川流不息的车灯……共同编织成一张巨大无比、流光溢彩的光之网,璀璨夺目,辉煌壮丽,胜过她曾下令举办的任何一场元宵灯会,甚至超越了想象中天宫仙境的景象。

这已非“繁华”二字可以简单形容。这简直是神迹,是传说中仙人居住的洞天福地,是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物质极度丰沛、技术登峰造极的……新时代!

然而,这极致的、令人心旌摇曳的繁华,此刻却与她毫无关系,甚至形成了一种尖锐的讽刺。脑海中,属于原主“苏晚”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清晰地告诉她现实的残酷与冰冷。

苏晚,二十二岁,不知父母,在名为“孤儿院”的地方像野草一样挣扎着长大。因为一张与豪门千金顾倾城颇为相似的脸,被陆氏集团的继承人陆辰逸选中。一纸冰冷的协议,买断了她三年的青春和自由。他提供金钱、资源、看似优渥的生活,代价是她必须彻底放弃自我,成为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学习顾倾城的言行举止、穿衣打扮、喜好厌恶,甚至细致到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蹙眉时眉心的褶皱。

她住着他提供的、装修精美却毫无归属感的公寓,花着他定期打入账户、仿佛在支付一件物品使用费的钱,小心翼翼地扮演着那个叫“顾倾城”的女人,同时,又不可自拔地、卑微地爱着那个从未真正将她看在眼里、只将她视为替代品的男人——陆辰逸。

而那场导致她香消玉殒、让自己得以借尸还魂的“意外”落水……记忆碎片里,并非全然空白。似乎,在意识沉入冰冷的池水前,岸边,有一个穿着精致高跟鞋的身影,曾冷漠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挣扎扑腾,没有呼喊,没有施救,只有一片冰冷的寂静……是顾倾城派来的人?还是陆辰逸身边其他嫉妒的爱慕者所为?线索模糊,但那份濒死的绝望与寒意,却真实地烙印在这具身体的记忆深处。

沈清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那里,既有原主残留的委屈、恐惧、不甘和那点微不足道的、对陆辰逸的痴恋,更有一股属于她沈清辞本尊的、熊熊燃烧的怒火与不容亵渎的傲气。

“为一介男子,竟失却自我,甘为他人影魅,惶惶不可终日,愚不可及!”她低声斥责,带着帝王对庸碌之辈的惯常评判,是对原主软弱的不屑。然而,斥责之后,那冰冷的语气中,又掺杂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怜悯。终究,是这个女孩的身体,承载了她的重生。这女孩所承受的轻贱与悲哀,某种程度上,也成了她此刻必须背负的因果。

“罢了。”她重新睁开眼,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化作一片沉静而深邃的冰海,冰层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坚定的意志。“你的委屈,你的不甘,你未曾言说的怨恨,朕都知晓,也都记下了。”

她对着窗外那片璀璨而陌生的灯海,也对着这具身体里可能尚未完全散去的残魂,立下誓言。

“从今往后,苏晚之名,由朕来背负;你之人生,由朕来执掌;你之仇怨,由朕来一一清算。”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看人脸色、战战兢兢祈求一点虚假温存的替身苏晚。她是沈清辞,是大晏朝的开国女帝,是曾在尸山血海中踏出登基之路的强者!即便天道弄人,使她落入凡尘,困于浅滩,受制于这陌生的规则,龙依然是龙,凤依然是凤!她的骄傲,她的智谋,她的铁腕,绝不会因环境的变迁而湮灭!

心念既定,她立刻开始了行动。当务之急,是尽快弥补信息的巨大鸿沟。

她回到床边坐下,不再漫无目的地踱步,而是有意识地、系统地梳理和挖掘原主脑海中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她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将领在研读敌情舆图,又像一位勤勉的帝王在批阅奏章,专注而高效。

这个时代的语言(官话似乎与她所在时代有演变,但大体可通)、文字(简体字虽异,但与繁体字渊源颇深,可快速掌握)、基本的社交礼仪、金钱的概念与价值、陆辰逸及其背后陆氏集团的背景与影响力、顾倾城其人及其家族的能量、常用的交通工具、通讯工具(手机!此物至关重要)的使用方法……她分门别类,强迫自己吸收、理解、记忆。

尤其关注那些关于“协议”的细节,关于陆辰逸的性格弱点,关于顾倾城可能存在的把柄,关于这个社会如何运作,如何获取财富和地位。

护士进来换药和测量体温时,她沉默地配合着,不再像最初那样因陌生而流露出异样。她暗中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从开门的方式、走路的姿态,到说话的语气、用词的习惯,甚至是面对病人时那种职业化的、略带距离感的亲切。她在学习,学习如何像一个“正常”的现代人那样行动和交流。

当护士记录完数据,准备离开时,苏晚(从此刻起,内心为运筹帷幄的沈清辞,对外表现即为逐渐改变的苏晚)尝试着开口。

“请问,”她的声音因久未说话和刻意控制而显得有些低哑,但她放缓了语速,努力模仿着记忆里普通人交谈那种平淡而自然的语调,“我何时可以离开此地?”

护士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一直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病人,似乎有些不同了。具体哪里不同?好像……眼神不再那么怯懦空洞,声音里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稳?护士只当她是恢复了些精神,客气地回答:“医生说明早再给你做个详细的检查,如果一切指标正常,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苏晚点了点头,微微颔首,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表示感谢的礼节,不再多言。言多必失,在完全熟悉环境前,保持必要的沉默是明智之举。

晚餐时间,医院配送了清淡的流食和软馒头。她看着那寡淡的粥品和松软得过分的馒头,脑海中瞬间掠过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百味,那些色香味俱全、象征着无上权力与享受的菜肴。一丝几不可察的蹙眉在她眉间掠过,但随即,她便神色如常地拿起那轻飘飘的塑料勺子,姿态依旧带着某种刻入骨子里的优雅与从容,开始进食。

即便落魄,即便环境粗陋,刻在灵魂深处的仪态与掌控力也不会改变。吃饭,不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补充体力,是为了生存下去,是为了积蓄力量。

入夜,病房的灯光熄灭,只余窗外霓虹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她躺在病床上,毫无睡意。

身体依旧虚弱,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规划着未来,制定着在这新世界的生存与发展战略。

首先,也是最基本的,必须尽快、尽可能全面地熟悉这个世界的规则,掌握独立生存所需的一切技能。原主苏晚,除了模仿顾倾城,几乎一无所长,思维简单,眼界狭窄。这绝对不行。她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系统的历史、地理、科学常识、法律框架、经济运作……一切能让她理解并利用这个社会规则的知识。

其次,需要钱,需要大量的、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经济资源。陆辰逸提供的任何东西,都是包裹着糖衣的毒药,是束缚她灵魂的枷锁,绝非倚仗。经济独立,是人格独立和行动自由的基础。她需要找到合法且高效的途径,快速积累初始资本。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力量。在这个看似和平、法治森严,实则竞争激烈、暗流汹涌的新世界,她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权”与“力”。这力量,可以表现为财富、人脉、影响力、知识,甚至是……武力。她需要建立自己的信息网络,识别潜在的盟友与敌人,找到能够借力或掌控的支点。

月光混合着霓虹的彩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清亮逼人,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里面没有初来乍到的迷茫,没有对未来的恐惧,只有属于顶级猎手的极致冷静与蛰伏待机的锋芒。

陆辰逸,顾倾城,还有那些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对原主落井下石的人……

她在心中冷冷地勾勒着那些面孔。

你们且等着。

凤栖于梧,非为安寝,乃待风起。暂时的隐忍,不过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那一飞冲天、焚尽一切阻碍的时刻。

这一夜,现代都市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勾勒着钢铁森林冰冷而繁华的轮廓。无人知晓,在这家普通医院的一间普通病房里,一只来自古老时空的凤凰,已然在绝望的灰烬中苏醒,完成了最初的适应与蜕变。她正梳理着染血的羽翼,准备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天空下,搅动风云,再临巅峰,掀起一场注定席卷一切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