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2:11:40

夜幕低垂,如同巨大的天鹅绒幕布缓缓覆盖了白日的喧嚣,都市的脉搏却并未停歇,反而以一种更加绚烂的方式跃动起来。华灯初上,无数霓虹与灯带勾勒出钢铁森林冷硬而璀璨的轮廓,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流光溢彩的河流,奔向各个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所在。

陆辰逸派来的黑色迈巴赫,如同暗夜中蛰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准时停在公寓楼下。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苏晚俯身坐进车内。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蓝的光。陆辰逸早已坐在后座另一侧,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跳动的数据,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更添几分疏离。听到动静,他并未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习惯性地扫了过来。

苏晚今晚穿着一袭水蓝色曳地长裙,质地轻盈如云雾,裙摆处缀着细碎的晶石,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这裙子的款式,与顾倾城在一次慈善晚宴上惊艳亮相时所穿的那条,几乎有八九分相似。柔顺乌黑的长发并未过多修饰,只是自然地披散在肩头,衬得裸露的锁骨愈发清晰。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掩盖了病后的苍白,突出了五官的清丽。这副精心雕琢的皮囊,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确实都像极了那位远在海外、却始终笼罩在陆辰逸心头的白月光。

然而,当她抬起眼,看向内后视镜中映出的自己那双眸子时,里面沉淀的不再是往日的怯懦、讨好和刻意模仿的痕迹,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的平静,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住的、属于帝王的审视与疏离,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陆辰逸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目光,正式看向她。他的眼神带着惯例的、如同评估商品般的审视,从发梢到裙摆,仔细确认着这个“替代品”是否完美复刻了正主的形象,是否能在今晚的场合发挥应有的作用。今天的苏晚,安静得有些过分,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他看过来时立刻流露出小心翼翼的、带着祈盼的眼神,也没有因为即将踏入名流云集的场合而显得紧张不安。她只是在他目光投来时,微微颔首,算作招呼,随后便姿态优雅地坐定,目光径直投向窗外飞速流动的夜景,侧颜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影中,竟透出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难以言喻的孤高与……漠然。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陆辰逸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但很快便归于平静。或许只是落水后还没完全恢复,他如是想。

宴会设在城中最顶级的“铂悦酒店”宴会厅。车辆驶入铺着红毯的入口,侍者快步上前拉开车门。瞬间,更加明亮的光线、悠扬的现场乐队演奏、以及那种属于上流社会的、混合着昂贵香水、雪茄和香槟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

苏晚挽着陆辰逸的手臂,步入了这个金碧辉煌的所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落,折射出万千璀璨光芒,晃得人有些眼花。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衣香鬓影的男男女女,他们身着华服,手持酒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低声交谈,构成了一幅流动的浮世绘。

他们的入场,立刻吸引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自然,这些目光大多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比较,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轻蔑——看,陆辰逸身边那个赝品又来了。偶尔有几道目光带着同情或好奇,但也很快移开,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沾染上什么不体面的事情。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无声的窃窃私语,都在讨论着这个与顾家千金有着相似面容,却身份尴尬的女孩。

陆辰逸似乎早已习惯,甚至可说是默许乃至需要这种效果。一个温顺的、像顾倾城的影子,既能替他挡掉一些不必要的桃花和联姻试探,又能暂时慰藉他内心深处对那道白月光的求而不得。他微微侧头,在她耳边低声嘱咐,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与命令:“跟着我,少说话,多微笑。记住你该有的样子,你是‘倾城’。”

“倾城”二字,他咬得稍重,像是最后的警告。

苏晚没有侧头看他,也没有给出任何言语上的回应。只是那弧度完美的唇角,维持着一个极其浅淡、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微笑。她是苏晚,体内承载着的是沈清辞的灵魂,何必去刻意记住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模仿另一个女人的神态?

她安静地跟在陆辰逸身侧半步的位置,听着他与各色人等寒暄——集团董事、政界要员、合作方代表、家族世交……她的姿态无可挑剔,脊背挺直,下颌微收,步履从容,甚至比原主刻意模仿时更加自然流畅,那并非训练出的仪态,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久居人上、习惯了被仰视的雍容与镇定。偶尔有与陆辰逸相熟的人,带着探究或戏谑的眼神与她搭话,她也能用最简洁得体的语言回应,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不多一分热络,不少一厘礼貌,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感觉不到丝毫属于“苏晚”或者“顾倾城”的个人情绪,仿佛一个设定完美的程序。

直到——

一名侍者端着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香槟塔走过,陆辰逸顺手取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向她。苏晚下意识地伸出带着丝质长手套的手去接,指尖刚触及那冰凉的郁金香形杯壁,脚下那双为了完美复刻顾倾城审美而准备的、鞋跟极细极高、如同水晶雕琢而成的鞋子,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猛地一崴!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手中刚刚接过的酒杯也随之晃动,金黄色的液体危险地荡漾着,几欲泼洒而出!

“啊……”周围立刻传来几声压抑着的低呼,带着看好戏的期待和一丝假模假式的关切。

陆辰逸的眉头瞬间紧锁,眼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涌上一股浓重的厌烦和失望——果然!赝品就是赝品,无论怎么包装,到了关键时刻总会露出马脚,上不得台面!他几乎已经预见到接下来酒杯摔碎、她狼狈跌倒在地、引来全场嘲笑的混乱场面。这无疑会让他也跟着丢尽脸面。

然而,预想中的混乱并未发生。

电光火石之间,苏晚的身体仿佛拥有着不属于这具虚弱躯体的肌肉记忆和本能反应。她的核心肌群猛地收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另一只空着的手迅捷而隐蔽地在身旁那根装饰着繁复浮雕的罗马柱上轻轻一撑,力道用得巧妙至极,既提供了支撑,又未显狼狈。同时,她的腰肢以一种近乎舞蹈般的韵律极快地、微不可察地一拧,带动整个身体划过一个微小而精准的弧度,硬生生将前倾的势头化解于无形。更令人惊讶的是,她握着酒杯的那只手,从手腕到指尖,竟稳定得如同磐石,杯中的香槟酒液在经过一阵剧烈的激荡后,最终只洒出了微不足道的几滴。

整个应变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在大多数宾客看来,她只是穿着高跟鞋微微趔趄了一下,随即就若无其事地站稳了,姿态甚至依旧保持着优雅。但在少数几个目光敏锐、或是本身就经历过严苛仪态训练的人眼中,那瞬间展现出的、对身体极致精准的控制力,那临危不乱、近乎本能的反应速度,绝非一个普通娇弱女孩,甚至绝非一个仅仅受过礼仪训练的“替身”所能拥有。那更像是一种……历经千锤百炼、融入骨髓的、应对突发危险和维持体面的本能,带着一种古老的、属于某种严格训练体系的印记。

她站定之后,甚至没有先去查看陆辰逸的脸色,而是先优雅地、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任何凌乱之处的裙摆,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只是旁人一时的眼花。然后,她才缓缓抬起眼睫,对上陆辰逸那双尚未从惊疑不定中完全恢复的眸子,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后怕或尴尬:“抱歉,鞋跟不太习惯。”

她的反应太过镇定,镇定得近乎漠然,完全超出了陆辰逸的预期。这绝不是一个刚刚险些在重要场合出丑的、依赖他生存的“替身”该有的反应。

周围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目光,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带上了一丝诧异和重新评估的意味。有人低声交换着意见:“咦?居然没摔?”“反应好快,下盘很稳啊……”“不像她平时……”

陆辰逸紧紧盯着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陌生感。刚才她那瞬间的眼神,在身体失衡的刹那,不是惊慌,而是冷静到极致的锐利,甚至……带着一种他曾在他那位威严的祖父眼中见过的不容侵犯的威仪?是灯光错觉,还是……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异样感,语气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冷淡,但细听之下,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理所当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下次注意点,别在重要场合丢人现眼。”

苏晚再次微微颔首,不再言语。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嘲弄。丢人现眼?若在她的大晏朝,君前失仪,可是要受廷杖、贬官职的大不敬之罪。这具身体实在太弱,连一双鞋子都险些无法驾驭,看来,恢复体能和必要的防身训练,必须立刻提上日程。这不仅是关乎颜面,更是关乎生存。

这个小插曲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很快散去,宴会继续着它虚伪而热闹的进程。但陆辰逸心中那根名为“控制”的弦,却被无形地拨动了一下,微微松动。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更加频繁地用余光观察身边的苏晚。他发现她虽然依旧沉默地跟随,但那份沉默不再是过去那种因卑微和惶恐而致的噤声,而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冷眼旁观的平静。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全场,那眼神不像是在羡慕或渴望融入,更像是在评估、在分析,仿佛周遭的一切繁华与喧嚣,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冷静的、等待着什么的观察者。

这种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陆辰逸的心头,让他非常不舒服,甚至隐隐升起一丝莫名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警惕。

而苏晚,则完全无视了他那探究的目光。她的心神,正如同最高效的雷达,快速扫描着会场,默默评估着在场每一个可能对她未来计划有价值的人物——那个与陆氏存在竞争关系的科技新贵,或许可以留意;那位以眼光毒辣著称的时尚主编,也许是个不错的信息渠道;还有几位看似低调、实则手握重权的老一辈企业家……同时,她也敏锐地将陆辰逸那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凤眸微敛,一丝几不可察的锋芒隐于浓密的睫毛之下,如同暗夜中即将出鞘的匕首,寒光内蕴。

初次交锋,虽因这具身体的拖累而小有挫折,但无伤大雅。至少,她让某些人,尤其是陆辰逸,清晰地看到了——“赝品”似乎也并非一成不变,甚至可能……脱离掌控。

凤栖于梧,非为安寝,乃待风起。而风,已因她这微小的变数,开始悄然转向。

好戏,不过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