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2:13:08

“凤栖阁”的筹备工作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钟表,在苏晚近乎废寝忘食的投入下,高效而有序地向前推进。每一寸空间的布置,每一件器物的摆放,每一种原料的甄选,她都亲力亲为,力求完美。她完全沉浸在这种从无到有、亲手构筑属于自己一方天地的创造过程里,几乎将陆辰逸、顾倾城以及那些属于“替身”的过往,彻底抛在了脑后。那间冰冷的公寓,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情。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命运的丝线,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总会在她即将触摸到宁静时,悄然缠绕上来。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苏晚正挽着袖子,蹲在工作室那个被她精心打理过的小后院裏。她戴着一副薄棉手套,面前摊开着新到的一批产自印度迈索尔的老山檀香木原料。她正一块块地拿起,凑近鼻尖仔细嗅闻,辨别其醇化年份、油脂含量以及香气中是否带有任何杂味,指尖感受着木料的温润质地与沉重分量。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隙,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檀木特有的、安抚人心的奶香与木质香气。

就在这时,放在旁边老木桩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打破了这片宁静。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苏晚微微蹙眉,摘下手套,拍了拍沾染的些许木屑,才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沉浸在香氛世界里的平和。

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她熟悉、此刻却压抑着明显怒火的低沉男声,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苏晚,你到底跟周老说了什么?”

是陆辰逸。

苏晚眸光瞬间一凝,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但涟漪很快平息。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回相对安静些的室内工作室,顺手关上了通往后院的那扇玻璃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陆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连称呼都切换回了疏离而公式化的“您”。

“不明白?”陆辰逸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紧抿着唇、眉头深锁的样子,“周翰文,周老!他刚刚亲自打电话给我父亲,以‘项目理念与集团长期发展方向略有出入’为由,非常客气,但态度坚决地婉拒了陆氏集团城东新区项目的核心合作意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愠怒,语速加快:“秘书在后续沟通中,小心翼翼地暗示,周老在通话末尾,似乎……似乎对你颇为赞赏,还特意问起了你的近况!苏晚,你告诉我,这仅仅是巧合吗?是不是你在背后搞了什么小动作?!”

苏晚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周老这是在用他商界泰斗的方式,回报她之前的两次援手之情。这既是对她个人的支持,或许也夹杂着对陆辰逸此前对待她方式的不满,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敲打。她心中了然,如同明镜,但语气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陆辰逸如此反应的淡淡嘲讽:

“陆总,我想您可能误会了。”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我与周老先生,确实有过两次偶遇,一次在公共场所,一次在公园。交谈也仅限于礼貌性的寒暄,以及……他对晚辈的一些寻常关心。周老在商界德高望重,他的每一个决策,必然是基于陆氏集团项目本身的风险、回报率以及更宏观的商业战略考量而做出的独立判断。如此重大的合作意向,怎么可能因为我一个无关轻重的局外人的几句闲聊而改变?您未免……太高看我的影响力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接触的偶然性与公开性,又将周老的决定归因于纯粹的商业逻辑,彻底撇清了自己的关系,反而显得陆辰逸此时的质问有些无理取闹、甚至是气急败坏。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陆辰逸明显加重的呼吸声。他似乎被苏晚这种前所未有的、冷静而带着疏离感的回应方式噎住了。几秒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和一丝被深深冒犯了的愠怒,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电话那头的女人:

“偶遇?闲聊?苏晚,”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她的名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这么……懂得避重就轻,这么有手段了?” 他话语中的轻视依旧,但已然混杂了一丝无法掌控的惊疑。“我警告你,不要仗着一点小聪明就在背后动什么歪心思!别忘了你的身份!你的一切,是谁给你的!”

“我的身份?”苏晚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那丝几不可察的嘲讽终于不再掩饰,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陆总,我想我需要再向您明确一次。我现在的身份,就是苏晚。一个与您之间,存在着一纸协议,但根据您之前的明确指示——‘顾倾城回国期间,不必联系’——目前暂时不需要履行协议义务的,独立个体。”

她特意强调了“独立个体”四个字,清晰地将自己从“所有物”的范畴里剥离出来。

她顿了顿,不给陆辰逸反应和反驳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如果陆总没有其他关于‘协议’本身的正式事宜需要沟通,那么我先挂断了。‘凤栖阁’这边,”她再次点出这个名字,如同宣告自己的主权,“还有很多具体的事情需要我亲自处理,时间紧迫。”

说完,她甚至没有等待陆辰逸那声显然要脱口而出的怒斥或威胁,指尖便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嘟…嘟…嘟……”

听着手机听筒里传来的、象征着通话被强行终结的忙音,陆辰逸僵直地站在自己位于陆氏集团顶楼、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繁华景象的宽敞办公室里,英俊的脸上如同结了一层寒冰,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第一次……被苏晚挂了电话!

不是以往那种小心翼翼、带着讨好意味的等待他先结束通话,而是如此干脆、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主动切断了与他的联系!

而且,她刚才话语里的那种疏离、那种隐含的强硬、那种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这完全不是他认知里那个怯懦、顺从、永远带着一丝哀怨和依赖的苏晚!那个影子,什么时候拥有了如此清晰而坚韧的轮廓?甚至敢用“独立个体”来定义自己?

工作室?她还真把那玩意儿弄起来了?不是一时兴起的玩闹?周老的赞赏?那个连他父亲都要谨慎对待的长者,竟然会对她另眼相看?

一连串爆炸性的信息,如同混乱的弹片,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那个一直在他掌控之中、可以随意安置、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柔弱影子,似乎正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捕捉的速度,挣脱着他设定的轨道,变得面目模糊,难以把握,甚至……在那份突如其来的陌生与疏离中,竟隐隐透出一种让他感到烦躁、却又无法忽视的……危险的吸引力?

他猛地抬手,烦躁地松了松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结,仿佛那领带变成了无形的枷锁,让他呼吸不畅。胸口有一股无名火在灼烧,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苏晚的这种脱离掌控的变化,不像是一场激烈的反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渗透与剥离,像一根最细小的鱼刺,不致命,却精准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不上不下,带来持续而鲜明的异物感与不适,提醒着他,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而城市的另一端,那条安静的老巷深处。

苏晚平静地放下手机,将其重新放回那个老木桩上。她走到临街的窗前,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巷子里,斑驳的墙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慢悠悠地经过,带着孩子的老人坐在门槛上闲聊,时光在这里依旧缓慢流淌。

然而,她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陆辰逸的这通电话,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它意味着,她苏晚,不再是被轻易忽视、可以随意安置的背景板。意味着她之前的蛰伏、学习、谋划与努力,已经开始显现出成效,甚至足以影响到陆辰逸那个层面的商业棋局。周老的态度,就是她获得的第一块重量级砝码。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这通电话,便是那第一缕拂过水面的微风,预示着更大的波澜可能即将接踵而至。麻烦或许会来,窥探或许不会少,来自陆辰逸甚至顾倾城那边的反应可能会更加直接。

但她内心并无畏惧,反而有一种隐隐的、属于猎手的兴奋与期待。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依附他人、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菟丝花。她是经历过王朝更迭、尸山血海的沈清辞!

她缓缓转身,将目光重新投注在那些散发着沉稳香气的檀香木原料上,眼神专注而坚定。

眼下,当务之急,是让“凤栖阁”这艘刚刚打造好的小船,避开初期的暗礁,顺利地扬帆启航,积蓄力量。至于那些已然吹起的喧嚣风声,不过是通往巅峰之路上,注定会响起的些许杂音罢了。

凤翼已悄然张开,初试锋芒,又岂会畏惧这区区微风?她的征途,是那片更广阔的、属于她的天空。